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她變成了神嗣。”

照火坦然說道。

遮遮掩掩也沒有意義，根本瞞不過。

饒至柔沉默了一會。

白裙雍麗的女子聲音幽冷地說道：“不要隨意展示你這雙湛金的瞳孔，如果你想活得久一點的話。”

“她傳授了可以控制這雙眼睛的方法。”

照火在心中默唸道。

“——藏神。”

在饒至柔一雙幽眸的關注下。男孩的那雙湛金不暗之瞳慢慢變得黯淡。男孩額角眼睛周圍，神祕繁複蔓延的金枝又慢慢變成了雷樹紅印，它還是鮮紅，只是不再那麼引人注目了，變得淺薄了許多。

“你得到足以支撐你修行的方法了嗎？”饒至柔便關心起第二個問題。

“是。”照火舉起手中的如是觀，“通過它，我可以看到，感受到靈氣了。”

饒至柔色澤濃郁鮮麗的絳脣微抿了一下，她開口道：

“你們達成了什麼協議？”

“我和她在未來要再見一面，跟她講講外面的事情。”照火說，“我答應她了。”

饒至柔原本微蹙稍稍要松展的的秀眉，又微蹙了起來。

“我不會攔着你跟她再見面。只是你記好了，她是邪祟，你要是再靠近她，後果要自負。”白裙雍麗女子的幽冷語氣泛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既然得到了好處，就不要隨意再去自尋死路。”

饒至柔看出來照火似乎沒有因爲變成了神嗣，在性情上有什麼很大的變化。她也知道一些傳聞，與那妖冶邪物做過交易之後還能走出洞窟的人，往往都會性情大變，會在一條自絕墮落的死路上狂奔。

但饒至柔並沒有真正見到過引人入罪的蛇神到底是怎麼讓一個人輕易陷入自絕墮落裏。遠古的神靈，如今的邪物，知曉許多有關過去的隱祕，如何讓不能修行的人得到足以支撐修行的根基，“蛇神”大概會有所知曉，是她意料之內的事情。

不過，自她接手煙嵐山後，還是第一次帶着人來到被封禁的這裏。

饒至柔親眼目睹過青靈不着片縷、身有鱗片、妖冶窈窕的模樣。那副姿態很容易激起她心中莫名的敵視，或許有些類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但還有可能，她就是單純討厭青靈身上那股糜爛曖昧的麝香氣息。

“如果雲舒仙尊允許的話，我自有打算。”照火說的話無疑是在告訴饒至柔，他遲早會試圖要玩火自焚的。

饒至柔冷冷地說道：

“記住我的警告，如果你變成了一介污穢墮落不潔之人——我會親手殺了你。”

照火沉默了一會兒，看來白裙雍麗的女子至少是知道一些有關青靈的事，她似乎總是在找機會要殺了自己。能不能承受青靈的血，是一道門檻，能承受青靈的血之後，走出洞窟後性情有沒有被扭曲變得“污穢不潔”，又是一道門檻。他的運氣好像一向很不錯，總是闖了過去。

“我會記住的。”

男孩妝彩稚麗、眸光凜然、雷樹紅印的眼睛直直盯着白裙雍麗女子清冷的一雙幽眸。如果和青靈未來的再次見面，沒有變成污穢不潔之人，那就不會被饒至柔所殺。二人雖然沒有把話直接說透，但是想要傳達的含義，互相都遞給了對方。

兩人對視了許久。

饒至柔不得不在心中承認，這個叫做照火的孩子的確身上有一股他人身上沒有的膽識，就算是成人也不會有如此膽量敢直視着天仙的眼睛。但這並不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這個孩子在試探哪些是合理允許的冒犯範圍。

照火當然知道，如果饒至柔現在真的要殺了自己，只要撤去對他加護的溫暖柔風就好了，他就會在這冰天雪地裏凍僵死去。

兩人在這裏繼續互相對視，直視着對方的眼睛，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

最終還是饒至柔稍稍將幽眸撇了過去，她從錦囊裏面拿出一本書。

“這是心兒託付我，要交給你的。”

照火走近饒至柔，從她手裏接過道書尋夢。

“感謝。”

照火嘴上如此說道。一陣柔風輕輕將他包裹了起來，御風飛行之術再起。

二人再次回到了縹緲宮。縹緲宮內部溫暖的陳設從冰天雪地的煙嵐山中完完全全隔絕了開來。

有種春風和煦，怡然自得感，在縹緲宮內，照火併沒有感覺到寒冷。

饒至柔給他安排了一個房間。就是在她寢殿的隔壁房間，或許是爲了起到監視，或者是有什麼別的意味在。

兩人的房間很近。

“你現在既然已經滿足了修行的最基礎條件。

“那你即刻就開始修行。我會在旁邊看着你，你就先從你手中的這本道書開始研習法術。”

坦白講，照火挺喜歡這樣不拖泥帶水的溝通。

“好。”他答應道。

“只是，我要如何研習？”

饒至柔淡淡開口道：

“用你的靈識覆蓋這本書。你可以先讀一遍這本書用靈篆寫的內容。

“就算你成了神嗣，大概率也無法用復刻拓印之法修習法術，你的靈識太遲鈍了。你需要沉浸在這本道書描繪的心境裏，試着逐漸遺忘掉自我，和道書撰寫者當初的心境產生共鳴，你或許就能得到法術。”

照火便將道書認真翻看了一遍。接着是一遍又一遍。道書尋夢並不厚。但老實說，道書上的文字靈篆，他認真看了許久許久，也不明白其中的含義是什麼。他無法理解靈篆。靈篆像是流動的墨水，像是一幅幅抽象的畫，又像是具體落到實處的文字。

道書靈篆其中的含義到底想表達什麼，照火如果只是用肉眼觀察的話，並不能理會。

照火儘可能地將這些靈篆記在了心裏，他將書捧在手心上。

接着，

他輕聲唸誦道。

“——神臨。”

男孩眼眸再一次變成了湛金的不暗之瞳。那繁複神祕的金枝又一次綻開在了他的額角、眼睛周圍。

那個有關過去、有關追逐、有關夢想的畫面，像是要再一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看見了一泊湖水。

天空之上，

有着盈盈月光。

還有一個腰間提刀的黑衣男子。只是一會兒。

那幅畫面就消失了。

照火將湛金之瞳微微闔上。

饒至柔問道:

“沉入心境失敗了？”

“不。”男孩否決道。

他將如是觀戴在了自己的湛金不暗之瞳。黑布柔軟內側細芽蠕動的一面，再一次覆蓋上了他的眼眸，像是有某些信息穿過了視覺神經和他的大腦直接進行了連接。而如是觀的外側，有着細密的黑色鱗片，泛着幽幽的光澤。

於是，

他再一次看見了

已然被毀滅的

——舊日都市。

饒至柔是個辦事果斷的人，說要指導教照火修行就一直在房間裏盯着他，照火也沒找着機會把身上的青靈找地方藏起來。

青靈探出頭來，爬到男孩的肩頭，伸出紅信子，輕輕舔了舔他的臉頰。事了，她看見白裙雍麗的女子，正盯着自己湛金的不暗之瞳。

饒至柔一雙幽眸上的秀眉微蹙，鮮麗濃郁的絳脣慢慢抿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