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零年,蘇城。
“阿婆,早啊。”抱着孩子推門出來的江蘺珠微微點頭,和往共用廚房去的李阿婆打了招呼。
“早……”李阿婆停步看一眼日頭,連連搖搖頭,“不早了,這還早啊,我都要開始準備煮午飯嘍。”
獨居的李阿婆年紀大了,手腳不靈便,一人食的一日三餐再簡單也要比平常人多花不少時間。
這會兒上午剛過九點,她就要來共用廚房準備午飯的各種食材清洗工作了。
更準確地說,早上四點半不到,她就起來煮了早飯,買了菜,洗了衣服,掃了地……慢騰騰的動作卻已經將諸多家務忙活了遍。
這期間庭院和共用廚房她進進出出多少趟了,就沒見江蘺珠母子倆在的東梢小單間有過什麼大動靜,更沒見人出來過。
很明顯,江蘺珠不是第一天這樣的作息了,李阿婆從最開始的諸多看不慣忍不住開口提點,到現在漸漸要有見怪不怪、懶得開口的意思了。
主要是她和江蘺珠之間沒親沒戚,管不着人家,江蘺珠又一貫我行我素,並不怕被說,想怎樣還是怎樣。
“太陽還不曬,正好。”
江蘺珠又一笑,那張雪白的鵝蛋臉上,水靈靈的狐狸眼微微彎着,挺秀瓊鼻,櫻脣,頂頂美人坯子。
她身穿一件半新不舊的藍白碎花長裙,上圍傲人,腰肢卻還纖細窈窕。
江蘺珠抬頭仰看,湛藍天空上飄着幾朵雪白的雲團,伴着微風曬來的陽光帶着微微暖意,這個時間對她和孩子來說都是正正好。
“咿呀呀,”江蘺珠懷裏的娃娃奶聲奶調地應和了一句,又歡騰了幾下手腳,昭示自己的存在感。
李阿婆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她甩甩手踮着腳步過來,微微探身認真打量了幾眼江蘺珠懷裏的奶娃娃。
小娃娃穿着一身七成新的藍色連體衣,露出的小手小腳丫白嫩.嫩圓乎乎,那一顛一顛轉動的小圓腦袋就更可愛了。
天然卷的濃黑胎髮四處炸開,一雙漂亮靈動的桃花眼好奇看來,那睫毛又長又黑,從江蘺珠那複製來的同款瓊鼻微微顫動,肉嘟嘟的紅.脣透着水光,還有隱約可見兩三層的肉下巴。
忽略諸多看不慣又沒資格指點的地方,李阿婆也不得不承認,“養得真不錯,胖乎乎,白嫩.嫩,漂亮得很,像你。”
李阿婆往日加上今天關於江蘺珠母子倆諸多其實不乏善意的話,都抵不上最後這個“像你”要讓江蘺珠順心高興。
“謝阿婆誇獎了,我寶寶當然像我,”江蘺珠彎眸一笑,狐狸眸成了半圓月,原就無可挑剔的五官愈發光彩奪目、嬌美動人。
李阿婆能挑江蘺珠諸多生活習慣和處事上的毛病,也無法說江蘺珠生的不好。
尤其近兩三個月,江蘺珠月子裏養得好,出月子後更是“好喫懶做”,臉上和身上都有了肉,再加上有了孩子後心態轉變,她整個人的氣質都平和了。
人還是那個人,就給人感覺她更美了。
江蘺珠單方面結束寒暄,嫺熟地一手抱娃,一手拖過門邊的竹椅,拉到庭院東側靠牆跟的一株白玉蘭樹下,竹椅放好,她抱着孩子坐下。
半上午的陽光正好曬到娃娃肉嘟嘟的下巴和她的肋骨往下,等太陽再高升更曬人時,還在樹蔭下他們也跟着曬不着了。
這是出月子後,江蘺珠抱着孩子出房門曬太陽兩個月來,漸漸找到的絕佳角度和位置。
三個多月前的深夜,蘇城大學附屬醫院婦產科產房裏,江蘺珠重生在已經難產,即將要被順轉剖的原主身上!
這是什麼人間慘劇,驚悚又痛徹心扉!
