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離開教堂的顧瞳一身灰白的舊衣袍，走在曠野，威利管事和阿米爾牧師隨在身側，不時目測一下土地。

“北面耕地留着照常，其他樹樁柵欄全都清掉，用溝渠和田埂區分……”

貧瘠的、肥沃的、屬於領主的、教會的一塊塊耕田，此時都印上了標籤。

古爾達村莊的耕地並不少，只是產出效率極低。一半土地休耕，產能浪費，土地越種越貧。

這是二圃制的枷鎖，以家庭爲主要生產單位，單獨耕作，食不果腹。勞動力被牢牢束縛在土地上，每天爲了一口喫的需要從早勞作到晚。

——要全用魔女藥劑維持‘豐收’，把她薅禿了也持續不了幾年。

更何況還有教會虎視眈眈。

“全都清理嗎？”老威利低聲問。

“主宰創造的世界是複雜的，所以需要更多智慧去理解主宰的指引。”埃拉瑞婭抬手指向遠處，“農夫從這塊田到另一塊田花費的時間太多了，不管是拉着犁車，還是平時鋤草，他們有大部分時間都用在路上，把它們並在一起，協力勞作，可以多耕很多塊地。”

她戴着兜帽在田間。

處於一種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狀態。

不乏有人遠遠看見，但即使有人問起，牧師和老威利都可以說是伊琳。

“秋耕和春耕可以把農忙的時間平均分散下來，新的輪作，這塊地用來放牧……”

顧瞳把解鎖土地潛力的第一重奏規劃在這裏，實際上她只有一些印象了，但好在簡單，萬一出什麼意外，也能用藥劑補救。

老威利一邊聽一邊記，牧師一開始還能聽懂，到後面就有點雲裏霧裏了，他有點呆愣的看向遠處。

“你們要配合起來，牧師，你的職責是替主宰引導人們，而不是到田裏耕作。”埃拉瑞婭彷彿看出了什麼，一句話將阿米爾驚醒。

“是。”

天色漸漸暗了。

在回去的路上，有個偷偷摸摸的村民從村莊裏出來，彎腰走向遠處。

暮色中，牧師和老威利都看見了，那是一個衣衫破爛窮困潦倒的農夫，懷裏抱着一個小小的口袋。

“他在幹什麼？”顧瞳問。

老威利認出了那是誰，也知道他在幹什麼，硬着頭皮道：“他……在偷偷去藏糧的地方，藏一點偷留的麥子，好度過冬天。”

埃拉瑞婭帶着牧師和老威利，站在那裏看着那個鬼鬼祟祟的身影，直到他消失不見。

在古爾達村莊，像老威利、牧師，在村莊裏就是村民眼裏的老爺，村莊權力的頂點，再高一點的農事官這種大人物，一般都見不到。

再往下一點，就是警役、手藝人、磨坊主這種，他們有一技之長和職務，家裏擁有免稅地塊或直接從村民那裏獲取實物、穀物等，生活水平會高一點。

然後是傑恩這樣的佃農，租種領主的土地，只有使用權，需要爲領主交租，爲教會奉獻，農忙時還要爲領主的自耕地幹活，一天到晚在耕地上刨食，勉強果腹，但至少是自由民。更可憐的是那些農奴，因爲各種原因喪失了人身自由，或尋求領主庇護，或是直接被買來的奴隸，喪失了人身自由，要終身服勞役爲領主的耕地幹活。

聽起來自由民好像還好，但除了交租外，使用領主的磨坊要交錢，租借領主的農具要交錢，去森林裏伐木也要繳納恩錢才能獲得進入的權利……

這就導致他們很難有多少餘糧，在收割季之後，貧窮的村民總是想方設法藏起來一點糧食，一方面少交點奉獻，一方面爲即將到來的寒冬做保障。

這本是習以爲常的事，阿米爾此刻卻感覺難以抬頭面對埃拉瑞婭的目光。

“回去吧。”

