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一月,風是從骨頭縫裏鑽進去的。
以太動力的會議室裏,暖氣開得很足,但氣壓低得像暴風雨前的密歇根湖,讓人胸悶。
雪若把一份文件扔在紅橡木會議桌上,紙張滑出去半米,停在林允寧手邊。
“JSR的董事會慫了,那幫膿包的日本人。”
這位精緻的冰山美人抱着雙臂,站在白板前,那隻用來標記重點的馬克筆被她捏得有點變形,“理由可笑至極??
“《讀賣新聞》發了一篇社論,暗示在金融危機下,日本的高科技流向那些背景複雜的公司,可能會損害日本半導體產業的根基。
“只不過是暗示,說的也不是我們這次的祕密交易,甚至都沒有指名道姓。
“就這樣,JSR還是怕名譽受損,直接凍結了談判。畢竟他們還有別的業務,不想因爲這幾千萬美金影響股價。”
“他們不是怕技術流失,是怕背鍋。”
維多利亞?斯特林坐在椅子裏,手裏轉着那支派克鋼筆,嘴角掛着一絲冷笑,“典型的日本企業病。沒人願意簽字,沒人願意負責。
“我在東京銀座喝了兩頓大酒,連那個禿頂的專務都搞定了,甚至答應以校友身份給他兒子寫哈佛的推薦信,結果卡在了董事會那羣老頑固手裏。”
“比起賺那幾千萬美元的專利轉讓費,他們更怕被媒體口誅筆伐。’
林允寧沒說話。
他拿起那份文件,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假名和那個醒目的紅色印章“社外祕”,隨後把它揉成一團,手腕一抖,準確地扔進了三米開外的廢紙簍。
“怕媒體?”
林允寧從一堆關於母題拓撲斯研究的草稿紙底下,抽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
那是某種質地厚實的和紙,對着光還能看到裏面夾雜的植物纖維,散發着淡淡的松煙墨香。
他拍了拍上面的餅乾,把信封推到方雪若面前。
信封上印着一行日文和一行英文:
Kyoto University, RIMS (Research Institute for Mathematical Sciences).
邀請人:望月新一。
“既然他們怕媒體,那我就去日本折騰一圈,給媒體喂點別的料,把水攪渾。”
林允寧身體後仰,昂貴的赫曼米勒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雪若姐,以以太動力的名義,幫我回覆京都大學,我接受邀請。
“另外,東京工業大學的細野秀雄給我發過好幾封郵件了,還有東京大學物理系、東北大學、早稻田大學、築波科學城的超算中心......他們都想讓我去作報告,我一直拖着沒去。”
方雪若皺起眉頭:
“你要去日本搞巡迴演講?這能解決JSR的問題?”
“這叫聲東擊西,我給他們來一場個人秀。”
林允寧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着,“你想想,如果我在日本引起轟動,全日本的媒體都在報道我的事情,誰還會盯着JSR那個不起眼的子公司簽了什麼商業合同?
“我會把這次行程變成一場最高調的學術秀。當聚光燈打在舞臺中央的時候,角落裏的交易纔是最安全的。”
方雪若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
她推了推眼鏡,迅速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這辦法有點......特別......不過值得一試。我會安排行程,把動靜鬧大。
“要不要把夏天也帶去,你們和奧巴馬伕婦那張合影,動靜也不小,已經上了華爾街日報。
“說起來,那天酒會的照片拍得真不錯。尤其是夏天,她穿着那件深藍禮服站在你身邊的樣子,比你還要從容得多。
“很多時尚博主都在扒那條裙子的牌子,甚至還有八卦雜誌在猜你們什麼時候訂婚。”
林允寧愣了一下。
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個有着璀璨煙火和曖昧氣息的夜晚。
車窗上的水霧,她發燙的耳垂,還有那一瞬間幾乎失控的心跳。
隨後,畫面又變成詹姆斯?西蒙斯那張被煙霧繚繞的臉。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雪若姐,維多利亞。”
林允寧突然坐直了身子,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公司賬上現在的流動資金還有多少?”