但當時的江蘺珠什麼穿越後的驚悚錯愕慌張都顧不上,求生欲拉滿,在死去活來的劇痛中,在手術刀即將落到身上的前一刻,她將肚子裏的孩子生下來。
產後出院到孩子出月子的這不短的時間裏,江蘺珠幾度渾渾噩噩,猶在夢中。
她也叫江蘺珠,千禧年出生,家裏很有錢,算是豪門出身,不過家庭成員關係相當複雜。
家族集團由祖母當家掌權,父親是個浪蕩渣男富二代,先後結婚又離婚三次,每次都是真愛,又每次都愛不久,且都有孩子遺留,以至於家族漸漸長成的婚生子、私生子們爲繼承權互相算計、鬥成一團。
江蘺珠是渣男父親第二次衝動結婚又離婚,遺留在江家的產物,是個女孩兒、渣男父親很快又有新歡和新孩子,在明面上是沒什麼人針對她。
她也算聰明,從懂事開始就明白江家真正值得討好的人只有祖母,撒嬌裝乖賣萌,很討老太太歡心。
有了老太太偶爾給予那點關注和寵愛,江蘺珠的豪門日子就不再憋屈難過。
隨着長大,她在老太太心裏的份量加重,那些兄弟姐妹以及那一年見不了幾次的渣男父親,都只會拉攏,而非得罪她。
二十歲,已經是衆人眼裏最標準豪門千金模板的江蘺珠突然拒絕聯姻,跑出國留學去了。
她讀完古典藝術鑑賞相關的研究生,又繼續報了相關專業的博士深造,大有在國外各名校老天荒深造下去的架勢。
江蘺珠不打算摻和三代們的豪門掌權人爭奪戰,更不想當家族集團和他們爭鬥的炮灰和墊腳石。
江蘺珠有自己的人生規劃,祖母逝去前留下的遺囑裏給她的股份和諸多不動產,夠她錦衣玉食、自由瀟灑地過完一生了。
但她出現在這個世界,就說明她認爲的足夠低調、不爭,和該她得的那些,還是被嫉恨了。
畢業歸國當天,江蘺珠從機場到墓園途徑的一家花店買花出來,一輛小貨車搖搖晃晃朝她衝撞而來。
人羣混亂逃散,江蘺珠躲避不及,只本能推開了一個無人顧及、嗷嗷哭的嬰兒車。
江蘺珠不確定是哪個“兄弟姐妹”,在背後策劃了這場明顯針對她的車禍,但無論是誰都註定一場空,江蘺珠早在拿到遺產時就留了遺囑。
一旦她去世,她名下的所有遺產不由任何血緣親人繼承,悉數捐給數個官方背書的公益組織。
許是捐贈遺產和救人一命的功德,江蘺珠被穿書大神選中,在這個世界死而復生!
是的,穿書!
月子裏,江蘺珠磕磕絆絆地奶孩子、養身體的同時,數次回顧原主和自己的記憶,最終確定,她並不是純粹地從二十一世紀穿回七十年代,而是穿書了。
並且!江蘺珠不是穿了一本書,而是兩本有關聯的系列年代文世界裏!
一本是年代真假千金文,一本是年代後媽文。
幸運的是,江蘺珠兩本書都看過了,對重要劇情還留有一定的印象。不幸的是,她穿的原主並非哪本小說的主角,而是個配角,是個惡毒反派,是個炮灰背景板。
年代真假千金小說裏,女主是命運坎坷、聰慧堅韌、善良美好的假千金蕭錦珠,江蘺珠是嫌貧愛富、自私自利又自作自受、自食惡果的惡毒真千金女配。
這本小說真千金江蘺珠多少還算是重要女配,到了年代後媽文裏,江蘺珠就慘多了,是個比炮灰還不如的背景板。
男主是出生草根、靠天賦和毅力逆天改命步步高昇的部隊幹部,女主是重生後一腳踹開渣夫、二嫁軍官,商海登峯的離異村姑,江蘺珠是從小說開場就只存在幾句話帶過背景裏的早逝原配。
整合了兩本小說的時間線,大抵故事開始於上世紀六五年。
當時,年僅十四歲的真千金江蘺珠在跨兩省兩地警局的共同幫助下突然出現在蘇城的江家,認親歸來。
親生父親江源白是大學國文教授,親生母親阮玉敏是醫學院教授兼醫院外科聖手,親哥哥江留鶴是國家重點項目的研究員,江蘺珠能認親回到這樣的家庭,有多讓人羨慕嫉妒,就有多讓人爲她的抱錯遭遇惋惜。