顧瞳沒有說什麼，等那個人走遠了，才繼續往村莊裏回去。

暮色愈深。

伊琳煮好了‘聖食’，捧到埃拉瑞婭房間裏，自己則喫着菜湯。

以往她覺得很香甜的菜湯，現在卻沒那麼好喫了。

魔女從外面回到了屋裏，看見那一碗豌豆，捏一個扔進嘴裏。

看信徒情緒不高，再看看豌豆，顧瞳頓時明白了什麼。

伊琳就像只小狗，瘦瘦的，低落的坐在外面，頭髮上的僞裝已經洗掉了，露出原本的淡金色長髮。

顧瞳在她身邊坐下，摸了摸她柔順的頭髮。

少女原本失落的情緒頓時不翼而飛。

顧瞳看着好笑，從失落到眼睛清澈透亮的轉換就這麼一下。

她也不說話，就那麼看着少女。

在埃拉瑞婭溫和的目光注視下，伊琳有點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不難受了？”

伊琳本想說不難受了，但看埃拉瑞婭的手已經抬起來要收回去，不自覺的道：“還有點……”

伊琳你在幹什麼呀伊琳！

伊琳心裏怒斥了自己一聲。

顧瞳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頭，把她頭髮揉的亂糟糟的，又伸手整理。

像個手賤貓貓。

魔女坐到了旁邊，吹着晚風，和信徒一起。

伊琳怎麼都難受不起來了，想要自己理一下發絲，又不捨得，僵硬的坐着，感受埃拉瑞婭溫暖的指尖觸在頭頂的感覺。

顧瞳手上引了一下，伊琳就順着那股微不可察的力道伏在埃拉瑞婭腿上。

“別動。”她溫柔的說。

在夜色的環境下，不用眼睛看，就這樣摸索着將伊琳被揉亂的頭髮慢慢整理好。

這能讓顧瞳感受到心靜。

從頭頂一直撫到髮梢。

院子裏安安靜靜的，伊琳閉上眼睛。

就像以前一樣，夜晚坐在門口，陪在埃拉瑞婭身邊，有時聽一些故事，有時就是這麼坐着，不知道埃拉瑞婭在想什麼。

“唉……”

她聽見埃拉瑞婭輕輕嘆了一聲。

“埃拉瑞婭，怎麼了？”伊琳不由問。

“沒什麼。”

纖長的手指從伊琳的髮間溫柔劃過。

顧瞳想到那個趁天黑去藏糧的農夫。

不能過激引起教會的注意，也不能這樣等着教會的鞭打。

往小了說，她需要有自己的勢力，安全的，不被教會追捕的生活。

往大了說，來都來了，那就過上好日子，讓自己過上好日子，讓信徒過上好日子。

一個人可製造不出炸雞、可樂，甚至麪包，只能在山裏採蘑菇，過荒野求生的生活。

信徒越多，生活纔會越好，要是受萬人供養……就算每個信徒每年貢獻一隻雞，那她一天喫三百隻都喫不完。

這麼一算賬，伊琳每天在牲畜欄裏喂的那幾只雞頓時也不怎麼香了。

“別人穿越了搞工業搞槍造炮，我他喵想着每個信徒給我上貢一隻雞——”

顧瞳一邊爲自己的理想感到晦氣，一邊也沒什麼辦法。

在農夫還喫不飽飯的情況下去搞什麼工業，無異於天方夜譚。

這裏沒有人談論‘卷’和‘累’，人們談論的是‘活着’。

現在所有人在地裏刨食都喫不飽。

二圃制啊！

以物易物！

貧窮、落後。

魔女藥劑要扔根頭髮進去，她得薅多少才能撐得起整個村子。

沒有化肥、沒有水利就算了，連鐵質農具都沒普及！

還有一神教，在這個所有人都動不動開禱的時候，整個科學出來，教會能把她骨灰揚了。

其實三圃也是比較落後的，但考慮到氣候、土壤條件、耕作方式和農具等，不適合精細耕作，再者能一直持續到工業時代前，也能說明這個制度的穩定。

至於更先進的四圃和輪栽，還需要尋找辨別特定的作物，要試驗纔行。

想到那些衣衫襤褸的農夫和在土裏刨食的孩子。

讓他們喫飽飯纔是第一步。

也是凝聚信仰的第一步。

這種信仰將堅不可摧。

顧瞳仔細思索，三圃是農業基石，可廢除休耕的輪作究竟是什麼作物怎麼也想不起來。沒辦法，她不是農學生，也不是理工狗，只能摸着石頭過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