接下來幾天,老威利便在拖着書記員和二兒子伯納德,還有幾名警役,在田間到處奔走。
書記員蒂姆本來是不太情願的,但聽到是‘牧師聽見了啓示’以後,便坐不住了,即使沒有老威利拖着,也得想方設法打聽。
“威利管事,我們這是……”測量着土地,蒂姆心下越來越疑惑,牧師聽見了什麼啓示,爲什麼需要做這些?
“這是主宰的指引,牧師說的。”老威利解釋道。
“哦哦。”
蒂姆還是有點疑惑,壓低了聲音問:“牧師究竟要我們做什麼?”
“把土地重劃,重新分配。”老威利也壓低聲音道。
“什……什麼?!”蒂姆喫了一驚,反應過來後更是難以置信,雖然有那麼一點猜測,他低呼道:“爲什麼?”
“因爲這是主宰的啓示。”老威利道。
蒂姆張了張嘴,又閉上,這位瘦高的書記員像條無法呼吸的魚,如此往復幾次,才抬手按了按肩膀,“主宰……讓我們重分土地?”
這不對啊!他以爲是像傑恩家一樣,只要虔誠的祈禱,然後咚……或者咻……總之不管什麼形式,耕地裏的莊稼就瘋狂長起來了。
主宰……主宰……這真是……主宰在上!
書記員本能的抗拒,因爲他家裏的耕地都是肥沃的、距離很近的。
“不需要知道那麼多,我們只需要聽牧師的……他現在是老爺了。”
老威利說的沒錯,那天農事官老爺來說的清清楚楚,現在村莊是牧師老爺說了算。
蒂姆再不情願,也得跟着老威利按照牧師的指示做事。
土地集中連片,這涉及到大規模的測量和重新分配,是一項大工程。
從單獨耕作轉成集體協作也很複雜,很多細節需要調整。
一開始農夫們並沒太多察覺,也許有些富裕的手藝人、與手藝人交情近的農夫聽說了一些,還有送信人艾迪偶爾說漏嘴,因此在小範圍傳了些流言。
漸漸的,這流言在私下越傳越廣,有人忐忑,有人期待,也有人激動。
直到——
半個多月後,佈道日的這一天。
天氣已經過了最熱的時候,晨間的風有點涼。
傑恩捂了捂頭頂的破氈帽,早早的起牀趕去教堂,要現在村莊裏說誰最虔誠,那麼非他這個受到過主宰眷顧的人莫屬。
身爲一個農夫,在佈道日這天能站在教堂前排,和管事、書記員、警役他們一起,在最近的地方聆聽牧師的教誨!
這是榮耀,也是身份。
勤勞樸實的傑恩從來不擺架子等最後纔去教堂,然後在大家的注視下一路走到前排——那樣固然很過癮,但對主宰的虔誠就打了折扣。
他今天很早的來到教堂,天還不亮,以往他幾乎都是第一批來的,今天傑恩驚訝的發現,平時佈道日來的比較遲的威利管事、書記員他們,反而早早的就已經聚集在教堂,在角落不知道小聲說着什麼。
有事發生。
這是一個老農夫的直覺和判斷。
隨着前來教堂的村民越來越多,聚集在角落的管事他們都散了,站在離祭壇最近的地方等待佈道日的開始。
傑恩很明顯察覺到他們心不在焉,這讓他想起了村莊的流言……
在村民的聚集的嘈雜聲中。
阿米爾牧師從教堂的側門進入教堂。
一身整潔神聖的白袍,讓教堂內嘈雜的聲音頓時靜了許多。
這時教堂裏參加佈道的人比不上當初耕地裏剛發生‘神蹟’時那麼多,漸漸有些人不再拖家帶口,不過依舊打開了大門,有些人站在臺階上。
貧困的、枯瘦的、愚昧的人們。
期望主宰眷顧的人們。
阿米爾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又看一眼前排站着威利管事。
神袍下的雙手緊握。
