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喫着面和於姨慢慢說道。
“姨,我辭掉鏢頭身份了,打算去外面看看。”
於姨手頭用着竹棒針,一串一串,正給鄰居家又要新添的幼兒織衣服。她沒有與人成婚,自然也不會有子嗣,可她總要找點事情來消磨往後的人生。既然如此,她就會關心那些身邊靠得近的年幼孩子們,像照顧年幼時候的王大海那般照顧這些孩子,他們來她這裏喫麪,她就會多放肉,家附近又要有添了孩子的,她就會做些衣物送過去。
當然這也是分親疏遠近的,最起碼得是有交情的人,她纔會將善意恰當又不打擾的送出去。
但她真正意義上完全從小照顧大的孩子,就只有王大海一人而已。
如今,她最初的孩子,要離她而去了,於姨只是眼都沒抬。
“知道了。
“記得寫點信捎回來,你姨認得字。
“到年關了能回來喫個飯,就回來喫個飯。
“是死是活,多少傳點消息回來。”
“嗯。”見於姨沒有阻止他的決定,王大海便不再說話,專心喫起面來。
照火則看着於姨手工織毛衣的動作,她靈巧的手一針穿一針,他會想。
織毛衣的技藝,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消失,是因爲人總需要通過手頭在一針一針的行爲中,傳達自己的心意嗎。
“我沒有什麼好東西能送給你啓程,去年給你織了條圍脖,你走遠鏢急,沒來得及織好,你就出遠門了。這次你走的時候,記得來我這裏拿走,這東西輕,也不會礙你包袱太重,冬天你回來的時候剛好能用上,避避寒。
“今年就給你織帽子吧。
“你耳朵嬌得很,容易生凍瘡。”
於姨低頭一針一針繼續扎着。
“好...好。”
王大海答應。
他將面、佐料、湯也喝乾淨了,於姨放下編織,就起身收碗。
王大海攔住了她。
“姨,這碗我來洗,我這兩位朋友今晚在這睡客房。姨,你幫着鋪一下牀榻......鋪一間一牀就夠了。”
於姨踮起腳來,直捏王大海耳朵。
“真把你姨當丫鬟使了是吧。”
王大海也沒躲,只是笑道。
“我一臭男人,怕髒了被褥啊,我要是女兒身指定就不勞煩於姨你了。”
於姨輕擰了一把,也就鬆手了,顯然沒讓皮糙肉厚的王大海喫痛。
她朝照火和祈霜心說道。
“二位再坐會兒,等水燒好了,就洗漱入寢吧,牀榻我來鋪。”
照火微微點頭。
之前宴席見面,就已經打過招呼了。
因爲上次在面鋪,這兩個小朋友就撞見了於姨訓王大海。這次於姨想着以後想要再訓王大海的機會要少很多了,就不顧及在他朋友面前給王大海留面了,當着二人的面擰起了王大海的耳朵。
“你啊,要真是個女兒身,就不會想着東跑西跑了......”於姨轉身準備去客房鋪牀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你走了後,你這老宅怎麼辦。”
“我讓李叔進來住。”
“你甭要讓他進來住了,我幫你看着。”
“呃,姨,你住這不顯得太空曠了嗎?這收拾打理起來很費勁的。”王大海這老宅有時候是請鏢局夥計們的媳婦一起幫忙做掃除,他現在不是鏢頭了,不花錢就沒有這個號召力了。
“就你有朋友啊,我也有。”於姨反駁,“我也能招呼她們帶着孩子進來鬧騰鬧騰、收拾收拾。”
“行。那我再給李叔說下吧。”王大海見於姨是真想住進來,便不再阻攔。
然後就互相分工,一個就去廚房洗碗了,一個就去客房鋪牀了。
祈霜心和照火看着他們家長裏短的“溫情相處”,彼此感受到了一些微妙不可言說的情感傳遞了過來,二人面面相覷相看了一眼,又不約而同地將臉悄悄挪開了。
原來這就是一家人嗎?
