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懷英不小心偷看到孟露手段不算高明地“勾引”他弟弟時,他沒想到孟露會是他孩子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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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年的十二月初,一輛黑色的小轎車駛進了豫南的石河村,停在村口的土路上。
小孩子圍着沒見過的小轎車轉,村民們擠在老陳家的門口看熱鬧。
村裏早就傳遍了??父母雙亡的陳文良其實是燕京大官陸安邦的兒子,當年陸安邦和老婆安怡知青下鄉時在石河村鎮上的小醫院生孩子,和同時生產的陳家父母抱錯了孩子。
二十年過去,陸安邦夫婦來找回親兒子了。
有人感嘆陳文良這孩子命好,被陳家老兩口嬌生慣養着長大,纔剛死不到一年,苦還沒喫上,人家文良親生父母就找過來,要把他接去首都燕京過好日子去了。
也有人豔羨老陳家的親生兒子好命,叫什麼陸懷英,當年被抱錯做了燕京大官家的兒子喫香喝辣二十年,如今雖然發現不是親兒子但陸家已經養出感情了,加上老陳家父母又全死了,陸家直接把這個抱錯的兒子認了乾親,繼續留在陸家喫香喝辣。
議論來議論去,鄉親們就對陸懷英評頭論足起來,這個被抱錯的陳家兒子站在家徒四壁的磚房裏,油亮的黑皮鞋,上面是筆直的西服褲,大冬天卻穿着黑色的羊絨大衣,顯得高又板正,梳着大背頭,哪有半點莊稼漢的樣子。
那張臉長的也和老陳家的人不像,眉毛眼睛像畫兒,鼻樑和眉骨像山峯,只是嘴脣太薄,看起來不近人情,沒個笑模樣。
有老陳家的遠親同他說話,他也只是冷淡的“嗯”“哦”兩聲,一看就不是好相處的。
聽說是什麼首都高等大學畢業,一畢業就坐辦公室裏當小領導。
“真是好命,要不是被抱錯他現在也就是個莊稼漢。”
“可憐老陳夫妻倆走得早,不然現在也能沾沾親兒子的光,去首都住嘍!”
“那可說不好,要是老陳夫妻還在,人家陸家哪還能認抱錯的孩子當乾兒子?陸懷英那小子也得回來種地。”
“這回孟露該哭去了,前幾個月才因爲彩禮錢跟人家文良解除婚約,人家文良當官兒的親爸媽就來了,這不得後悔死?”
“她就是活該,跟她娘一樣嫌貧愛富,看文良拿不出三千彩禮轉頭就跟鎮上王醫生好了,後悔去吧,天生就不是享福命……”
陸懷英就是在這樣的議論聲中走出了院子,避開熱心的“鄉親們”,想去小河邊透透氣抽根香菸。
石河村是出了名的貧困鄉,村裏都是土房,小河溝前面是兩排高大的白楊枯樹,再往前就是耕地了。
他在小河溝邊剛把煙點上就聽見了女人的哭聲,原本想轉身離開,卻聽到那女人哭着叫了一句:“文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喜歡不喜歡你你不知道?”
文良是他新“弟弟”的名字,也是陸家正兒八經的親兒子。
他因爲聽到文良的名字,稍稍停住了腳步,朝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就看見枯黃的大楊樹下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高高瘦瘦,雖然穿着不合體的羊絨線衣和夾克外套,卻依舊是英俊的,自然是文良。
這身嶄新的線衣和夾克是陸家父母在路上特意給親兒子買的,只是他們20年沒有見過親兒子,不知道親兒子的體型,所以照着陸懷英的身量買的,穿在文良身上大了一些。
文良此時正抱着對面女孩子的雙臂,緊張的問她:“露露,你的臉和頭髮是怎麼回事?誰打你了?”
女孩子哭着背過臉去,不想讓他看,卻正正好落進“偷窺”的陸懷英眼裏。
陸懷英一下子就認出了她,半個小時前他見過她,就在村頭的一間土房院子裏,她張牙舞爪地正在上演全武行。
就這麼一個高瘦的小姑娘將滿院子男男女女打的落花流水、哭爹喊娘,她臉上也掛了彩,但鬥志昂然地站在院子裏跟手下敗將對罵。
陸懷英稍稍聽了幾句,大概聽出來這個小姑娘就是“嫌貧愛富”拋棄文良跟王醫生訂婚的孟露,被她打趴下的是她的爸媽和弟弟妹妹。
她讓她爸把王醫生的彩禮退回去,她要跟文良去燕京。
她爸罵她不要臉,做大頭夢,說人家文良現在是大官兒的兒子能看上你?又罵她跟她娘一樣是個浪?貨,放着踏踏實實的日子不過,見文良發達了就想去勾引男人攀高枝。
罵得實在是難聽。
可陸懷英卻聽見小姑娘冷笑一聲,妙語連珠的頂回去:“爸是恨自己不是女人,不能親自去勾引陳文良脫貧致富吧?我可浪不過你,反正彩禮不是我收到你自己賣?屁股也想法兒還回去,我就是要攀陳文良這個高枝,用什麼法兒勾引就用不着你操心了!”
“你敢去老子打斷你的腿!”
在罵聲裏,陸懷英看到那叫孟露的姑娘跑出院子,她長了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一頭烏黑的長髮被抓亂了也不影響她那張臉光彩奪目,眼睛又大又亮,嘴脣很紅像塗了口紅。
這麼冷的天還穿着牛仔褲和黑色皮鞋,上身裹了一件黑色皮夾克,露出來的手上塗了紅指甲油,在這個土黃的小山村裏,她的打扮格格不入,陸懷英就多看了兩眼。
她發現站在拐角處的陸懷英,頭髮一甩很橫的說:“看什麼看?再看眼給你摳了!”
