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得差不多了,姜宇放下筷子,拿起旁邊椅子上放着的一個不算太厚的牛皮紙文件袋,遞到劉藝菲面前。
“看看這個。”
劉藝菲接過,抽出裏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簡單的項目概要,標題是英文:《Black Swan》。
她英文很好,快速瀏覽下去:心理驚悚片,背景設定在紐約某頂級芭蕾舞團,主角是一位才華橫溢但備受壓力的亞裔芭蕾舞演員林馨,她爲了爭奪新版《天鵝湖》的主演,在追求完美中逐漸滑向精神崩潰的邊緣……故事充滿了對藝術、完美、母性控制、文化身份認同與自我毀滅的探討。妮娜的亞裔背景被巧妙地融入了敘事,其家庭期望、文化壓抑與芭蕾世界的殘酷競爭形成了雙重張力。
她翻到後面,還有幾頁更詳細的故事大綱和主要人物小傳。
文字極具張力和畫面感,那種冰冷的優雅與暗湧的瘋狂,幾乎透紙而出。
林馨這個角色,明顯是經過了精心調整,使其背景與選角方向更加契合。
“這是……”劉藝菲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灼熱。
這劇本,和她以往接觸過的任何角色都不同,複雜、黑暗、極具挑戰性,而且女主角是亞裔?
“追光影業北美和探照燈影業正在開發的項目,導演暫定是達倫?阿羅諾夫斯基。”
姜宇平靜地介紹,“劇本是我們將女主角設定爲亞裔,這使得故事增加了文化衝突與身份掙扎的新維度,也爲我們尋找最合適、最有潛力的演員提供了更精準的方向。”
他頓了頓,看着劉藝菲:“這是一個需要極強心理表現力,並且能夠理解特定文化背景壓力的角色。演員需要有紮實的舞蹈基礎,能完成高標準的芭蕾動作和姿態;需要有強大的內心,去演繹那種從壓抑、到爆發、再到崩壞的複雜轉變;同時,也需要有足夠的文化敏感度,去呈現一個亞裔藝術家在西方頂級藝術殿堂中的處境與掙扎。”
“我記得你去年在試鏡《魔女》時,英文臺詞很好,情緒表達也有層次,而且你本身有海外成長經歷,對東西方文化差異應該有切身體會。雖然最後因爲身體原因沒能合作,但我印象很深。最近聽楊總提起,你這段時間在休養和沉澱。這個項目,投資規模比《魔女》大點,製作會很精良,瞄準的是獎項和口碑。導演對演員的要求會非常苛刻,尤其是對身體的消耗和精神狀態的投入。”
劉藝菲的心跳得厲害,她完全明白姜宇話裏的意思。
這不僅僅是一個角色推薦,這是一個爲她量身調整過的機會!
一個可能將她從目前的困境中拉出來,直接推向國際最高競爭舞臺的機會!
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壓力。
阿羅諾夫斯基以折磨演員著稱,這個角色對身心都是極大的消耗,她的頸椎能否承受更高強度的專業芭蕾訓練和表演?
她的演技,能否駕馭如此複雜陰暗且帶有文化厚度的內心戲?
舒唱在一旁聽得眼睛發亮,又忍不住替閨蜜擔心,小手在桌子下悄悄握了握劉藝菲的手。
.......
“姜總,”劉藝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坦誠地迎向姜宇,“非常感謝您和追光影業能想到我,給我看這個項目。劇本和角色的改動非常巧妙,也極具挑戰性。我的舞蹈基礎需要恢復和強化,這我可以投入時間和努力去解決。對於角色的文化背景和心理層面,我覺得我有一些可以借鑑的個人感受和觀察。”
她斟酌着詞句:“正如您所說,挑戰是巨大的。我必須非常坦誠地問,劇組,或者說導演,對於演員的身體狀況,特別是舊傷,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考慮或保護措施?另外,這個項目的時間線大概是怎樣的?試鏡的具體流程和要求會是怎樣?”
