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有半旬。
張生兒再一次逮住了獵物。
“別殺我...別殺我...求您了。”獵物想要掙扎。
張生兒不太明白,懂求饒的人卻不會放過求饒的人。
“我沒...喫過...你弟弟的肉。放...放過我...吧。”這是第三個被他逮到的獵物。
“其實...我也不知道你有沒有..沾染過我血親的肉...”
“那...能饒我一條命嗎?”
張生兒反問道。
“你覺得呢...?”
“既然...沒得罪過您...應該可以吧...”獵物似乎真心覺得自己能僥倖逃過一劫。
“我什麼都給——”
喉嚨被割開,鮮血迸射。獵物捂住喉嚨。
“爲...什...麼...我...沒...得...罪...過...你。”獵物發出的聲音沙啞微小,張生兒不懂脣語,也能看懂他想說什麼。
即便喉嚨被割開了,人也會想說出話語,爲自己尋找理由開脫。張生兒提着他的頭髮,慢悠悠地說道。
“我記得你這張臉,你們這夥人自相殘殺的時候,你是少數幾個臉上有笑容,主動帶頭動手的人之一。”獵物難以置信瞪着張生兒,明顯不相信有人記憶居然這麼好。
“就...算...是...這...樣...和...你...有...什...麼...關...”
“不不,我想告訴你的是...”張生兒打斷了他。
“笑容不會消失,只是會轉移。”張生兒笑着用尖刀從眼眶深深扎入他的腦裏,攪動一番。
提前割開喉嚨的好處就是,不用聽到慘痛的尖叫。他拔出刀刃,將髒物抖弄大半。接着拿扒下來的衣物,擦拭刀刃。
張生兒自知要殺的人,還有很多,不太敢隨意折騰武器,用完就要進行簡單保養。
殺人,要瞄準脆弱部位,動作足夠精準,才能減少對武器的損耗。
他還是第一次發現自己殺人這件事有如此天賦。不慌不忙,就像屠夫宰殺牲畜一般。
自我分析後他覺得,他追殺的獵物,已經預設成牲畜。
並不是人。
所以纔沒什麼特別的感受。
在武力上。小時候就沒有同齡人是他的對手。
再長大些成年人都打不過他。最後用拳頭稱霸村內,成爲能平事的首領。
過去,他一直覺得敵人不是修行者的話,張生兒從不認爲打架會絕對輸給誰。
唯獨一個例外。
當刺向張懷時,他並不覺得能活下來的人,是自己。
然而...
張懷是他距今爲止遇到的最強敵手卻故意輸給他。
他有一種直覺...
張氏一族...
他們共同流着的血裏...一定藏着天生就比普通人要強大的祕密...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他將獵物脫個乾淨,赤條條的扔在雪融化些許的爛泥上。就算發現自身在殺人這塊,貌似有着卓越的天賦。腹部的灼熱感也不會消失。飢餓依然如影隨形。
他就藏在離屍體處,不遠的位置。直到有獵物再次上鉤。
轉眼過去了三天。
張生兒勉強喝了點雪化成的水。但仍然沒喫到像樣的食物。
他偶爾會不小心睡着一會兒,很快就會甦醒。沒什麼原因,就是餓醒的。地上刻滿了正字,靠這個打發時間。
獵物的屍體腐爛了一些。張生兒也不知道,今天會不會有獵物上鉤。
一路奔襲追殺。全身心再次接近了強弩之末。
如果要填飽肚子,最快的方式,就是如他們一樣。
食人。
但,張生兒選擇擁抱人應當持有的尊嚴。寧願活活餓死。葬身於這片留土之內。
突然。
一隻黑褐色大鳥。
嗅着腐爛的味道降落到屍體旁啄食着。
終於等到你。
張生兒緩慢移動身體。
到達不驚擾到鳥,最低限度的距離。用力將用右臂揮動成虛幻的半圓。經過打磨過後的石刃從掌心甩出。化作一條黑線,撞擊到黑褐色大鳥的腦袋上。
張生兒沉重呼出一口氣。不管是砸死,還是砸暈。今天午餐,總算有着落了。
他看到過幾只這樣的鳥盤旋在陌生屍體的周圍。
上次並沒有逮到。
“能得手,我還真是...強運...”
這種鳥食腐,極有可能有毒。張生兒找尋了所有可以點燃的東西。想要生起一場猛烈的火。如果燒得足熟,說不定可以減輕這食腐大鳥的毒性。
火生起來了。
張生兒盯着這燒起來的微火。還不夠兇猛。還需要往裏面填充更多燃料。
但是...還有嗎?