然而她令人羨慕的好日子沒過太久,認親歸來的第五年,現實時間的一年多前,幾篇文章、一封舉報信,江蘺珠的生父江源白身陷囹圄,受了好一番苦,沒了半條命,才得下放到偏遠農場改造。
他下放的當月,被牽連的醫學教授兼外科醫生妻子阮玉敏就離婚改嫁一條龍,匆匆調離了這座城市。
原主江蘺珠沒有選擇和改嫁的母親一起離開蘇城,也沒去投奔在西北研究所的親哥。
她設計了前來代爲探望的父親故友下屬、已經是部隊幹部的顧明晏,強行通過結軍婚來達成自保和保住醫院護士工作的目的。
又在婚後不肯調崗隨軍,更不願下鄉到婆家生活,固執守着醫院的護士工作,時不時挑釁同醫院工作的女主蕭錦珠。
小說裏,江蘺珠對女主的針對和挑釁當然不可能成功,屢屢被男女主聯合打臉後,她變本加厲,不顧軍屬身份,試圖勾.引男主的領導達成陷害目的,最終自食惡果,被醫院通報批評和辭退。
失去工作後,她不得不搬離醫院家屬院,還沒來得及帶着兒子隨軍,彼時已經滿五歲的兒子在江家老宅門口被拐。
江蘺珠先是報警又幾番奔走數個城市尋找兒子,精神瀕臨崩潰,神情恍惚之中,失足落水而死,卒年二十六歲。
和受苦受難、結局悲慘的江蘺珠比起來,迴歸了農村家庭身份的假千金蕭錦珠過得可不要太好!
前十四年,她被江家父母如珠如寶地愛護長大,素有才女之名。後來即便江蘺珠認親歸來,江家父母也依舊供養蕭錦珠在蘇城繼續讀書。
在江源白被舉報下放時,蕭錦珠又因爲她農村出身、根正苗紅的背景,沒被波及絲毫,甚至她原本被詬病的農村出身,也瞬間變得安全和炙手可熱起來。
這不,在江蘺珠設計顧明晏結婚的去年,當時還沒大學畢業的蕭錦珠和同家屬院林副院長家的小兒子林默嘉高調訂婚。
按近來傳到江蘺珠耳中的八卦所述,蕭錦珠在這個月初就到財務室實習,等明年正式畢業,幾乎順理成章就是個正式工了。
當然作爲這個年代的稀罕大學生,蕭錦珠並不缺一個正式工作,但正式工作的好壞也是大有門道。
外人聽着真假千金的相關八卦都隱隱忍不住爲江蘺珠不平,作爲錯換身份的當事人、總被蕭錦珠比對的原主江蘺珠如何能心態平衡。
無怪小說裏她一步步走向極端,又害人害己,最終連累親兒子一起不得善終。
年代後媽文裏,原主江蘺珠的兒子被拐三年,才被成功解救和找回。
前一本書裏奶呼呼、聰慧機敏的反派團子,在後媽文裏他出場就是瘸了一邊腿、性格陰鷙漠然的反派繼子。
長大後,他在商場上屢屢針對女主,又在即將要對女主事業“絕殺”時,突然跳樓而卒。
江蘺珠在自己的世界車禍而死,又離奇穿書到分娩現場,痛得死去活來,求生欲被極大激發,對小說裏的早死結局萬萬接受不能。
這三個多月下來,江蘺珠對懷裏一口奶一口奶喂大的小娃娃有了出乎意料的深厚感情,一點都不敢想他可能被拐走、被虐待,還要作爲書中反派不得善終的早逝結局。
二十一世紀的江蘺珠還未有結婚生子的規劃,現在卻能體會一個母親的感覺,血脈相連,母子連心,無法容忍任何人傷害他一分一毫。
這個城市已經沒有原主的直系血親,穿書而來的江蘺珠基本不可能適應這個時常值夜班、強度大、專業性強的護士工作。
同時因爲穿書帶來的莫名敬畏,江蘺珠不敢承擔任何劇情效應帶來的後果,孩子被拐、自己和兒子雙雙早逝……
理清所有劇情的當下,江蘺珠就決定帶着兒子去隨軍!
離開,必須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