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HES的小型研討廳(Seminar Room)並不大。
沒有講臺,沒有麥克風。
四面牆上有三面都是黑板,深綠色的板面因爲常年擦拭,中間泛着一層慘白。
窗外的雨又下開了,雨點毫無節奏地敲打着玻璃,匯聚成細流蜿蜒而下,成了屋子裏面單調的底噪。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粉筆在黑板上急促行走的“篤篤”聲。
林允寧沒有穿西裝,依然是那件深灰色的連帽衫,袖子挽到手肘。
隨着他手臂的揮動,小臂上緊繃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青筋隨着筆鋒的轉折微微凸起。
他沒有看手裏的講稿。
那些公式早就刻在他的腦子裏了。
“......在點x處,我們引入Hecke算子 H_X。”
林允寧的手很穩,粉筆灰簌簌落下,落在他滿是灰塵的登山鞋上。
“這不僅僅是一個局部修改。這是一個暴力的手術。”
這種形容讓臺下的人皺了皺眉。
在數學這種優雅的學科裏,“暴力”通常意味着不完美。
林允寧沒有注意這些,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叢(Bundle)的示意圖,然後在中間狠狠地打了一個叉。
“我們強行撕裂了平滑的結構,引入極點。通常情況下,這會導致整體截面發散。”
臺下坐着七八個人。
除了德利涅、孔涅和孔採維奇這三位菲爾茲獎得主,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的博士生。
角落裏,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的亞洲面孔博士生,手裏的圓珠筆停在了筆記本上。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那個觸目驚心的“叉”,又偷偷瞄了一眼第一排的大佬們,喉結緊張地滾動了一下。
熟悉的氛圍,就像暴風雨前的低氣壓。
大家都屏住呼吸。
空氣裏瀰漫着溼大衣的羊毛味和粉筆灰的味道。
“但是。”
林允寧轉過身,手裏的粉筆頭只剩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
“如果我們引入仿射格拉斯曼流形(Affine Grassmannian)的幾何性質......”
“等一下,林。”
一個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打斷了他。
皮埃爾?德利涅(Pierre Deligne)坐在第一排。
他摘下眼鏡,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鹿皮絨布,慢慢地擦拭着鏡片上的霧氣。
動作很慢,卻讓整個房間的氣壓驟降。
“你的構造很美,真的。”
德利涅對着光檢查了一下鏡片,重新戴上眼鏡,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透着審視,“但是,在奇異支集(Singular Support)上,你的層(Sheaf)還能保持相乾性(Coherence)嗎?”
房間裏陷入了死寂。
連窗外的雨聲似乎都變得刺耳起來。
後排的一個博士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毯上,但他甚至不敢彎腰去撿。
這是一個致命的問題。
就像你造了一座精美的橋,但有人指出來,橋墩下面的地基是流沙。
如果在奇異點上失去了相乾性,後面所有的推導??關於特徵層的存在性,關於幾何朗蘭茲的對應??全都會像肥皁泡一樣破碎。
孔採維奇放下了手裏的筆,看着林允寧,眼神裏帶着一絲惋惜。
他在心裏已經準備好了一套安慰的說辭??告訴這個年輕的天才,數學總是充滿了失敗,而失敗是通往真理的階梯。
這就是他們之前“冷處理”的原因。
年輕人總是擅長衝鋒,卻往往忘了看腳下。
林允寧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轉身去看德利涅。
他只是盯着黑板上那個巨大的“叉”。
兩秒鐘後。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動作。
他拿起板擦,從左到右,把剛剛寫滿的一整面黑板,擦得乾乾淨淨。
動作決絕,沒有一絲猶豫。
粉筆灰像暴雪一樣在空氣中騰起。
“咳咳......”
