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
直到芝加哥時間的清晨七點,放在工作臺上的手機纔再次震動起來。
林允寧沒睡,他正坐在人體工學椅上,手裏轉着一支快沒水的黑色記號筆,面前的白板上寫滿了關於規範場同調橋的推演公式。
看到來電顯示,他拿起電話,走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按下了接聽。
揚聲器裏傳出一陣如同颶風撕裂金屬的咆哮聲,背景裏夾雜着高壓氣體泄壓的尖嘯。
林允寧嫌棄地微微皺眉,將手機從耳邊拿開。
“聽聽這個聲音,林!”
馬斯克的聲音聽起來依然亢奮,甚至帶着一絲得意的炫耀,像個剛拆解完複雜玩具的孩子,“你的推斷沒有錯,但蓄壓器很難裝。我在液氧管路的彎頭處加了一個充氣氣囊,調整了共振頻率。哈,簡直神來之筆!
“剛纔的滿推力試車,Pogo振盪完全消失了。燃燒室壓力曲線平滑得像鏡面一樣。”
“恭喜。”
林允寧擰上筆蓋,聲音因爲熬夜有些沙啞,“很有創意!看來物理學這次站在了你這邊。”
“那是必然的。只要遵循第一性原理,物理學永遠不會背叛你。”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點菸的聲音,馬斯克吸了一口氣,“你的那個合金配方救了我的命,埃琳娜那個瘋女人也確實有兩下子。
“有了這兩樣東西,第四次發射,我們會把載荷送上去。肯定會。現在沒人相信我,但我已經能看到獵鷹衝出卡門線的樣子了。”
“我相信你,”
林允寧站起身,走到窗前。
凌晨的芝加哥還籠罩在霧氣裏,辦公室的玻璃窗上凝結着一層水汽。
“既然問題解決了,埃隆,我們談談生意吧。”
“那五百萬美元的支票我已經讓財務入賬了。”
馬斯克的聲音變得警惕起來,“按照之前的約定,這是私人借款。”
“我不是來收賬的,而且可以再給你五百萬,要SpaceX10%的股權,不可稀釋。’
林允寧直截了當。
“不可能!想都別想!”
馬斯克的聲音瞬間拔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SpaceX是我的命,我絕不會讓出控制權。
“現在的估值雖然低,但那是暫時的。只要下週發射成功,它的價值會翻十倍!你這是在趁火打劫!”
“我真想趁火打劫,就不會幫你了。等SpaceX破產清算我再收購不是更好?”
林允寧冷笑一聲,“聽我說完,埃隆。”
他看着窗外昏黃的路燈,語氣平靜而自信,“我對控制權沒興趣,你可以給我無投票權的B類優先股。我也不會派人進董事會,更不幹涉你的經營,甚至我都懶得去查你的賬。SpaceX仍然是你說了算。”
“那你圖什麼?分紅?我們要盈利還早着呢。”
“和你一樣,我也要去火星,甚至更遠。”
林允寧轉過身,背靠着窗戶,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些複雜的數學符號上,“但我現在分身乏術,需要你幫我實現這個計劃。
“我知道這也是你的目標,但是埃隆,光靠現在的化學火箭和傳統的工程迭代,你這輩子都未必能看到火星。
“但有我的幫助,讓我成爲你的合夥人,一切都會不一樣。
“計算材料學只是開胃菜,我的算法,我的技術,至少能讓你提前二十年,站上火星的土地。’
電話那頭沉默了。
背景裏只有液壓泵泄壓的嘶嘶聲和遠處工程師興奮的喊叫聲。
林允寧頓了頓,給出了最後一擊:
“我不強迫你,畢竟,做火箭的不止SpaceX,我也在考慮貝索斯的藍色起源(Blue Origin)。
又是漫長的沉默。接着是打火機滑輪摩擦燧石的聲音,火焰噴湧的細微爆響。
林允寧沒再說話,他知道,對於狂人來說,錢或許不是最打動人的,但“提前二十年上火星”這個誘惑,足以擊穿馬斯克的防線。
這是個極其自負的人,但也極其務實。
“你真的很狂妄,林。”
許久,馬斯克的聲音傳了過來,帶着一絲複雜的情緒,“比我還狂妄。但我喜歡狂妄的人,因爲只有狂妄的人才能造出火箭。”
“10%太多了,現在的融資環境雖然差,但我還沒到要賣身的地步。8%。”
“成交。”
林允寧對具體持股比例並不在意,他要的是對馬斯克和SpaceX的影響力。
所以他答應得很乾脆,“不過合同裏要加一條,以後如果你們開發重型運載火箭,我的實驗載荷擁有最高優先級的發射權。”
“沒問題。只要你的載荷不會炸燬我的火箭。”
馬斯克笑了,“等下週的好消息吧。這次,我們要把那個該死的載荷送進軌道。”
“早安......或者是晚安,埃隆。”
掛斷電話,林允寧把手機扔在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8%的股權,對於現在的SpaceX來說或許只值一千萬,但在未來,那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但錢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拿到了一把通往星辰大海的鑰匙。
"
上午九點,陽光穿透薄霧,照進了戈登綜合科學中心209室。
林允寧去樓下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杯黑咖啡,回到辦公室時,發現門開着。
蘇暢已經坐在裏面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連帽衫,帽子摘了下來,露出有些凌亂的短髮。
她面前攤開着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EGA(代數幾何基礎),旁邊堆滿了草稿紙,手裏捏着一支鉛筆,筆尖在紙上懸停了很久,卻始終落不下去。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臉色有些蒼白。
“早。”
林允寧把咖啡放在桌上,拉開椅子,“看了一晚上?”
