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卸任鏢頭身份?
“退出五湖鏢局!”
董伯真以爲自己聽錯了。
“是的,董叔,五湖鏢局我想讓你來接手。”王大海在那一晚就計劃好了,儘管那時仍然沒放下對董伯的少年恨意,但他知道。
董伯是個有能力也有手段能帶着鏢局繼續發展的人,並且不會虧待手底下人,尤其是兩邊都有着藕斷絲連的熟人,兩個鏢局互相兼併起來也會容易和諧些。
如果他能堂堂正正贏過賭鬥,那他就要堂堂正正加上許多優待五湖鏢局夥計們的條款契書爲由,讓董伯當五湖的鏢頭。
如果他沒能拉動祈霜心照火入局,五湖鏢局輸給湖遠鏢局了,那他自己離場就夠了,五湖鏢局運營經手的資產與走鏢份額,湖遠鏢局一定需要一大批老夥計們來熟悉這批經營資產,原五湖鏢局的骨幹和外圍成員也能繼續就此找到生計。
贏了就是五湖兼併湖遠,輸了就只是五湖鏢局這塊招牌沒了而已。
而董伯一直惦記的就是五湖鏢局這塊招牌,所以當晚就答應下了賭鬥。
雙方在演武臺上,用拳頭把恩恩怨怨都說開了。他也不打算立下優待老夥計們的條款了,五湖兼併湖遠鏢局經營資產的同時,也合併對方的骨幹和外圍成員,同時將鏢頭身份轉移給董伯。
“這可是...你王家三代人的基業...你確定要交給我們嗎?”董虎胸口上填了藥,已經醒來了。
“是。”王大海的話語裏沒有猶豫,“就交給你們董家了,只求你們一定要善待我這幫老夥計。”
“你離了鏢局,要去做什麼。”董伯問。
“去看看海。”
“看完了海,再順便尋尋湖吧。”王大海語氣沒有脫離責任的舒坦愜意,反而有一種淡淡的迷茫。
“你快三十了,不想着腳踏實地,成家立業,延續你王家的子孫後代嗎?”董伯忽然操起來長輩催婚催育的心,他其實知道一部分五湖的淵源。
“我也不準備浪蕩一輩子吧,只是想試試個幾年,海看完了,湖又一直找不到的話,我又遇見了個什麼姑娘,可能就順勢把婚成了。”
王大海笑道。
“如果那時候,我成婚了,夫婦二人又過得太潦倒了。我肯定回來找董叔和虎弟,請你們給安排個營生啊,老婆孩子熱炕頭也要整上啊。”
言盡於此,雙方都知道沒有再討論的必要了,只是答應或者不答應了。
“好。”董伯鄭重其事說道,“你放心去吧,五湖鏢局我來看着。”
“謝了,董叔。”
王大海告別父子二人,出了董宅的門,發現下起了雨,也沒折返去借傘,就是一路靠着街邊店鋪的瓦沿,一路走回了王宅。
他淋了點雨。
春夜陰雨一路下着。
終於到了老王宅。
他隔着一牆之隔,就聽着王宅裏面的夥計們,興高采烈地談論着一切有關美好未來的事情,他們喫飽喝足了,又熱鬧喝起了酒來。
等了許久許久。他腿都快站麻了,才推門而入走了進去。
“我要卸任鏢頭身份。
“退出五湖鏢局。”
王大海如此說道。
那些熱鬧期盼渾然一固,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在變得僵硬。還是副手開口說話了。
“鏢頭......
“你沒在開玩笑吧。”
“沒有。”
王大海臉上沒有笑容。
“咱們不是纔剛贏了賭鬥...鏢頭,您不幹了,咱們以後該怎麼辦呢?”
有一夥計忍不住問了。
副手想呵斥他。
王大海攔住了。
“問得好,以後董伯就是你們的新鏢頭了。他和他兒子都是修士。他坐鎮五湖鏢局,五湖鏢局也就不會繼續淪爲其他鏢局的廉價附庸,仍然能是能在官府登記的正式鏢局。”
“咱們今天贏了湖遠鏢局一場,那麼笑話他們那邊的人,董伯會給咱們好果子喫嗎?”
又有一夥計忍不住問。
“董叔,不是那麼小肚雞腸的人,你看我揍了他那麼多拳,不也沒把我怎麼樣嗎?”王大海以身作則的駁回。
他也揍了您,給揍了回來啊,這夥計只敢在心中腹議。
“鏢頭。”副手還是這樣稱呼他,“這...事,還有迴旋的餘地嗎?”