孔涅揮了揮手,驅趕着面前的浮塵。
在飛舞的白塵中,林允寧重新拿了一支新粉筆。
法國的粉筆質地很硬,拿在手裏沉甸甸的。
“啪”的一聲。
他用力掰斷粉筆,只留下一半。
然後在空白的黑板中央,寫下了一行算子:
Fourier-Mukai( D_X-mod )-> O_Y -mod
“德利涅教授,您說得對。”
林允寧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迴盪,中氣很足。
“在代數簇X上,它是發散的。
“但如果我們不直接處理相幹層,而是先將它通過傅里葉-穆凱變換(Fourier-Mukai Transform),以此映射到D-模空間呢?
“在導來範疇(Derived Category)裏,這種對偶是完美的。”
他在算子下面畫了一條波浪線。
“在這裏,幾何側的奇異性,被轉化爲了譜側的平滑性。”
“就像湍流。”
林允寧轉過身,指着那行公式,眼神亮得嚇人,“水流繞過礁石的時候會產生渦旋,那是奇異點。但如果你站在高空看,河流依然是連續的。”
“重整化......”
孔涅猛地直起腰,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嘎吱”聲,“你在代數幾何裏,用了物理場論的重整化羣流(RG Flow)思想?
“你在用宏觀的平滑去吞噬微觀的奇異?”
德利涅沒有說話。
他盯着黑板上那個轉換公式,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膝蓋。
一下。兩下。三下。
頻率越來越快。
過了足足一分鐘。
這一分鐘裏,窗外的雨似乎停了。
那個掉了筆的博士生一直保持着彎腰撿筆的姿勢,在那裏。
"......"
老人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了那種長輩看到自家孩子終於學會騎自行車的欣慰笑容。
“漂亮的側步閃躲。林,你過關了。”
沒有掌聲。
在這種級別的研討會上,鼓掌是廉價的。
沉默和思考,以及犀利的提問,纔是最高的致敬。
孔採維奇站起身,走到黑板前,近距離觀察那個算子,嘴裏喃喃自語:“技巧無懈可擊......簡直像手術刀一樣精準。”
茶歇時間。
雨停了,窗外透進一點微弱的灰藍色天光。
大家手裏捧着紙杯咖啡,氣氛比開始時鬆弛了很多。
“林。”
德利涅走到林允寧身邊,並沒有談論剛纔的黑板,而是指了指窗外的枯樹,“你看那棵樹,樹枝很繁茂,但根還不夠深。”
林允寧放下咖啡杯,恭敬地站直身體。
“您的意思是?”
“你的‘赫克修改'是一把完美的鑰匙。”
德利涅看着年輕人的眼睛,語氣變得語重心長,“但你要開的那扇門,不僅僅是這個。
老人用手指蘸了一點咖啡漬,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朗蘭茲綱領的核心,是朗蘭茲互反猜想(Reciprocity Conjecture)。
“那是連接數論與幾何的聖盃。
“你現在的工具箱裏,有手術刀(Hecke修改),有顯微鏡(D-模)。但你還缺一張地圖。
“地圖?”林允寧心中一動。
“是的。”
德利涅擦掉桌上的水漬,“你需要找到一個更高的維度,把這兩個看似無關的世界包容進去。否則,你的證明就像一座懸空的塔,很美,但隨時會塌。”
林允寧點了點頭。
“我明白。謝謝您,教授。”
他知道,德利涅指的那個“更高的維度”,就是Topos理論。
也就是格羅滕迪克晚年一直在耕耘的那片荒原。
走出IHES的主樓。
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吸進肺裏,讓人精神一振。
雨後的泥土腥氣和落葉的腐爛味道混雜在一起,這是佈雷沃河谷特有的氣息。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來自華夏的國際長途。
林允寧接起電話。
“允寧?我是趙振華。”
聽筒裏傳來趙院士的聲音。
背景音很嘈雜,似乎是在實驗室裏,還有真空泵工作的嗡嗡聲,以及幾個學生興奮的中文喊叫聲。
這種熱烈的煙火氣,瞬間驅散了巴黎的陰冷。
“趙老師,這個時候打電話,實驗室出事了?”