那副張牙舞爪的模樣,陸懷英印象深刻。
可她現在垂着臉,淚水掛在下巴上哭的跟林黛玉似的伏在文良懷裏說:“我沒事……”
“怎麼會沒事?你的臉都破了!”文良急的皺眉捧過她的臉看,“你爸打你了?他爲什麼又打你?他已經逼你答應嫁給王醫生了還想怎麼樣!”
確實是她爸打的,只是文良沒看見她爸負傷更重。
而這位孟露小姐淚目盈盈深情凝望着文良,悲悲切切說:“我讓我爸把彩禮退回去了,我告訴他這輩子不能嫁給你,就誰也不嫁。”
這麼虛假的謊言,文良居然眼眶紅了。
“文良除了你,沒有人關心我是不是捱打了。”她又抬手捧住文良的臉,楚楚可憐的哽嚥着說:“從小到大隻有你對我最好,以前我總覺得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但現在你要走了……”
她踮起腳在文良的下脣上很輕的親了一下。
這無疑是大膽的舉動,文良整個人傻住了,僵在那裏看她。
“這個吻就當跟你告別了……”她落下淚,又緊緊抱住文良:“文良我捨不得你。”
這一套小連招下來,文良的心都碎了似的,用力回抱住了她,豁出去地說:“跟我走吧露露!我帶你一起去燕京,我們去燕京結婚!我這輩子就喜歡過你一個人!”
在不遠處的陸懷英簡直要笑出聲,他傻乎乎的弟弟還真是一釣就咬鉤,人家爲三千塊彩禮把他踹了,如今只是一個吻就又五迷三道了。
他看着血氣方剛的文良被孟露撩撥得低下頭又要去吻她,很合時宜地輕咳了一聲。
兩個人受驚的朝他的方向看過來。
他將手裏的香菸在樹幹上捻滅,笑着說:“文良,注意影響。”
孟露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倒不是因爲被人看見她跟文良摟摟抱抱,而是因爲文良叫那個人:“大哥。”
他居然是那個假少爺陸懷英?
她的臉更紅了,如果她沒有認錯的話,這個人是不是她剛罵過的那個男人?
“別怕,這是我大哥陸懷英。”文良輕聲和她說:“我帶你去見我燕京的爸媽。”
孟露心虛的低下頭,希望陸懷英別認出她,誰能想到會這麼巧,沒事他站在衚衕裏偷看什麼啊!
文良拉着她走到陸懷英身邊,向他介紹說:“大哥,這是孟露,我未婚妻。”
孟露裝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跟着文良叫了一聲:“大哥。”
陸懷英的目光落在孟露臉上,才發現她有一對梨渦,頭髮像是自然捲,依偎在文良身旁,像是從來沒見過他似的。
他自問長相不算平平無奇,毫無記憶點,她怎麼可能不記得半個小時前她纔剛剛對他口出惡言。
除非她在裝。
他故意問:“孟露小姐,我們是不是見過?”
她“啊?”了一聲,一臉困惑的又看他,只是這次裝的太浮誇了,像個近視眼一樣茫然四顧:“沒有吧,大哥是不是認錯人了?”
陸懷英這次真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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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沒揭穿她,和他們一起回了陳家的土房院子。
文良帶着孟露進屋去見陸安邦夫婦。
陸懷英在院子裏沒進去,他現在身份尷尬,不好插嘴陸家親兒子的事,乾脆不摻和,反正人家孟露小姐圖的是陸家真少爺,跟他都沒關係。
但屋門沒關,只有一張厚氈簾擋風,並不隔音。
陸懷英能清楚地聽到屋內的談話,果不其然,在文良說孟露是他的未婚妻要一起帶回燕京後,他母親,也就是陸安邦的妻子安怡說:“人家姑娘不是跟你退婚又許了別家嗎?”
文良立即替孟露辯解:“那是她爸逼她的,他爸賭博欠了好些錢就想用她的彩禮來填窟窿,拿刀逼着她跟我分手,現在她把彩禮錢已經退回去了,我不能把她丟在這裏,去了燕京我自己可以打工養她,不需要花陸家的錢。”
陸安邦夫妻纔剛認回親兒子,當下忙說:“不是錢的事,陸家多養一個人,不過是多雙筷子的事,只是你們還小,結婚的事太早了……再說,帶走人家姑娘總要經過父母同意……”
屋子裏孟露帶着哭腔說:“陸伯父、陸伯母我會自己打工賺錢,不會拖累文良,我和文良的婚事當初是我爸退的,他爲了還賭債逼我離開文良嫁給二婚老男人,我自殺過……”
“爸,媽。”文良聽不下去的說:“我和露露一起長大,我知道露露心裏只有我,這輩子我非她不娶。”
文良像只蠢狗,被孟露一釣一個準。
陸懷英的腦子裏浮現出孟露那張漂亮的臉,能想象到她扮可憐落淚的樣子。
他聽到津津有味,衣袖忽然被一隻小手拉了拉。
他低頭看見腳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小女孩兒,豆丁點大,仰着頭纔到他的大腿邊,應該只有三四歲,頂着有些亂的丸子揪揪頭,眨巴着大眼睛望他,鬧鬼一般叫了他一聲:“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