這附近能蒐集的燃料。
父親曾經說過。
人會易子相食。
人也會析骸以爨。
他要效仿古人的舉措。
在屍身上點起火來。
濃煙,腐臭,以及微弱燃燒的火。瀰漫着一股惡臭的氣息,令人作嘔。
失敗了。
火沒能猛烈得燒起來。
“嘔...哈...哈...嘔...。”
張生兒被燻得嘔吐。他肚子裏,實在是什麼也沒有隻能吐渾濁的黃水。
“嘔...哈...哈...哈...自作自受——嘔。”
瘦脫相的獵物本就沒有多少油脂。就算有油脂...沒經過提煉...也很難充分燃燒起來。他心裏有預感,可還是執拗的做着傻事。
張生兒想看着什麼燃燒起來。哪怕是腐爛散發着惡臭的屍體。
他也想將其點燃。
那晚,數十具屍骨堆積,毛皮與帳篷紛亂...
烈火...
熊熊燃燒之時...
他也生出一種渴望,想投身其中...爲什麼要將腐爛的屍身點燃呢?或許,他真正想的是點燃自己。
一番折騰,火沒有熱烈的燒起來。慢慢散開的火光,瀰漫惡臭的煙。他將黑褐色的鳥羽毛拔掉大半,內臟掏空。
用微弱的火慢慢烤制着。同時惡臭的氣味纏繞其身。唯獨這樣張生兒是覺得自己在真正活着。
火熄滅了。
張生兒也沒離開這惡臭之地。就着惡臭喫起這鳥肉來。半生不熟的肉質,與屍臭焚燒在一起,交織在鼻腔裏,人會噁心得不行。
他如常將食物吞下。
這就是自找的苦難。
這就是生存與活着。
他唯一能感受到的。
就是有意或無意,施加在身心上的一切痛苦。只有這樣,他纔有抓住點什麼的實感。不至於像那個自殺的男人,徹底陷入虛無。
“嘔——”
喫了一半,又吐了一半。還好用手接住了。又塞回口腔食道,竭力吞嚥直至抵達胃。其實他也不明白,食腐的鳥,它食人的屍身肉。再喫這鳥,說自己不靠食人而活着到底有幾分底氣。
他這樣告訴自己。
要竭力活下去...哪怕是...與那些主動食人的野獸相差不遠。
向前。
繼續向前。
朝着虞國。
朝着關隘。
朝着獵物們奔逃的方向。直到將他們盡數獵殺。完成自身立下的誓言後。就是可以自裁,將一切都放下的時候。
張生兒日夜不顧,繼續趕路。他覺得自己離關隘越來越近。這不是的他一己之見。
鐵一般的證據是人。
越來越多的人,出現在他身的周圍。這些人,他曾未見過,也不知道他們從哪裏來。他們或許是從留土內,其他位置受到兵亂天災危害的人,從而逃離故土。他們朝着同一個方向,似乎都收到了同樣的消息。
關隘之外的虞國,是能收納他們的樂土。這些人,彼此之間,維持着一個開放適合逃跑的距離不會靠得太近。
從物產匱乏的留土裏。
走到這一步。
都不是善茬。
他們沒有組成太大的團體。最多三至五人。團體和團體,互相保持着距離。
但沒有食物的事實擺到檯面上來時。即便組成幾十人的大團體。就要先內部面臨一輪對食物的爭搶,自相殘殺一輪。
張懷那般,統領百八十人的大團體。反而非常罕見,只有一例。張生兒能辨認出來他們中藏起來的獵物。只要靠近,哪些像他一樣落單的,惴惴不安的模樣,流露出恐懼的氣味。
他能嗅出,憑藉還沒有模糊的記憶,他能辨認出,這就是他要獵殺的獵物。
張生兒再次逮到落單的獵物。在奪走他性命之前。詢問明白了一些事情。他問,你們要爲什麼服從一個帶領,你們食人的首領。獵物爲了活着找到一條路,一五一十的坦白。
他們不僅僅是服從張懷的武力。所有人都逼到了絕路,沒有食物。張懷獻出了自己的孩子讓所有人都能分到一杯羹。誠如張懷所說,他沒有私心,只是希望能團結更多人能活下去。
他也確實這麼做了,主動吸納了那些逃難途中,即將餓死的人們。代價就是,要像他獻祭自己孩子一般,他們也要獻出自己的親屬。
這是互信的基礎。
如果能找到食物,會共同分配,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抽籤。
一部分人更相信有血緣聯繫的親人,拒絕加入,哪怕是死。一部分人爲了不被餓死,爲了活下去最終還是獻上了親屬。
張懷舉措,談得上是無情的公正,這也不能阻止,人羣早早埋下了,彼此怨恨不滿的種子。
他們的親朋好友,就是被這些身邊,披着人皮的豺狼野獸奪去性命。卻也遺忘了,他們也是野獸們的一員。
他們害怕抽籤會落到自己身上。可又不得不服從在張懷的統治。因爲這個男人會殫精竭慮,帶領他們找到活下去的路。即便是這樣,他們對張懷也沒有多少感謝之情。
張生兒也明白了,爲什麼當他刺死張懷,竟沒有一人,想上來救治張懷。
表面的順從,但恐懼,懷疑,以及...暗藏的怨恨。
從來都沒消失過。
這是...不得不的服從。
不滿只是被張懷一人鎮壓。爲什麼他的親人活下來,我卻沒有?爲什麼連續兩輪都是抽到我的親人?爲什麼只有我是孤家寡人?
