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從來都沒想救過我,爲什麼還要爲我做這麼多事情...?”照活兒看着面前垂死的男人。
張生兒疲憊地抬起被自己血侵染的手。
“這個很重要嗎?”
照活兒沉默了。
他射向了他的致命要害。再去尋求有關張生兒的...任何答案。
這真的有意義嗎?
再過去五分鐘,或許要更短。庇護他數年之久的男人,就會徹底落幕終局。
“你還有什麼...遺言?有想託付給我...的事情嗎?”
最後的臨終關懷。
張生兒看着手上渾濁溼滑的鮮血。
“曾經...有人向我索取了承諾...
“呵...照活兒...呵...我再給你一點人生經驗吧...
“永遠不要給人以承諾的機會...
“一旦答應了...承諾...就會糾纏你一輩子...”
他將雙目垂下,似有故人就在面前。
“你承諾了什麼...”
對着陷入緬懷狀態的瀕死之人。其實...照活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探究什麼。或許...他只是想尋找無數個由頭,將這場談話延續下去。
一旦有一方長久沉默。這場談話,就不會再有。
“...這不重要了...
“禮尚往來...我也想問問你...”
“你說。”照活兒沒有理由,拒絕瀕死之人。
男人一字一頓地發問,在邁入自我徹底消亡之前。還想確認最後一件事情。
“...從今往後...你要...怎麼活下去呢?”
*
“...從今往後...你要...怎麼活下去呢?”
勝負已分。
勝者也未曾想到,自己竟然輕易便得手。刀尖刺入男人腹部的臟器之內。
“你...在說什麼...”
張生兒恍然。
竟沒意識到近在咫尺的敵手說了什麼。
“我說...張生兒...
“...從今往後...你要...怎麼活下去呢?”
“不用你管!”雙手發力使勁,張生兒想就此結果面前仇敵。讓他再也說不出...擾亂人心的...魔音。
“你...已經贏了...”
流民的首領憑藉單手,握住刀刃半截,便讓這把兇器再也不得寸進。
張生兒鬆開雙手,全身力卸,癱坐在地上。這是復仇的勝利,卻如同被施捨的一般。自己根本不是面前男人的對手。
實力懸殊至極。
男人將染紅的刀刃拔出。哐當丟至在地上。
就這樣跪倒在他面前。
“...現在求饒...是不是有點太晚了?
“傷及臟器,沒人能止血...你死定了...”
他詛咒他的必將死去。
“我知道...”
男人看着自己外溢的鮮血。
“張生兒...
“...五百年前,搞不好我們還是一家人...”
“你在說什麼?事到如今,來攀親戚?”
張生兒怒聲質問。
“我名張懷...
“我之先祖...受虞王迫害...從故國逃難遷徙到,給天仙爭鬥的預留之土內...
“至今...過去了多少年了...我等分支已經忘卻了...”
男人嘔出大把鮮血。
“啊...但我等張氏,曾是舉世顯赫的大族...逃到預留之土的後裔...不止一支...確也是事實...
“可謂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張生兒聽到這,竟無言以對。
“就這是我的來歷...”
張懷繼續喋喋不休。
“啊...你很快會看到真正的地獄...張生兒...”
張懷如同魔音的嘆息又在耳邊響起。直到這時,張生兒才反應過來。
人羣圍繞着的圈,
不知何時散開。
所有人都在奔襲。
像是逃離這裏。
“你覺得...人人相食的地獄,和易子相食的地獄,到底哪種要更可悲,哪種更可怖呢...”
張生看見了。
那些溫順如羔羊般的人們,互相拿起刀刃,拿起石頭,拿起任何可以是武器的事物。
轉眼就露出暗藏的獠牙。
殘殺起來。
哭喊、求饒、嚎叫、興奮、暴虐、欣喜、快樂、痛哭、哀嚎。
這些人明明都是沾染他弟弟血肉的仇敵。可當他們彼此互相殘害殘殺起來。
他卻遲疑了。
“人竟是這種造物嗎?”
張生兒雙手捂住腦袋。
心中生出了痛苦。
“強壯的人撲倒了弱小的人要殺害他...
“弱小的人聯合起來報復強壯的人...
“當活下去的口糧...即是身邊的人...
“是我提出食人,是爲全體而犧牲的大義...
“我活着,他們可以相信是我逼迫他們交出自己的親屬...
“可我要死了,他們就會想起正是身邊的人喫了他們的親屬...
“無論是原本壓抑之下敵視仇怨,還是爲了活下去的口糧...
“他們都要繼續互相殘殺,殘害下去...”
張生兒看着這場仇敵之間廝殺的鬧劇,心中生不出一點大仇得報的快感。
他明白了,爲什麼與張懷決鬥之前,要再三宣告,勝者將繼續接過首領的位置。
如若不這樣,流民的權力秩序,如果沒得到交接,秩序將徹底崩潰。
張懷料到自己會落敗。不,他根本就沒想贏纔對。
“不...不。”
張生兒竭力否認。
“是你...你纔是始作俑者,你組織領導他們爲了活着,哪怕是食人!
“他們淪落到這種地步,全是咎由自取!
“不僅如此...你...你是故意輸給我。”
“是我...的錯”
張懷又吐出一口鮮血。
“全部...都是我的錯。
“我...
“...我已經...不想靠食人活着了...”男人的眼睛裏充滿了疲憊。
“不想再身先士卒...
“要比他們喫得要更多份的人...
“...哪怕有一個人也好,向我提出質疑,向我發出抗議。
“像你一樣,向我提出決鬥...
“用血來抗爭,而不是無聲地逃跑,沉默地順從,既然從這裏離開,可...爲什麼又要回到這裏呢?”
