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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第二個謎題(求訂閱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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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HES的小型研討廳(Seminar Room)並不大。

沒有講臺,沒有麥克風。

四面牆上有三面都是黑板,深綠色的板面因爲常年擦拭,中間泛着一層慘白。

窗外的雨又下開了,雨點毫無節奏地敲打着玻璃,匯聚成細流蜿蜒而下,成了屋子裏面單調的底噪。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粉筆在黑板上急促行走的“篤篤”聲。

林允寧沒有穿西裝,依然是那件深灰色的連帽衫,袖子挽到手肘。

隨着他手臂的揮動,小臂上緊繃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青筋隨着筆鋒的轉折微微凸起。

他沒有看手裏的講稿。

那些公式早就刻在他的腦子裏了。

“......在點x處,我們引入Hecke算子 H_X。”

林允寧的手很穩,粉筆灰簌簌落下,落在他滿是灰塵的登山鞋上。

“這不僅僅是一個局部修改。這是一個暴力的手術。”

這種形容讓臺下的人皺了皺眉。

在數學這種優雅的學科裏,“暴力”通常意味着不完美。

林允寧沒有注意這些,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叢(Bundle)的示意圖,然後在中間狠狠地打了一個叉。

“我們強行撕裂了平滑的結構,引入極點。通常情況下,這會導致整體截面發散。”

臺下坐着七八個人。

除了德利涅、孔涅和孔採維奇這三位菲爾茲獎得主,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的博士生。

角落裏,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的亞洲面孔博士生,手裏的圓珠筆停在了筆記本上。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那個觸目驚心的“叉”,又偷偷瞄了一眼第一排的大佬們,喉結緊張地滾動了一下。

熟悉的氛圍,就像暴風雨前的低氣壓。

大家都屏住呼吸。

空氣裏瀰漫着溼大衣的羊毛味和粉筆灰的味道。

“但是。”

林允寧轉過身,手裏的粉筆頭只剩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

“如果我們引入仿射格拉斯曼流形(Affine Grassmannian)的幾何性質......”

“等一下,林。”

一個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打斷了他。

皮埃爾?德利涅(Pierre Deligne)坐在第一排。

他摘下眼鏡,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鹿皮絨布,慢慢地擦拭着鏡片上的霧氣。

動作很慢,卻讓整個房間的氣壓驟降。

“你的構造很美,真的。”

德利涅對着光檢查了一下鏡片,重新戴上眼鏡,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透着審視,“但是,在奇異支集(Singular Support)上,你的層(Sheaf)還能保持相乾性(Coherence)嗎?”

房間裏陷入了死寂。

連窗外的雨聲似乎都變得刺耳起來。

後排的一個博士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毯上,但他甚至不敢彎腰去撿。

這是一個致命的問題。

就像你造了一座精美的橋,但有人指出來,橋墩下面的地基是流沙。

如果在奇異點上失去了相乾性,後面所有的推導??關於特徵層的存在性,關於幾何朗蘭茲的對應??全都會像肥皁泡一樣破碎。

孔採維奇放下了手裏的筆,看着林允寧,眼神裏帶着一絲惋惜。

他在心裏已經準備好了一套安慰的說辭??告訴這個年輕的天才,數學總是充滿了失敗,而失敗是通往真理的階梯。

這就是他們之前“冷處理”的原因。

年輕人總是擅長衝鋒,卻往往忘了看腳下。

林允寧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轉身去看德利涅。

他只是盯着黑板上那個巨大的“叉”。

兩秒鐘後。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動作。

他拿起板擦,從左到右,把剛剛寫滿的一整面黑板,擦得乾乾淨淨。

動作決絕,沒有一絲猶豫。

粉筆灰像暴雪一樣在空氣中騰起。

“咳咳......”