也有軟弱逃跑,做不到食子的人。帶着孩子逃離的人,卻又餓到崩潰。
最終,在絕望的留土內,又回到了這裏。
當張懷落敗即將身死的那一刻,他所統領的流民。
立刻就分崩離析。
人們再也不用去思考明天自己是否能幸運活着。當下,就爲自己尋找無數個正當理由,肆意的摧毀,殺戮,發泄。
張生兒用刀刺進了獵物的心臟。他的坦白,最終還是沒能換來活着的機會。
那些目睹張生兒殺人的小團體。忌憚着他,紛紛保持着更寬裕的安全距離。
張生兒離開屍體一段距離後。
小團體們如黑褐色鳥般。三五成羣,依照批次,紛紛從屍體上割開取走了什麼。彼此之間,留有餘地,默契地沒爆發衝突。
甚至沒有人獨享這具屍體。
所有小團體,都默認了有一條底線,如果不給別人活路,自己也逃不出去。即便要爆發衝突,也要儘可能的將其推移。人人都山窮水盡的地步,誰一旦受傷,誰就是下一個獵物。
張生兒漠視這些小團體的行爲。他要追殺的是,那些沾染他弟弟血肉的人。這些豺狼野獸...他犯不着有受傷的可能,費力去清除他們...
可他也想到了。
如果...
張懷沒有身死。
帶着百八十號人走到了這裏。恐怕能輕易傾軋這些三五成羣的小團體。
無論是吸附,還是侵襲都輕而易舉。這些小團體,看似更靈活地生存下去。彼此可以維持短期的平衡威懾。如果沒有食物的事實,沒有改變。
倘若不在脆弱平衡被打破期限內,走到關隘。這些小團體會爲爭搶活下去的名額,同樣會走到慘烈地互相殘殺。
他們遲早,也會打上張生兒這隻獨狼的主意他看向遠方,不得不承認。張懷的舉措是冷酷的公正。當能繼續生存的物資,是身邊的同類時。
他組成的大團體,憑藉一己之力。能最大程度降低人口之間的互害損耗。讓所有人都有最大可能,擁抱活下去的機會。只是,這一切都維繫他活着的事實上。
到底還有多遠呢...?
關隘之後的虞國。
如若還不能在山窮水盡的期限內,抵達流民希望中的人世樂土。沒有限制的互害殘殺,將再一次發生。
人世地獄,
將再一次上演。
找到一個無人注意的地方。張生兒跌坐在陰暗地角落裏。
身體逐漸發熱。
逐漸變成高燒。
思來想去,這是中毒了。那隻食腐的鳥...燒至半生不熟的肉質,並沒能去除毒性。就算真烤熟了,恐怕食用安全,也要打上問號。
如果張生兒還想繼續活下去。就必須停下腳步,脫離人羣。
每一個豺狼都盯準了同類中,衰弱無力的野獸們。
當孱弱的野獸,跌倒垂死之時,就是豺狼飽餐的時候。互相吞噬的豺狼與野獸,這裏沒有一個無辜之人。張生兒觸碰自己滾燙的身體。
想起了父親曾經幾句言語。
腐爛的東西之所以不能喫,其中有人肉眼無法分辨的,非常渺小的毒蟲。
人喫了就會害病,身體會中毒發熱。但人真正發熱的原因是,是高溫可以殺掉這毒蟲。
當毒蟲被侵入,人的身體會自發的上升溫度,以殺死這肉眼看不見的毒蟲。
這和人的意識甚至無關,哪怕被病痛折磨地生不如死的人。
當毒蟲入體時。
他的身體會由衷的發熱。這就是與意識分離的求生本能。
張生兒在年幼時,對救病治人這塊實在沒有興趣。
那時,他認爲自己發現了一個漏洞。爹,你說這毒蟲人的肉眼看不見。
那你是怎麼就能確定人害病,就是這看不見的毒蟲入體呢?