張生兒想起了那個從這裏逃跑的婦人,最終卻又回到了這裏。
“是...
“...我罪無可赦...
“......
“——可是!!!
“我們註定就要順從——被毀滅的命運嗎!!?”
張懷用最後的暴怒,撕心裂肺地吶喊。
“人會誕生哪怕是食人,也要活下去的願望——!
“是因爲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
“還有那些肆意放縱力量的天仙——!
“是他們不顧人命,擅自開戰!
“我們只能活在這地獄裏!
“人全都——
“變成了惡鬼!!!”
逃難初始的夜晚,張生兒目睹着的天仙,浮於空中。抬手便改變了地勢,接着......
就是洪水將故鄉的一切,都沖刷個乾淨。
“啊....”
張懷又吐出大口鮮血。
“爲什麼他們就能獨善其身?...我們就只能淪落到這種境地?”
哐噹一聲。
復仇之羅盤從張生兒身上掉落。滾落到張懷身邊。他顫抖着伸出手拾起。羅盤的正面,指針仍在紛亂擾動。
羅盤的背面,卻篆刻着雙字:
張氏。
以及讖言:
指針止,仇可報。
天樞轉,血即償。
“原來如此...你們就是身負家族傳承,與復仇大業的新主幹...”
當指針懸停之時,便是張氏子孫等待着的,血仇償報之時。直到現在,羅盤的指針,仍在亂指個不停。
那幅畫面再次出現。
父親背對着他。
撕心裂肺地喊着。
“十世之仇!
“猶可報乎?”
老人駝着身子,臉上是憤怒、憎恨、猙獰。
“雖百千萬世!
“猶可報也!”
接着...以頭搶地,氣絕當場。張生兒雙眼緊閉,頭痛欲裂。他什麼都不願意再想起。
“送你了,從今天起,你就是張氏的新主幹...”
只過了一會兒。
張生兒又睜開眼睛看着垂死的男人。
“是嗎...看來血仇能得償報的讖言...終究是謊言嗎?”張懷用沾染鮮血的手,摩挲着羅盤。他舉起手來,用盡最後的力氣,將羅盤高高拋向空中。
張生兒的身體本能想跟上。
然而這件束縛歷代先人的法器,真正所代表的重量,還是讓他遲疑了。
最終,他一動不動,坐在原地。任由羅盤滾向了無人知曉的自由。
“呵呵...這件傳承的法器,對將死無人用。
“...說起來很冒犯...
“...你弟弟和我的孩子...還真像啊......要食人而生的事實擺在檯面上時...
“我的孩子主動站了出來,他說,如若不從他開始...父親恐怕不能服衆...”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
“我的孩子,是被犧牲的第一隻羔羊...
“他自裁了,爲了我...也爲了他們...
“已經付出這麼多代價了...我本該將責任承擔到底...
“可每當入眠之時,我孩子的眼睛...總會復現在夢裏...他...對死亡的坦然...
“與你弟弟...真像...
“哪些作爲食物被先喫掉的人,都是孩子和老人...
“他們生存能力最差...優先抽籤捨棄的就是他們...
“但是...這一切真的換來等同的價值了嗎?
“張生兒...”
張生兒沉默的聽着,面前這位是血仇之人,同樣是八竿子之外的同宗,也就是血親之人。
他明悟了一點。
這個身心都疲憊的人,已經被徹底壓垮了。
在喋喋不休的,向他,向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在臨死之前,尋求...傾訴...
張生兒捨棄了故土那些奉他爲首領的人們。
如果沒有獨自逃難,當他治下的村人,沒有食物的事實,擺在面前時。
他又能做出什麼樣的抉擇呢?張生兒的答案是...拋棄他們。
但此刻,他的回答卻是。
“我不知道...”
就是張生兒的回答。
易子相食的地獄與人人相食的地獄對比。只是多了幾分荒唐交易,帶來的秩序。
“呵...呵...
“...這怎麼可能換來等同的價值呢...?”
男人心中早有答案。
“比起人相食的地獄、易子相食的地獄...
“最可悲可恨的不是,付出瞭如此大的代價...
“人們還是要進行無休止的濫殺殘害,最終也活不下幾個人...
“哈哈哈。
“這纔是真正的地獄。
“符合每一個惡鬼的結局...哈哈哈...我將永墜地獄...哈哈哈...”
男人的眼睛流出血淚。
“我們就該順從被毀滅的命運!
“最起碼。
“臨死之前,還能...有一點人應有的尊嚴!”
昏暗無光的夜晚,流出血淚的眼睛正盯着他。
“張生兒...往...那走。
“虞國,就在那裏!”
張懷死了。
臨死之前,他指明瞭關隘的方向。
張生兒站了起來。
那些人經過一輪又一輪的互相殘殺後,四散而逃。
誠如張懷所言,當他死亡,就等同秩序崩塌。
人們就是要進行無休止的殘害與濫殺。最終,也不會活下幾個人。
他沒有急忙的追上去。
因爲這些勝利者,想要繼續倖存,都該知曉,往那裏逃是最後的生路。
他沒找到一丁點有關...弟弟的遺骸。他把父親則安葬於他挖好的土坑之內。
至於當場凌亂的屍體中......他發現了那位婦人,她換出去了自己的孩子,以填飽肚子......她沒能成爲倖存者,也沒能等到丈夫回來...
張生兒收集了一切可以用於燃燒的東西。和帳篷皮草與屍體堆積在一起。
接着他放了一把大火。於是大火熊熊燃燒起來。
張生兒選擇繼續向前。
往虞國的方向。
一方面他要繼續追殺哪些沾染他弟弟血肉的人。另一方面...他不想和這個可憐的男人...
死在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