“除去剛支付給耶拿陶瓷廠的首付款和預留的收購]SR專利的經費,以及後續研發資金,大概還有兩千三百萬美元。”
佩妮在角落裏小聲報出一個數字,手指飛快地在計算器上按了幾下。
“夠了。”
林允寧轉過頭,看向維多利亞,“我這次見到了吉姆西蒙斯,他給了我一個啓示。
“我準備在雪若姐的投資部下面,成立一個新的部門,就叫'Aether Velocity'(以太極速)。
“進軍高頻交易(HFT)。
“什麼?”
雪若手裏的筆差點掉在地上。
她皺起眉頭,本能地坐直了身子,像是看到了什麼危險品,“允寧,你不能一拍腦門兒就是一個點子。
“我們是運營專利的高科技公司,不是對沖基金!
“股票和期貨可不是你能輕易計算的數學和物理,你沒看那些華爾街的大鱷,縱橫了幾十上百年,該倒的時候也一個接一個倒下去麼?
“我們現在的長線抄底策略很穩健,慢慢積累,等着市場復甦,沒必要冒着倒閉的風險去賺那些不屬於我們的錢。
“而且,術業有專攻。”
維多利亞也皺起眉頭,語氣嚴肅,“貝爾斯登和雷曼兄弟就是前車之鑑。
“交易臺可不是實驗室,那裏的鯊魚喫人不吐骨頭。
“你炒過股票和期貨麼?你懂K線圖嗎?你懂期權希臘字母嗎?”
林允寧看了看自己的左膀右臂,像是早知道他們的反應。
他笑着說道:
“做交易爲什麼要懂交易?”
方雪若和維多利亞面面相覷,然後齊齊看向林允寧。
這對老冤家在這個問題上,這次出奇地一致。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林允寧沒理他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擦掉了上面關於JSR的SWOT分析圖。
他拿起筆,在白板左邊畫了一個點寫上“CME(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在右邊畫了一個點寫上“NYSE(紐約證券交易所)”。
“現在的交易,本質上是在賭博。大家都在猜下一秒價格是漲是跌。
“我承認,這種玩意兒,我確實不擅長。”
林允寧在兩個點之間畫了一條直線,“但我們不需要下場讀博。我們可以一一作弊。”
“作弊?”方佩妮嚇得捂住了嘴,以爲自家老闆要幹出什麼違法犯罪的事情。
“呃......物理意義上的作弊。”
林允寧看了一眼小臉煞白的方佩妮,在直線上標了一個 t = d / v。
“同一種資產,比如標普500指數期貨,在芝加哥發生價格變動,這個信息傳到新澤西的服務器,需要時間。
“現在大家用的都是光纖。光在光纖裏的傳播速度,受到折射率影響,大約是真空光速的三分之二,也就是200,000 km/s。
“芝加哥到新澤西,直線距離約1180公裏,光纖鋪設要繞路,順着公路或者鐵路來鋪設,實際路徑可能超過1600公裏。信號單程跑一趟,大概需要8毫秒。”
林允寧轉過身,看着會議室裏的三個女人。
“如果我們能比別人快,哪怕只快幾微秒。我們就能在芝加哥看到“未來”的價格,然後在紐約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前下單。
“只要速度夠快,這就不是預測,這是在無風險地套利。”
維多利亞從煙盒裏抽出一支菸,在桌上頓了頓,並沒有點燃。
“這玩意叫做“延遲套利”(Latency Arbitrage),在華爾街算是個新鮮玩意兒,但也沒那麼神祕。
“有一個叫做Spread Networks的公司,正在挖開阿巴拉契亞山脈的石頭,試圖把光纜拉直。高盛和摩根大通早就把服務器搬進了交易所的機房(Co-location)。
“玩兒這個東西,賽道已經很擁擠了。
“他們挖山,那是苦力活。”
林允寧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少年人特有的狂熱,“我們不走地下。我們走天上。”
他在那兩點之間,畫了一條微弱的弧線。
“微波(Microwave)。
“無線電波在空氣中的傳播速度,接近真空光速,300,000 km/s。比光纖快了50%。”