孔涅揮了揮手,驅趕着面前的浮塵。

在飛舞的白塵中,林允寧重新拿了一支新粉筆。

法國的粉筆質地很硬,拿在手裏沉甸甸的。

“啪”的一聲。

他用力掰斷粉筆,只留下一半。

然後在空白的黑板中央,寫下了一行算子:

Fourier-Mukai( D_X-mod )-> O_Y -mod

“德利涅教授,您說得對。”

林允寧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迴盪,中氣很足。

“在代數簇X上,它是發散的。

“但如果我們不直接處理相幹層,而是先將它通過傅里葉-穆凱變換(Fourier-Mukai Transform),以此映射到D-模空間呢?

“在導來範疇(Derived Category)裏,這種對偶是完美的。”

他在算子下面畫了一條波浪線。

“在這裏,幾何側的奇異性,被轉化爲了譜側的平滑性。”

“就像湍流。”

林允寧轉過身,指着那行公式,眼神亮得嚇人,“水流繞過礁石的時候會產生渦旋,那是奇異點。但如果你站在高空看,河流依然是連續的。”

“重整化......”

孔涅猛地直起腰,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嘎吱”聲,“你在代數幾何裏,用了物理場論的重整化羣流(RG Flow)思想?

“你在用宏觀的平滑去吞噬微觀的奇異?”

德利涅沒有說話。

他盯着黑板上那個轉換公式,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膝蓋。

一下。兩下。三下。

頻率越來越快。

過了足足一分鐘。

這一分鐘裏,窗外的雨似乎停了。

那個掉了筆的博士生一直保持着彎腰撿筆的姿勢,在那裏。

"......"

老人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了那種長輩看到自家孩子終於學會騎自行車的欣慰笑容。

“漂亮的側步閃躲。林,你過關了。”

沒有掌聲。

在這種級別的研討會上,鼓掌是廉價的。

沉默和思考,以及犀利的提問,纔是最高的致敬。

孔採維奇站起身,走到黑板前,近距離觀察那個算子,嘴裏喃喃自語:“技巧無懈可擊......簡直像手術刀一樣精準。”

茶歇時間。

雨停了,窗外透進一點微弱的灰藍色天光。

大家手裏捧着紙杯咖啡,氣氛比開始時鬆弛了很多。

“林。”

德利涅走到林允寧身邊,並沒有談論剛纔的黑板,而是指了指窗外的枯樹,“你看那棵樹,樹枝很繁茂,但根還不夠深。”

林允寧放下咖啡杯,恭敬地站直身體。

“您的意思是?”

“你的‘赫克修改'是一把完美的鑰匙。”

德利涅看着年輕人的眼睛,語氣變得語重心長,“但你要開的那扇門,不僅僅是這個。

老人用手指蘸了一點咖啡漬,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朗蘭茲綱領的核心,是朗蘭茲互反猜想(Reciprocity Conjecture)。

“那是連接數論與幾何的聖盃。

“你現在的工具箱裏,有手術刀(Hecke修改),有顯微鏡(D-模)。但你還缺一張地圖。

“地圖?”林允寧心中一動。

“是的。”

德利涅擦掉桌上的水漬,“你需要找到一個更高的維度,把這兩個看似無關的世界包容進去。否則,你的證明就像一座懸空的塔,很美,但隨時會塌。”

林允寧點了點頭。

“我明白。謝謝您,教授。”

他知道,德利涅指的那個“更高的維度”,就是Topos理論。

也就是格羅滕迪克晚年一直在耕耘的那片荒原。

走出IHES的主樓。

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吸進肺裏,讓人精神一振。

雨後的泥土腥氣和落葉的腐爛味道混雜在一起,這是佈雷沃河谷特有的氣息。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來自華夏的國際長途。

林允寧接起電話。

“允寧?我是趙振華。”

聽筒裏傳來趙院士的聲音。

背景音很嘈雜,似乎是在實驗室裏,還有真空泵工作的嗡嗡聲,以及幾個學生興奮的中文喊叫聲。

這種熱烈的煙火氣,瞬間驅散了巴黎的陰冷。

“趙老師,這個時候打電話,實驗室出事了?”