“沒,早上六點來的。”
蘇暢指了指書上的第32頁,那裏畫着一個交換圖表(Commutative Diagram)。
“林老師,我覺得我可能不適合學代數幾何。”
她的聲音很小,帶着一絲挫敗感,“格羅滕迪克的定義邏輯很嚴密,我都懂。但是......這個圖表讓我很難受。
“這個態射(Morphism)的方向......它應該是藍色的。但是書上定義的邏輯流向是逆變的,它硬生生變成了褐色,還帶着鋸齒狀的邊緣。
“這太亂了,就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刮擦,吵得我腦仁疼。”
林允寧正在喝咖啡的動作停住了。
他放下紙杯,轉過身,認真地看着這個女生。
“你說什麼?你能從書裏看見顏色?”
“我知道,我有聯覺病(Synesthesia)。
蘇暢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我從小就有這個毛病。數字、公式,甚至是音符,在我腦子裏都有顏色和形狀。醫生說這是神經連線的問題,算是一種認知障礙。
“我一直在努力克服它,我想把那些顏色從腦子裏趕出去,但這本EGA太抽象了,那些顏色和紋理混在一起,我腦子亂亂的。”
對於普通人來說,書裏面的符號只是一個個抽象的數學定義。
但在蘇暢這樣聯覺症患者的大腦皮層裏,則是一場災難性的感官風暴。
在講究嚴謹理性的數學系,這種感性的,近乎幻覺的體驗,往往被視爲不專業的表現,甚至被她自己當成是一種需要治療的病症。
林允寧體會不到這種感受,但他能理解蘇暢的無奈。
他沒說話,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克萊因瓶的二維投影,線條在三維空間中無法存在的維度自我相交,扭曲,延伸。
“看着這個。”
林允寧指着那個扭曲的拓撲結構,“別去思考它的定義,直接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顏色?哪裏讓你不舒服?”
蘇暢抬起頭,視線接觸到圖形的瞬間,身體猛地瑟縮了一下。
“交叉點!”
她脫口而出,“本來是銀灰色的流體,帶着一點點紫色的邊。但是那個交叉點......那個交叉點是黑色的,它不應該在那裏,它破壞了流動的連貫性,流體到了那裏就斷了,那種銀灰色的流動感被切斷了。
“這就對了。”
林允寧笑了,把筆扔回槽裏,發出清脆的響聲。
“蘇暢,這可不是病,這是老天爺賞飯喫。”
他轉過身,雙手撐在桌沿上,直視着蘇暢的眼睛,“在代數領域,這可能是個干擾。但在拓撲學裏,這是上帝視角。
“你能直接看見’高維結構在低維投影時的扭曲,你能本能地察覺到拓撲不變量的破壞。別人需要拿計算機算半天貝蒂數(Betti Numbers)才能確認的洞,你一眼就能看出來。”
蘇暢張了張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林允寧:“可是......數學不是應該嚴謹推導嗎?”