“沒有了。”王大海說。
副手沉默了。
“李叔。”王大海這樣稱呼他的副手,“董叔接手五湖鏢局經營的時候,你幫忙輔佐下,這王宅我之後有事要離開鏢城...就借你住了,宅子總要住人的,不住就荒廢了。”
副手點了點頭。
“散了吧,大夥。”王大海說。
所有夥計們才知道,這是慶功宴的同時也是散夥飯,王大海已經不是他們的鏢頭了。
他們邁着沉重的腳步,一個個上前和王大海做最後的告別,淋着陰雨離場了。
這偌大的王宅最後只剩下四人。
於姨往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的廚娘姐妹們把疊碗洗了就撤了。
她看着王大海說道。
“回來了。
“今晚喫飽了嗎?”
“姨,再幫忙下碗麪吧。”王大海臉上有些不好意思。
“行,就知道你沒喫飽。”於姨轉身又回廚房竈臺去了。
王大海將視線有些尷尬的調回。
照火坐在椅子上,藉着燭火光在看書,而男孩身後白裙清麗的少女用着一把黑檀木半月梳,柔脣微抿着,替男孩把有些不羈的黑髮,一點點梳齊。
王大海還是第一次見照火黑髮完備齊麗的模樣,在晃盪燈火下配着那雙妝彩稚麗的明眸,他微微側視過來。
他倒吸了一口寒氣,好強的一股邪性,這照火小兄弟怎麼突然像傳說那些邪教派裏,被供奉的無分性別卻又妖冶凜然綺麗的聖子聖女了。
還有,這、這兩人,怎麼回事,把這裏當自己家了嗎?怎麼就梳起頭髮來了。
祈霜心發現王大海看過來了,秀眉轉瞬即逝的輕蹙。她俯身向前,用粉白潔麗的十指將男孩柔順密集的黑髮稍稍抓亂了些。
王大海一慌,在心中閃過,這、這又是什麼意思?爲什麼梳好了,又要抓亂,不是白梳了嗎?
他突然想起了,是自己將二人叫過來的參加慶功宴的,他喫到一半就決定和董伯將換班的事情談攏,免得夜長夢多。回來了,接着跟一個個和鏢局夥計們告別,就將這二人一直曬在這裏,他們二人肯定又不好唐突上來說自己要走,畢竟是外人,氣氛還那樣凝重,但是十年的夥計們,快兩百號人一個個深沉過來和他說幾句話後再告別。
這時間太長了。
這二人肯定要給自己找點事情做。照火就是看起了書,祈霜心就替照火梳起了發。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王大海不是傻子,一下子就能想明白了。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發現陰雨仍在下個不停,而且已經很晚了,這二人是貴客,應該多少提一句留宿的事情。
“要不今晚二位,別回常來客棧了,我這裏有很多客房。
“道書...我想在我這裏...再留一晚。
“明兒...
“再就交給二位。
“到時候...也方便些,不用找去常來客棧,打擾二位了。
“二位明天出發的時候,我讓姨再弄兩碗好面招待二位,姨跟咱說了,照火小兄弟誇她煮得麪條很好喫,有機會想再來喫。
“我想天下這麼大,從來都是聚少離別多,以後的機會可能...難有了。那二位早上再喫碗好面吧,咱們再分道揚鑣。”
王大海這番留宿的說辭,在照火看來就是無懈可擊。
男孩抬眸看向身後白裙清麗的少女,是在詢問她的意見。
少女心中咯噔一下,照火一定是被於姨下的好面饞住嘴了,不然不會被王大海的留宿說辭說服的。
這一路上接觸下來,少女還是摸清了男孩的一些喜好,他在喜歡看書之外。就是......喜歡在喫完自己那份餐食後,靜靜看着她細嚼慢嚥的用餐,然後冷不丁會問一句,
好喫嗎?
少女多少揣摩出了一點,男孩是有點嘴饞貪喫在身上的。但是他小臉上的脣總是抿得緊緊的同時,還要反問你一句好喫嗎?到底是誰嘴饞貪喫呀,少女心中是有數的,那晚他快將湯都喝乾淨了,肯定想繼續喫呢,所以她將自己的面讓給了男孩。
我、我以後也要學煮麪做膳,少女下定了決心。
她的素白雙手,手背青脈清澈與白皙肌膚分明,輕按在了照火身後的椅肩上。
“我...我要和照火一個房間。”這是祈霜心對王大海主動開腔說的第一句話。
“誒...我這裏的客房,牀榻沒有客棧大,睡兩人可能會有點擠...”
這還能是正經姐弟嗎......王大海暗自想道,就算是正經姐弟......到這個歲數也該避嫌了。
除非...這二人已經用不着避嫌了...
“我...我不會擠着照火的。”祈霜心對自己的苗條很自信。
“行...我也是怕沒招待好,那就一間客房吧,我請於姨幫忙鋪牀放被褥再收拾下。”
於姨恰巧將一碗香氣撲鼻的湯麪端了上來。
照火下意識尋香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