林允寧用力點了點白板,“只要我們在沿途建幾個中繼塔,我們的信號就能比光纖快3到4毫秒。
“在計算機的世界裏,別說三毫秒,就是0.1毫秒,那也比一萬年還長。”
維多利亞手裏的煙掉在了桌上。
作爲前華爾街高管,她瞬間意識到了這其中的恐怖利潤。
在別人還在看報紙的時候,你已經拿到了明天的頭版頭條。
這就是預知未來的能力,哪怕只有一毫秒,那也能決定輸贏。
“除了通信,還有硬件設施。”
林允寧繼續說道,語速加快,“現在的交易系統都跑在Linux或者是Windows上,操作系統本身的中斷和調度就會產生微秒級的延遲。
“我要拋棄操作系統。直接把算法燒進硬件裏。”
他在白板上寫下四個字母:FPGA(現場可編程門陣列)。
“我們要把交易算法直接燒進硬件的邏輯門裏,繞過操作系統的內核,把處理時間從毫秒壓縮到納秒。
“當別人還在用軟件層面的C++代碼排隊時,我們的信號已經通過微波塔,以光速切入了交易所的服務器。”
會議室裏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方雪若看着白板上那個簡單的公式,感覺喉嚨有點發幹。
這是林允寧一貫的作風,不按常理出牌,卻又在邏輯上無懈可擊。
簡單,暴力,且無法反駁。
她一直以爲林允寧是個沉迷理論的學者,沒想到他在商業嗅覺上,比最貪婪的交易員還要敏銳。
“這需要很多錢。”
維多利亞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冷靜,“建塔、申請頻段,搞硬件研發......兩千萬美元可能只夠燒幾個月。”
“足夠了,我們的技術,未必真的要用在交易上,只要有了雛形,宣傳出去,高盛、Citadel,都會揮舞着鈔票求着給我們送錢。”
林允寧把馬克筆扔回筆槽,“做交易是個宣傳手段,不是目的,我們在這個場子裏賺到的每一分錢,都要投入到通信技術的研發裏。
“微波、FPGA只是開始。
“未來我們要搞的是中微子通信,甚至是量子隱形傳態網絡。
“這纔是我要掌握的核心技術。也是以太動力未來的護城河。”
他看向維多利亞:
“我要一支頂尖的通信工程團隊,最好是有軍方背景搞過雷達的。你能搞定嗎?”
維多利亞撿起桌上的煙,塞回煙盒,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笑容:
“雷神(Raytheon)和洛克希德?馬丁最近都裁員。只要給錢,兩週時間內,我給你拉一支軍隊回來。”
方雪若嘆了口氣,合上文件夾。
“好吧,既然大老闆這麼有雄心壯志......預算批準了。不過允寧,咱們還是得精打細算。”
會議結束。
方雪若站起身,臉上那副“精明管家”的表情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神祕的微笑。
“既然正事談完了,允寧,去外面看看吧。有個文件需要你親自簽收一下。”
“文件?”
林允寧一頭霧水地站起來,跟着她們走出會議室。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
“嘭!”
一聲巨響在耳邊炸開。
五顏六色的綵帶從天而降,落了他一頭一臉。
“Happy 21st Birthday, Boss!”
整齊劃一的歡呼聲差點掀翻了辦公區的屋頂。
林允寧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撞在門框上。
辦公區的燈光被調暗了,所有員工都圍了過來。
克萊爾推着那輛平時用來運送服務器配件的小推車走了過來。
只不過現在,車上沒有顯卡,上面放着一個巨大的、三層的黑森林蛋糕。
巧克力碎屑堆得像是一座小山,頂端插着兩根金色的數字蠟燭:“21”。
旁邊放着一瓶金燦燦的黑桃A香檳,瓶身上結着一層薄薄的白霜,還在冒着冷氣。
“你們......”
林允寧看着這羣平日裏忙得腳不沾地的夥伴,心裏湧上一股暖流,“這又是誰的主意?”