父親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才說,祖上的醫書是這麼寫的,你爺爺也是這麼教我的。
嚯,這不對吧,連眼見爲實的道理,爹不會不懂吧?他再次質疑。
人本身就知道腐爛的東西不能喫吧,一團團臭烘烘的東西。
有誰願意下得去嘴呢?
就算不知道這毒蟲入體,不也能活得好好的嗎?何必將祖上的東西,信以爲真呢?
張活兒不是想反駁這些真假不定的醫學知識。他想反駁的是,家族歷代傳承的深仇大恨。
既然都報不了,何必不放下呢。凡人想要報復天仙,太過虛無縹緲了。
擁有父親與教師雙重身份的張全。只是說,伸出手來。
張生兒只能沉默地伸出手來。他還打不過父親張全。如果不照辦就會受到一通更嚴重地毒打。
——啪。
——啪。
——啪。
他給了自己三輪耳光。
才變得稍微清醒些。
焦黑的鳥肉,半生不熟的油脂在舌尖炸開。即便吞下,胃裏也翻湧着一股腐爛的氣息。他在記憶裏回憶一切,他前不久喫下去的食物。
他回顧,
他失去的一切。
死者正在爬出來。
他總覺得有黑褐色的鳥在頭頂盤旋。似乎,那些被黑鳥啃食的屍體,也正從記憶裏爬出來。
記憶裏還有...
如若清除毒蟲,人就能從病態中復歸。如若不能,持續的高燒將人的性命與毒蟲一起帶走。
張活兒抬頭,即便無力睜開全眼,他也知道,面前是染黑的天色。
高燒至意識混亂。
沒人摸上來,割斷他的喉嚨。將他喫個乾淨。他又一次幸運的活了下來。沉重地邁動步伐。
繼續躺在這裏也是等死。哪怕是死。張生兒也要用盡全力。
他不想獲得一種安寧的死法。他不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
他要用盡全部力氣。
向整個世界宣告。
我不是不想活了。
我是力竭而亡了。
只有這樣,他才能接受。他的親人,居然都就這樣荒謬地離開了他。
他們最後的願望也很荒謬。讓他獨自一人活下去。
“哈...哈哈哈。”
他嘲笑自己的命運。
費勁一切,卻又回到了災難之日。失去一切的原點結局。真是,繞了好長的一段遠路啊。
張生兒只顧着埋頭跋涉,咬緊牙關。
向前。
向前。
再向前。
無心無力分辨方向是往虞國樂土的正確道路上。這不重要了,無論往哪裏走,結局都是一樣。
也許是一會兒。
也許是一輩子那麼長。
痛苦會讓人混淆時間的長度。直到他再次跌倒。
他這次真用盡了全力和積雪融化的爛泥攪合在一起。
再也站不起來。
他跌倒在爛泥裏。
他看不清,卻胡亂笑着。
“老弟,老爹,看來我這次是真不行了...
“你們看見了嗎?
“我完全沒力氣了啊...
“所以說放過我吧...
“...上天...還是說什麼神佛...
“你們看啊...
“你們賜予的好運,我都用盡了...
“哈哈哈哈......”
眼皮沉重,
心卻輕鬆得很。
睡吧。
永恆的安寧將要來臨。
他對自己這麼說。
慢慢的。
耳畔,流動着沙沙聲,像是雪融化的聲音。聽覺是人的身體,最後選擇離開的一識。
似乎世界也再向他告別。他呼出最後一口熱氣。
慢慢陷入疲憊。
慢慢陷入溫暖。
慢慢陷入安眠。
他即便不睜開眼,也能感受到。
天空似乎下起了雪來。
像是死神的手,輕輕觸碰着他的面龐。用雪輕輕覆蓋上他的身心。
將他埋葬。
不過。
死神的手竟如此的輕柔。他也沒想到過。
不對。
有什麼不對?
不對。
哪裏不對了?
不對。
不對。
不對。
究竟...什麼不對?
他質問自己。
死神的手爲什麼這麼小?說到底,死神會有手嗎?
他愣地睜開眼。
雪絨層層降到化成爛泥的土地。一雙柔弱的小手,試圖爲他攔截這場茫茫大雪。
小小死神跪倒在人的身旁。身體立在一片片雪絨中。他正仰望着人們頭頂上——無盡燦爛的星塵。
死神向他投來視線。
點點繁雜至極的星海,似乎還殘留在死神的眸中。
像是一生之久。
像是一息之瞬。
多麼美麗的眼睛。
張生兒由衷感嘆。
這樣的眼睛...怎麼會是凡人能有的呢?變得沙啞而陌生的聲音,
帶來久違的問候。
“好...久...不...見...”
即便是他的死神,
也太久未說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