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活兒和大夫在醫館裏面交涉。
張生兒就看着他拿藥罐和打包好的藥材放進了揹簍裏。
確定揹簍裏東西放置妥當後,照活兒又將揹簍負起。
看起來是大豐收啊。
張生兒腦海裏,閃過無數想法。這小子...下山找他,是找他要點藥材的。
張生兒的父親張全是大夫,雖然張生兒自己學藝不精。但爲了應付頭痛腦熱,確實也儲備了一批。
那麼照活兒是爲誰,買這藥材呢?
顯然不是爲了自己。
而林音送了錢給他,所以倒也不用找他求藥了。
照活兒沒有要回林宅的意思。直奔着回山上去。
張生兒維持着一個恰當的距離。
看着他的身影,
一步一步走遠。
爲什麼照活兒總是不能察覺到張生兒呢?
因爲。
張生兒自與照活兒相遇起。無數次像這般,看着他做着傻事,犯着傻勁。
足足...有五年之久。
除非生死攸關。
並非每一件事,張生兒都會插手。
像是照活兒被訓奴人抽得遍體鱗傷。張生兒認爲適當的疼痛能讓人認清事實。他還會故意走上去,嘲笑着這個固執的男孩。
看着男孩孤零零的罰站。
之後藏在他看不見,無法發現的位置。沉默地長久觀望着。
在兩人一言不發,難以入眠的夜晚。他再嘲笑他後,再幫他上藥。
爲什麼照活兒無法察覺到張生兒?
因爲張生兒總是靠得很近,又像是個陌生人般站在一邊。上來嘲弄一番後,退在幕後,目光不銳利,又無所求。
像是一個大部門時間裏,按下快門就只顧着就記錄的鏡頭。而這樣的鏡頭,總是出現他身邊。
以至於照活兒對
張生兒熟視無睹。
張生兒看着天空。
星星們還未顯露。
無法給予啓示。
他從來就沒聽見星星們會說話。卻又總是長久探望着。如果就這樣停下來,就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什麼都不知道。
只要慢慢看着這個身影從眼眶內消失。
只要停下來就好了。
只要將大腦放空。
可是。
他做不到。
身體走上前去。
從背後。
用手掂起了照活兒揹着的竹簍。
“做甚?”照活兒說。
“喲,買了不少嘛。
“小主人真是給了你不少錢啊。難得下山一次,就碰到這種好事。傻老弟,你可讓我太羨慕了。”
竹簍裏面有藥材...還有食材。
數量並不少,遠超照活兒一人平時的消耗。還有肉...照活兒並非是愛喫獨食,一人享受的人。這些...食材,他不是爲自己準備的...
他的臉色也不像是害病的模樣,反倒透出一種剋制的亢奮。連同藥材都是爲...別的什麼而準備。
“所以呢...你想表達什麼?”照活兒的回應。
照活兒的神情始終是收斂的,在任何一個路人看來都是如此,但對他過於熟悉的張生兒,能感受到。
他比尋常略重的呼吸,只是重了這一絲,他但聽見這一絲的重量。
張生兒就已然明白照活兒有事情想故意瞞着他。
“小四說你在找我,看來你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真讓我心寒啊,只有遇到棘手的事情你纔會來找我吧。”
張生兒琢磨着下巴。
“綁頭髮的紅繩也是小主人給你整的吧,哈哈哈哈。”
看着欲言又止的照活兒,他故意提起林音,分散照活兒的注意。
一副對小朋友想藏起來的祕密,不感興趣的模樣。
他露出嘲諷地笑。
“聽說如今的小主人,長得可是貌美如花啊,她送你貼身飾品,又送你銀子,這我不感到奇怪,她本來就是這樣慷慨大方的人。”
“可是啊,照活兒你居然都收下了。這可讓我匪夷所思。”
他咧開嘴巴。
“你不是,不受嗟來之食的嗎?”
照活兒沉默了,給出回答:“人都會變的,我也不例外。”
張生兒故意流露出一副不相信的模樣。
“哦?不是出於,你也到對女人感興趣的年紀了?”
“你覺得是,那就是。”照活兒平淡回應。
“真好啊,我也希望能被美麗的女主人看上。”
張生兒兩眼望天,
他確實也挺酸的。
怎麼就沒有適齡的富婆看上我呢?
照活兒看他受打擊杵在那裏,便繼續走上回山的路。
張生兒沒有跟上去,時機還未到。如果就這樣悄悄跟在後面,照活兒是最警惕他的時候。
照活兒即便對張生兒足夠熟視無睹,一旦有心標記上。保不齊會發現他跟在後面。在深冬最後的日光下。
冬日餘暉將兩個人影子,映射的漸行漸遠。
像是一場無聲的告別。
他們要各自前往的是不同地方。
張生兒卻喊道,打破了沉默。
“照活兒——”
照活兒駐足。
卻沒有回頭。
“怎麼?”
“再過個七八天就過年了。你記得下山來,我,小四,還有其他兄弟們一起喫個年夜飯。”
張生兒發出一個令人心安的約定。表達着年末的這段,最後時光裏不會上山去尋他。
再次降低照活兒的警惕。小朋友可以繼續心安理得的,隱藏他的祕密。
“爲什麼?”
照活兒問,像是想知道要聚在一起的緣由。他們也不是每年都聚在一起喫年夜飯。
“今年開工幹活,死了兩個兄弟。”
奴隸總是有很多死法。可以死於工傷,可以死於勞累,也可以死於本身就有的疾病。
“明年不一樣了。
“舊宅修完了。”
“林總管打算賣掉一批人到外面去。他們再也不需要養這麼多奴隸了。今年是大夥最後能聚在一起的機會了。”
相聚是爲了告別。張生兒似乎想表達的就是這些。
照活兒回應道:
“我知道了。”
他沒有立即答應,張生兒也看出來了,照活兒會考慮下山團聚的事情。
於是這般,他再而降低照活兒當下的警惕度了。
“哈哈哈哈,小老弟,你別擔心,咱倆兄弟是肯定不會分開的。
“畢竟小主人特別關照咱倆,林總管也是知道的。
“更何況...
“沒了我,照活兒...
“你並不知道,怎麼才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吧...”
他笑着,像是在安撫不用照活兒爲奴隸們的分別而擔心。
二人奴籍,確實是捆綁在一起的。
照活兒不再搭理張生兒。沉默地只顧着向前走去。
張生兒臉上的笑容。
消失地徹徹底底。
“人都是會變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又緩緩吐出酒化作的暖氣。這股暖氣轉瞬就在寒冬的空氣裏消散。
照活兒,你可以變成任何你想要的模樣。
但。
我不會的。
永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