林允寧看了一眼手錶,國內現在應該是凌晨。
“不,是好事。大好事。”
趙振華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你之前不是建議我們,別光盯着臨界溫度TC,多關注一下不同晶格結構下的能帶反轉嗎?”
“我們照做了。”
“我們在鐵蹄(FeTe)基底上,摻雜了硒(Se),並且利用你的計算模型,引入了強自旋軌道耦合。”
“結果怎麼樣?”林允寧停下腳步,站在一棵落光葉子的橡樹下。
“我們在費米能級附近,看到了狄拉克錐(Dirac Cone)!”
趙振華深吸了一口氣,“而且,在渦旋中心,我們觀測到了一個零能模(Zero-energy Mode)的跡象。雖然信號還很微弱,混在雜質態裏,但我敢打賭......”
“馬約拉納費米子(Majorana Fermion)。”
林允寧吐出了這個詞。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握着手機的手卻在用力,暴起了青筋。
剛纔在黑板上處理掉的奇異點,此刻竟在幾千公裏外的超導體中復活了。
數學和物理,果然是相通的。
“對!就是它!"
趙振華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如果能證實這是拓撲超導態,那我們就不只是在做新材料了,我們是在爲量子計算鋪路!這是真正的上帝粒子!”
林允寧握着手機的手緊了緊。
“趙老,咱們穩住。”
他迅速切換到了科研模式,“現在的信號很可能是髒數據。您需要做兩件事。”
“你說。”
“第一,用自旋極化STM(掃描隧道顯微鏡)去掃,看能不能看到自旋紋理。”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加一個面內磁場。如果是真的馬約拉納模,它不會分裂;如果是雜質態,它會劈裂。”
“好!好主意!我這就安排學生去做。”
趙振華頓了頓,語氣變得感慨,“允寧啊,我聽說你現在法國,又發了一片好幾百頁的數學論文?
“你搞那些高深的數學,還能順手幫我們解決物理難題。有時候我真覺得,你腦子裏是不是裝了一臺超級計算機?”
“數學和物理,本質上是一回事。”
林允寧用腳尖輕輕碾碎了一片枯葉,發出一聲脆響,“都是在尋找自然的紋理。
掛斷電話。
林允寧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鐵基超導之後,是拓撲超導。
物理學的拼圖正在一塊塊補齊。
但數學的那塊拼圖,還缺一個角。
他回到閣樓公寓。
房間裏很冷,暖氣片似乎有點故障,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書桌上,依然攤開着格羅滕迪克的那份手稿。
泛黃的紙張邊緣已經有些酥脆,散發着一股陳舊的黴味,那是時光的味道。
一週前,他破解了格羅滕迪克留下的第一個謎題,讓他看到了“比利牛斯百合”的幾何隱喻。
但這還不夠。
那個缺失的“態射”,那個連接不同世界的橋樑,到底在哪裏?
林允寧重新戴上白手套,拿起那張畫着“問號”的紙。
他把紙舉起來,對着檯燈的光。
之前他看到了背面的地圖。
但這一次,他開啓了【深度專注LV.1】。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窗外的雨聲、暖氣片的噪音統統消失。
瞳孔收縮。
視線穿透了紙張的纖維。
在紙張的右下角,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淡紫色印記。
那是一個印章的殘影,因爲年代久遠,已經滲到了紙張纖維裏,如果不透光根本看不見。
林允寧眯起眼睛,努力辨認着那個模糊的橢圓形印記。
上面有一圈法文小字。
中間是一個模糊的圖案,像是一本打開的書。
Librairie... Blanchard... 9 Rue de Médicis...
“Librairie Blanchard (布蘭查德書店)......”
林允寧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那是巴黎拉丁區最古老的科學書店,專門經營絕版數學和物理書籍。
格羅滕迪克在隱居前,去過那裏。
也許,他把打通朗蘭茲綱領的下一把鑰匙,夾在了某本舊書裏?
就像他在數學裏留下的那些“路標”一樣。
林允寧合上手稿。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巴黎的燈火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閃爍,像是一片燃燒的星海。
明天是週末。
去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