“還能有誰?當然是我們的派對女王克萊爾。”
程新竹從人羣裏擠出來,手裏拿着兩個紙盤子,笑嘻嘻地說,“爲了給你慶祝生日,她可是策劃了很久呢。”
林允寧警惕地看了一眼那個黑漆漆的蛋糕:
“新竹,這蛋糕....該不會是你參與制作的吧?我是說,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化學試劑?比如海藻酸鈉球或者是液氮?”
“喂!我在你心裏就是這種形象嗎?”
程新竹氣鼓鼓地舉起盤子作勢要打,“這是在半島酒店訂的!雖然我確實想過要在上面撒點可食用的金箔粉末來模擬超導材料......”
衆人都笑了起來。
“讓開讓開!”
一個粗獷的聲音傳來。
埃琳娜?羅西手裏拎着一把平時用來割絕緣膠帶的重型裁紙刀,朝着貼着金箔標籤的黑桃A香檳走了過來。
她沒拿開瓶器。
這位戰鬥民族的女博士把裁紙刀的刀刃推出來,對着燈光比劃了一下。
“埃琳娜,那是兩千美元的酒,你悠着點!”維多利亞忍不住提醒。
“在俄羅斯,這是給小孩子喝的汽水。”
埃琳娜哼了一聲,左手握住瓶底,右手持刀,沿着瓶身的合縫線猛地一削。
“啪!”
清脆的玻璃斷裂聲。
瓶口帶着木塞飛了出去,白色的泡沫如同噴泉般湧出,灑在地上。
“烏拉!”埃琳娜舉起殘缺的瓶口,直接給林允寧面前的杯子倒滿。
林允寧端起酒杯。
按照美國法律,21歲纔算成年。
雖然之前在私下場合也沒少喝,但在法律意義上,這是他第一杯“合法”的酒。
他環視四周。
方雪若、維多利亞、克萊爾、程新竹、埃琳娜、方佩妮.....
還有那些以太動力的工程師們。
這些人,都是被他那個近乎瘋狂的夢想聚集在一起的。
“***......**. "
林允寧舉起杯子,輕聲說道。
“敬老闆!”大家齊聲回應。
冰涼的酒液順着喉嚨滑下去,帶着一絲刺痛和回甘。
方雪若端着一杯橙汁走過來(她待會兒還要開車),跟林允寧碰了碰杯。
“允寧,生日快樂。”
她的聲音柔和下來,“巧了,今年你的生日,正好趕上國內的除夕。大年三十。”
林允寧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窗外。
芝加哥的暴風雪已經停了,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家鄉的月亮。
但在這一刻,那種異鄉人的孤獨感卻奇蹟般地消失了。
“是啊,大年三十。”
林允寧放下酒杯,眼神溫柔下來,“今晚別加班了。通知所有人,提前下班。”
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
“雪若,你帶大家先去夏天那兒。今晚她說要包餃子來着。”
林允寧一邊說着,一邊掏出手機,“咱們正好包餃子過年。
衆人歡呼着開始收拾東西。
克萊爾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在手機上搜索“Dumpling Party”的歌單,埃琳娜則在詢問餃子能不能蘸伏特加喫。
林允寧看着這羣充滿活力的夥伴,心中默默盤算着即將到來的日本之行。
這不僅僅是一場學術作秀,更是一場爲了守護這個團隊未來的戰爭。
JSR的光刻膠,必須拿下。
他點開短信界面,收件人是“夏天”。
手指飛快地輸入:
“沈大主席,今晚雪若姐他們來蹭飯。跟乾媽說,餃子餡兒得多準備點了,我帶了一幫餓狼過去......”
發送成功。
不到五秒,手機震動了一下。
回信很簡單,只有一張照片:
廚房的操作檯上,堆滿了白菜、韭菜、豬肉和麪粉,旁邊還放着那個裝滿比利牛斯山野花蜜的玻璃罐子。
附言:“早就想到了,東西都備好了。快回來。
林允寧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收起手機,抓起椅背上的羽絨服。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