“推導是驗證的過程,但發現往往來源於直覺。”
林允寧從抽屜裏抽出一疊打印稿,重重地拍在她面前。
《基於持續同調的拓撲數據分析(TDA)架構問題》。
“我之前不知道你有這個聯覺的能力,給你的方向可能不太適合。
“把EGA先放一放。代數幾何對現在的你來說太吵了。也許拓撲學更適合你。
他用手指點了點那個手稿,“看看這個。這是我最近在研究‘林氏綱領”的時候想的一個框架,叫‘持續同調’(Persistent Homology)。
“我要你做一個小課題:不需要你去推導複雜的引理,我要你寫一個算法,去計算這組高維點雲數據的條形碼(Barcode)。也就是算出在不同尺度下,這些數據點構成的幾何體的孔洞數量。
“這對別人來說是計算幾何,對你來說......可能就是個‘找茬”遊戲。把那些顏色不對的地方找出來。”
蘇暢接過手稿。
她掃了一眼標題,又看了看裏面的圖表????那些數據點在空間中構成的形狀,在她眼裏瞬間變成了某種有韻律的色塊。
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這個......看起來舒服多了。”她小聲說,“是綠色的,像是個翡翠手鐲。”
“那就去把那個翡翠環算出來。”
林允寧坐回椅子上,打開了自己的電腦,“這是你的天賦,浪費就可惜了,別不好意思。”
這一天過得很快。
林允寧處理了幾封來自CERN的郵件,回覆了關於磁體維修方案的諮詢。
批改學生作業,完成助教的指責。
剩下的時間,他都沉浸在了數學的世界。
下午五點,芝加哥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林允寧今天不打算留在辦公室加班,週末要陪沈知夏去湖邊慢跑,他得存一點體力。
他走出GCIS大樓,冷風捲着落葉,打在臉上有些生疼。
來到停車場,他拉開那輛深灰色的沃爾沃XC90的車門。
這是一輛2006款的二手車,方方正正,鋼板厚實得像坦克.
雖然沒有跑車拉風,但在芝加哥的冬天,四驅車就是安全感的代名詞。
發動機啓動,V8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順着方向盤傳導到掌心。
車子滑入55街,匯入晚高峯的車流。
Harman Kardon音響裏傳來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鋼琴聲顆粒分明,讓他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十分鐘後,車子拐進了海德公園的湖濱公寓區。
這裏街道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橡樹,路燈昏黃,顯得有些幽靜。
林允寧打着方向盤,準備拐進公寓大樓的地下車庫入口。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了後視鏡。
在馬路對面的樹蔭下,停着一輛黑色的福特金牛座(Ford Taurus)。
車身很髒,沾滿了泥點,看起來就像是一輛隨處可見的破車。
但林允寧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這輛車,他好像見過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在奧黑爾機場的到達層出口,停在了雪若開來的那輛林肯領航員附近。
第二次是在以太動力的舊工廠樓下,停在消防栓旁邊。
這是第三次。
這種福特金牛座是美國人喜愛的車型,隨處可見,而且掛着普通的伊利諾伊州牌照。
但在林允寧眼裏,世界上哪兒喲這麼巧的事情?
而且,車窗貼着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面的人,只有一點點菸頭燃燒的紅光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普通的家用車,會弄得這麼神祕麼?
“跟到家門口了?”
林允寧低聲自語了一句,心跳微微加速,有種強烈的不適感。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沒有急剎車,也沒有加速。
他依舊保持着勻速,緩緩把車倒進了路邊的一個臨時停車位,像是要下車去旁邊的便利店買東西。
透過後視鏡的角度,正好能掃到那輛車的車牌。
IL-5829。
林允寧拿出手機,假裝在看短信,實際上打開了相機,調整焦距。
“咔嚓”
快門聲被關閉了,但照片已經拍下。
有些模糊,但車牌號和車型特徵清晰可見。
他把照片發給了雪若,附帶了一條信息:
【查一下這個車牌。別用公司的渠道在明面上查,讓維多利亞找點野路子。這輛車這周出現了三次。】
做完這一切,他推開車門,若無其事地走進便利店,買了一盒牛奶和兩個蘋果。
再次回到車上時,那輛福特金牛座還在那裏。
像一隻耐心的禿鷲。
林允寧發動車子,駛入地下車庫。
捲簾門緩緩落下,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林允寧拿起一盒冰牛奶,貼在自己發燙的額頭上。
既然你們想看,那就讓你們看個夠。
這盤棋,纔剛剛開始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