二人不約而同想到這。
白裙清麗的少女將梳子收進了錦囊裏,黑髮雋秀的男孩也將書合上了。
如果不是照過鏡子,沒從他人的眼中見過自己,人是無法從世界中完全清晰辨認出自己模樣的。少女和男孩,二人見王大海與於姨的相處,不約而同聯想到這一路上......彼此做出的一些行爲,
直到這一刻,
從他人身上照見己身。
二人有些微妙清晰的認識到了,他和她即便沒有真切的血緣在,只是各取所需的盟友,但在不斷的互相相處中,好像...就越來越像是面前的於姨與王大海般,也就是互相體貼照顧彼此的家人了。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有些事情,不說破,不察覺到還好。大家都能若無其事把日子過下去。這會兒二人察覺到最近彼此好像有點太親密了,親密的太像是一家人了。
一時之間,少女先繃不住了:“我、我去幫、幫於姨鋪牀。”
她先落荒而逃了,她哪裏幹過鋪牀這種事呢,找了這個藉口,小手按着跳得越來越快的心臟逃了。
照火聽着陰雨聲,抬頭望明月,雨小了點,正是,疏雨映月。
月顯得清冷了。
雨絲沾在他睫毛上,涼絲絲的,抬眸望去,明月透過薄霧,暈開一圈柔和的銀輝。
他藉着月光看着自己紅淤的掌心,這小傷快藏不下去了。
要是祈霜心見他睡着了,就會發現他手上受傷的事情,搞不好還會讓她多想了。今天...她的殺人機制又被觸發了。
很明顯,觸發的原因就是他,這讓他陷入了深思中。
他最後決定找王大海借點藥酒塗在手上,然後向祈霜心大方承認自己受了小傷的事實,這藥酒塗在手上。照火思量,少女想...咬上來的衝動,應該會被遏制些吧,畢竟藥酒味道不會太好聞的,今晚又要睡到一塊去了,多少防一手吧。
於姨見這如天上明月般美麗的白裙少女,忽然站在了身後,讓她嚇了一跳。
“姑娘,牀還沒鋪好呢,是困了嗎?”
“我、我是來幫忙的。”白裙清麗的少女帶着躊躇說道。
“鋪個牀,用不着兩人呀。”於姨一笑。
“是、是嗎,謝謝您,於、於姨。”祈霜心也不知道說什麼好,說謝謝應該不會有錯。
“不用謝,你想幫忙,那你幫我扯住牀單的一角吧,等會被褥我們倆一起震幾下,鬆鬆緊。”於姨像是瞧出少女是有心事,便如此出言。
“好、好。”少女抬起雲袖,伸出潔麗纖細的手來。
“以前,沒幹過這些吧。”於姨一言就看穿了。
“是、是的。”
少女的臥榻都是師姐師妹操勞的,只管修行就是了,在家裏短住那就是女僕丫鬟代勞了。
到哪裏都有人伺候。
正是一心一意全系在了修行上,纔有了少女“千古一仙”的名號。
“我...以前沒離開家,很多事情也不會的,後面離開了家,就必須學會很多事情才能過好自己的日子。”於姨談起了自己,畢竟是專業說媒的,談起話來,主打一個感同身受地切入。
“嗯呢,我聽王大海講過於姨你的事情。”祈霜心能想象,那時候的於姨一定也是一位大家閨秀般的姑娘。
“希望...這跟他爹一樣...只想往外面跑的混球兒,別隨意在姑娘你面前編排了我吧。”於姨嘆道。
“沒、沒說,於姨您壞話呢。”少女連忙補救。她不想壞了二人親密家人的關係。
於姨笑道:“料他也不敢。”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啊。”兩人便一起做着鋪牀榻的事情,一會兒翻翻被子、一會兒翻翻牀單。
“祈霜心。”少女答。
“好名字。”
“外面那個男孩呢。”
“照、照火。”
她臉上一笑,這也不是一個姓啊,王大海說二人是姐弟來着。
於姨回眸看着琉璃透徹般藏不住心事的白裙清麗少女,她的小手正認真忙個不停,又想起來了鵲橋燈會。那晚,少女男孩二人耳珠同掛雪花單隻可成雙的耳飾,今日卻又要同牀共枕了。
她嘴角笑意難掩問道。
“到底是親弟弟。
“還是情弟弟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