她沒有因爲驚喜而昏頭,而是迅速抓住了最關鍵的實際問題。
這份清醒和直指核心的提問,讓姜宇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具體的時間線要等導演最終確認和前期籌備完成,初步預計正式拍攝可能在秋季開拍。你有足夠的時間進行專業級的芭蕾強化訓練,我們會聘請最好的芭蕾教練、體能師和康復師全程跟進,制定個性化方案,確保訓練科學,最大程度避免損傷身體。拍攝期間也會有相應的保護措施。”
姜宇回答得很實在,“試鏡會在訓練進行到一定階段後,由導演親自考覈,重點看你對角色的理解、身體語言的表達,以及能否在表演中呈現那種危險的臨界感。競爭會非常激烈,好萊塢和其他地區符合條件的演員也會被考慮。”
他沒有打包票,只是提供了一個經過調整後的競爭平臺的入場券。
這張入場券,對如今的劉藝菲來說,珍貴無比。
劉藝菲知道,如果接下這個挑戰,意味着未來大半年甚至更久,她要遠離國內的喧囂。
但,她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她看向姜宇,他的眼神平靜而深邃,沒有催促,只是等待。
又看了一眼身邊滿臉寫着“答應他!茜茜!這是爲你訂做的劇本啊!”的舒唱。
最後,她的目光落回劇本標題《Black Swan》上。
那隻脆弱又即將蛻變、優雅又註定走向毀滅的黑天鵝,以及那個掙扎在東西方文化縫隙中的亞裔女孩,彷彿在透過紙面對她發出無聲的、宿命般的呼喚。
“姜總,”劉藝菲抬起頭,眼神裏的猶豫逐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取代,“我需要和我的家人,還有我的康復醫生深入溝通一下。我個人,對這個項目非常非常感興趣。我願意爲此付出全部努力去爭取。請問,我大概有多少時間來做決定,以及開始前期準備?”
“兩週內給我明確答覆。如果決定嘗試,訓練團隊和前期準備工作可以立刻啓動。”姜宇給出了明確的時間點。
“好。”劉藝菲鄭重地點點頭,將文件小心翼翼地收迴文件袋,“謝謝您,姜總。我會盡快給您答覆。”
這頓飯的後半段,話題輕鬆了些。
舒唱終於敢多問了幾句好萊塢和電影製作的有趣瑣事,姜宇也挑了些能說的回答了。
劉藝菲則更多地在消化剛纔的信息,偶爾問一兩個關於劇本角色心理動機和文化背景設置的問題。
結賬離開時,夜色已深。
姜宇叫了車,先把劉藝菲和舒唱送上車。
“保持聯繫。”他對劉藝菲說。
“嗯,姜總再見。謝謝您的晚餐和這個機會。”劉藝菲揮手道別,眼神比來時明亮了許多。
車子駛離,舒唱立刻抓住劉藝菲的胳膊,激動地壓低聲音:“茜茜!黑天鵝!亞裔女主角!好萊塢衝獎片!這劇本是爲你想的吧?!我的天哪!姜總這操作太帥了!這是多大的誠意和肯定!”
劉藝菲靠在後座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手裏緊緊抱着那個牛皮紙袋。
心臟還在因爲剛纔的對話而有力地跳動着,一股混雜着巨大壓力和隱隱興奮的熱流在胸腔裏奔湧。
“唱唱,”她輕聲說,聲音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確定,“這確實像一張爲我畫的地圖,但地圖上的路,得我自己一步一步,踩着刀尖走過去。”
“那就走!”舒唱握緊她的手,“刀尖也好,懸崖也好,我陪你!這次,咱們不是去試鏡,是去徵服!”
劉藝菲笑了,眼裏有光。
那是在沉寂許久後,重新燃起的更爲熾熱和堅定的光。
姜宇看着出租車尾燈消失的方向,也微微舒了口氣。
他掏出手機,給大衛發了條簡短的信息:
“《黑天鵝》項目,亞裔女主角設定已與首位潛在候選人溝通。通知編劇部和導演團隊,準備角色的詳細背景補充材料及訓練方案。同時,開始接觸北美頂尖的芭蕾訓練機構和康復團隊,我們需要爲可能的長週期高強度訓練做準備。”
發完,他收起手機,走進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