這些天威利管事一直帶着人在測量土地,現在終於可以宣佈了。
腦海裏閃過埃拉瑞婭神聖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氣。
戒鍾‘叮’一聲敲響,悠揚清脆的聲音傳播出去,教堂裏雜聲爲之一空,村民們或低頭,或望着祭壇旁的牧師,等待佈道日的儀式。
可今天並沒有響起阿米爾牧師吟誦的聲音。
那一身神袍的身影站在祭壇旁,阿米爾手捧神典,望着教堂裏枯瘦的村民,開口道:
“我虔誠的祈禱,聽見了主宰的啓示。主宰指引我,使虔誠的信徒擺脫飢餓,使貧窮者不再憂愁,使孩童不再哭泣。”
這話語從教堂一直傳到了門口,那些因爲來的晚所以教堂沒有位置只能站在臺階上的村民,也同樣聽到了。
轟……
聽見了牧師的話,有人無法抑制的驚呼,有人激動,垂首等待佈道的村民抬起頭,看見手捧神典,站在那裏的牧師。
那是給農夫傑恩祈求到‘神眷’的牧師。
“你們——”
牧師提高了聲音,下一刻教堂裏的嘈雜硬生生壓抑了下來。
阿米爾能看到有人漲紅的臉,也看到傑恩虔誠的行聖禮,他們祈望着神眷,渴求着擺脫飢餓、疾病。
“——願意踐行主宰的指引嗎?”
阿米爾神色肅穆,他的聲音傳到了教堂內外前來參加佈道日的農夫耳朵裏。
“願意!”
“那是當然!牧師老爺!”
“主宰萬能!”
“牧師老爺,幫幫我!”
“主宰在上!”
站在前排,本準備聆聽牧師教誨的傑恩暈乎乎的,他的臉色漲紅,用虔誠近乎狂熱的目光望着牧師。
這個一直在擔憂明年會不會得到主宰眷顧、連夢裏都是那一片金燦燦麥田的農夫,此刻聽見阿米爾說出的話語,激動的說不出話。
兩句話,讓教堂再也安靜不下來。
牧師靜靜地站在那裏,在村民眼裏,他的神袍閃耀着光輝。
接着阿米爾走下祭壇,前面的人羣自動分開一道路,他往前走,路便筆直的分開,一直到走出教堂,走下臺階。
天邊剛亮起微光。
牧師一直往外走,他身後跟着黑壓壓一羣人,走過了村莊狹長的街道,一直來到野外。
他站在田野邊,身後是蒼茫的農田,身前是熱切看着他的人們,他們瘦弱的身上裹的是破破爛爛的布料,粗布織的破鞋露出腳趾,頭髮油成一塊從帽子下鑽出來,渾濁的眼睛閃着激動。
阿米爾一手捧着厚重的神典,另一隻手行了個聖禮,然後望向田野:
“主宰指引我們的道路,賜福這片土地與在此勞作的人們。”
“主宰曾教導我們,當用虔誠之手翻開土壤,不可將種子播撒在未受祝福的土地上……”
“現在,主宰教導我們,土地應該連成一片,祝福之土不可分割,你們當友愛、協力,遵行主宰的指引……”
“勞作即祈禱,虔誠的信徒……”
那聲音在黎明的田野裏響起,草葉上還沾着露珠,一起聆聽着。
“威利管事,開始吧。”
天光漸亮。
古爾達村莊教堂矗立在晨光中。
顧瞳從教堂出來,停在臺階上。
放眼所見,是古爾達村莊高高矮矮的木屋。這兒探出一角茅草屋頂,那兒露出半段矮牆,粗陋的屋舍沿着泥土小道歪斜地擠靠在一起,有的屋頂很新,有的已經陳舊不堪了。
她戴上兜帽,遠遠去看了一眼田裏,農夫們正合力把田裏的舊圍欄搬開,木柵被一根根抬起,露出其下連成片的泥土。
日出真美啊,不管看多少次都不會膩。
“尤裏卡!”
解鎖三圃制!
二圃制的枷鎖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