林允寧看了一眼手錶,國內現在應該是凌晨。

“不,是好事。大好事。”

趙振華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你之前不是建議我們,別光盯着臨界溫度TC,多關注一下不同晶格結構下的能帶反轉嗎?”

“我們照做了。”

“我們在鐵蹄(FeTe)基底上,摻雜了硒(Se),並且利用你的計算模型,引入了強自旋軌道耦合。”

“結果怎麼樣?”林允寧停下腳步,站在一棵落光葉子的橡樹下。

“我們在費米能級附近,看到了狄拉克錐(Dirac Cone)!”

趙振華深吸了一口氣,“而且,在渦旋中心,我們觀測到了一個零能模(Zero-energy Mode)的跡象。雖然信號還很微弱,混在雜質態裏,但我敢打賭......”

“馬約拉納費米子(Majorana Fermion)。”

林允寧吐出了這個詞。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握着手機的手卻在用力,暴起了青筋。

剛纔在黑板上處理掉的奇異點,此刻竟在幾千公裏外的超導體中復活了。

數學和物理,果然是相通的。

“對!就是它!"

趙振華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如果能證實這是拓撲超導態,那我們就不只是在做新材料了,我們是在爲量子計算鋪路!這是真正的上帝粒子!”

林允寧握着手機的手緊了緊。

“趙老,咱們穩住。”

他迅速切換到了科研模式,“現在的信號很可能是髒數據。您需要做兩件事。”

“你說。”

“第一,用自旋極化STM(掃描隧道顯微鏡)去掃,看能不能看到自旋紋理。”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加一個面內磁場。如果是真的馬約拉納模,它不會分裂;如果是雜質態,它會劈裂。”

“好!好主意!我這就安排學生去做。”

趙振華頓了頓,語氣變得感慨,“允寧啊,我聽說你現在法國,又發了一片好幾百頁的數學論文?

“你搞那些高深的數學,還能順手幫我們解決物理難題。有時候我真覺得,你腦子裏是不是裝了一臺超級計算機?”

“數學和物理,本質上是一回事。”

林允寧用腳尖輕輕碾碎了一片枯葉,發出一聲脆響,“都是在尋找自然的紋理。

掛斷電話。

林允寧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鐵基超導之後,是拓撲超導。

物理學的拼圖正在一塊塊補齊。

但數學的那塊拼圖,還缺一個角。

他回到閣樓公寓。

房間裏很冷,暖氣片似乎有點故障,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書桌上,依然攤開着格羅滕迪克的那份手稿。

泛黃的紙張邊緣已經有些酥脆,散發着一股陳舊的黴味,那是時光的味道。

一週前,他破解了格羅滕迪克留下的第一個謎題,讓他看到了“比利牛斯百合”的幾何隱喻。

但這還不夠。

那個缺失的“態射”,那個連接不同世界的橋樑,到底在哪裏?

林允寧重新戴上白手套,拿起那張畫着“問號”的紙。

他把紙舉起來,對着檯燈的光。

之前他看到了背面的地圖。

但這一次,他開啓了【深度專注LV.1】。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窗外的雨聲、暖氣片的噪音統統消失。

瞳孔收縮。

視線穿透了紙張的纖維。

在紙張的右下角,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淡紫色印記。

那是一個印章的殘影,因爲年代久遠,已經滲到了紙張纖維裏,如果不透光根本看不見。

林允寧眯起眼睛,努力辨認着那個模糊的橢圓形印記。

上面有一圈法文小字。

中間是一個模糊的圖案,像是一本打開的書。

Librairie... Blanchard... 9 Rue de Médicis...

“Librairie Blanchard (布蘭查德書店)......”

林允寧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那是巴黎拉丁區最古老的科學書店,專門經營絕版數學和物理書籍。

格羅滕迪克在隱居前,去過那裏。

也許,他把打通朗蘭茲綱領的下一把鑰匙,夾在了某本舊書裏?

就像他在數學裏留下的那些“路標”一樣。

林允寧合上手稿。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巴黎的燈火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閃爍,像是一片燃燒的星海。

明天是週末。

去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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