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ntworth大道。
路燈壞了三盞。
剩下的幾盞裏,有一盞燈絲接觸不良,滋滋閃爍着,把兩人的影子切得斷斷續續。
風從密歇根湖吹來,卷着幾張廢棄的報紙。
報紙頭版上“LEHMAN COLLAPSE”(雷曼倒閉)的加粗黑體字,在路燈下格外刺眼。
林允寧握着電話,腳步並沒有停,只是原本插在口袋裏的左手拿了出來,食指在身側有節奏地輕輕敲擊。
一下。
兩下。
“凍結理由是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焦慮,和討論實驗數據的偏差值沒什麼區別。
“交易背景不明,疑似涉及《出口管理條例》 (EAR)受控物項’。”
雪若的聲音在聽筒裏顯得有些失真,背景音很亂,有碎紙機吞噬紙張的沙沙聲,還有高跟鞋在硬木地板上急促敲擊的篤篤聲。
“雖然我們收購那家德國鏡頭廠債權的合同已經簽了,但BIS的人啓動了追溯審查。最後一筆交割款卡在SWIFT通道裏。
“剛纔,我的郵箱裏收到了兩封來自美國商務部的行政傳票。
“他們懷疑裏面包含了幾項關於EUV(極紫外光刻的反射鏡鍍膜專利。”
沈知夏走在林允寧身邊,側過頭,盯着他的側臉。
路燈光打在她瞳孔裏,映出兩個小小的光斑。
她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幫他把被風吹亂的圍巾進大衣領口。
指尖冰涼,指腹擦過他的下頜線,有些粗糙。
“讓我想想。”
林允寧停下腳步,對着沈知夏歉意地笑了笑。
接着,他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唸:
“系統,啓動模擬科研。”
【課題:基於EAR條例的跨境併購合規路徑優化與BIS審查反制】
【注入模擬時長:50小時】
【第5小時:你遍歷了美國《出口管理條例》(EAR)中關於EUV反射鏡鍍膜技術的全部限制條款。ECCN編碼3B001明確鎖死了硬件出口,且“最終用戶審查”將導致任何直接購買行爲觸發紅旗警示。】
【第20小時:你嘗試構建基於開曼羣島-列支敦士登的多層離岸信託架構。模擬結果顯示:CFIUS (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擁有“穿透式審查”權限,資金鍊路的掩蓋在國家級審計面前如同透明。此路不通。】
【第35小時:你轉換視角,不再糾結於“如何隱藏”,而是思考“如何定義”。你發現在服務貿易協定下,“技術諮詢”與“知識產權授權”的審查門檻遠低於實體物資。】
【第40小時:天賦【靈感洞察LV.2】激活。你意識到硬件設備可以被法律重新定義爲“驗證諮詢服務所需的測試耗材”。你開始重構合同條款,將資本項下支出轉化爲經常項下的服務貿易。】
【第48小時:爲了應對“資金來源合規性”審查,你引入了信息論中的信噪比概念。你決定利用Aether生成的數萬頁高頻交易風險對沖日誌(Copula模型參數),構建一個邏輯絕對自治,但閱讀成本趨近於無窮大的“合規迷
宮”,對審計人員進行“數據淹沒”(Data Flooding)】
【第50小時:方案邏輯閉環完成。風險評估:低。】
【模擬結束。】
林允寧睜開眼睛,長出了一口氣,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雪若姐,既然是合規審查,那我們就做到‘極致合規’。
“讓法務部把那筆款項拆分。我們不買設備,甚至不買專利所有權。我們買的是未來十年的全球知識產權非排他性使用授權”以及“特定波長光源技術高級技術諮詢服務’。
“根據EAR條例,純粹的諮詢服務和非軍用IP授權,審查門檻和實體硬件完全不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了方雪若略帶驚訝的吸氣聲:
“把資本項下支出僞裝成經常項下的服務貿易?你想繞過CFIUS的實物審查清單?”
“對。而且關於資金來源......”
林允寧看着路邊一家倒閉了的音像店,櫥窗裏還貼着奧巴馬“HOPE”的競選海報,“把我們在做空CDS時的所有交易記錄、風險評估報告,對沖策略模型,全部打包。
“還有,把'Aether_Investment'針對這次收購生成的風險分析日誌也加上。記得轉成PDF,別做索引。”
"......"
“數據淹沒(Data Dumping)。
林允寧淡淡地說,“BIS的審計員也是人,他們也是一個腦袋兩隻手,還要查華爾街那幾萬億美元的爛賬。
“如果我們要在48小時內提交材料,那就給他們五千一萬頁完全真實合規的金融技術文檔。煩都煩死他們。
“等他們從那一堆高斯聯結函數模型(Gaussian Copula)和隨機微分方程的坑裏爬出來,我們的專利授權書早就生效了。”
“......我懂了。”
方雪若輕笑出了聲,“還是你們搞科研的心臟,鬼點子也多。
“既然他們要查,我就讓凱易律所(Kirkland & Ellis)的三十個律師陪他們好好查。讓BIS的傳真機吐紙吐到卡死。”
電話掛斷。
嘟一嘟一一
盲音和風聲混在一起。
林允寧把手機塞回大衣口袋,轉過頭。
沈知夏正安靜地看着他,額前的碎髮讓風吹得有些亂。
“解決了?”她問。
“暫時。”
林允寧和她繼續並肩走着,岔開話題,聊起了在日內瓦和蘇黎世的見聞,以及霍桑的那個爲了造火箭傾家蕩產的瘋子。
很快,兩人走到了孟蘭的公寓樓下。
林允寧抬頭看了一眼,樓上的燈已經熄了。
“乾媽睡了吧?”
“嗯,她最近作息被你那臺腦波儀調得很規律,九點準時睡。”
沈知夏拿出鑰匙,“你別上去了,克萊爾他們是不是還等着你呢?”
“好,那我過兩天再來看乾媽。”
林允寧看了一眼手錶,“你早點休息。”
“這話該對你自己說吧。”
沈知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少喝點咖啡可樂,困了就睡一會兒,記得你說過週末要陪我跑步的。
“忘不了。”
看着沈知夏走進樓道,感應燈一層層亮起又熄滅,林允寧才轉身,沿着原路返回,去開自己的車。
芝加哥南環區,舊印刷廠改造的LOFT辦公室。
已是深夜,但這裏的燈光依然慘白。
趙曉峯正對着三塊豎屏發呆。
手裏抓着一顆程新竹給的“咖啡滷蛋”,遲遲沒有喫下去。
克萊爾則盤腿坐在椅子上,巨大的降噪耳機裏漏出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音樂,像是電鑽鑽牆。
“Boss,你怎麼跑過來了,你不是應該在和夏天約會麼?”
克萊爾摘下耳機,詫異地看着推門進來的林允寧。
聽到“約會”,趙曉峯的眼睛也看了過來。
“約什麼會,沒個正形,老闆的玩笑都敢開。”
林允寧把外套掛在衣架上,給克萊爾扔過去一罐紅牛,接着拉過一把椅子坐到兩人中間,“說正事,剛纔雪若來電話,我們現在被政府注意上了。
“雖然我們做的事情合法合規,但如果以後要進行大規模的算力租用,或者更敏感的數據交換,SWIFT系統永遠是個雷。”
“所以我們要換一個加密的賬本。”
林允寧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分佈式網絡的草圖。
“你們先停一下手中的工作,聽我接着說之前那個’BlockChain'的想法,我們需要一種‘不可凍結’的屬性。’
林允寧在白板上寫下 UTXO (Unspent Transaction Output,未花費交易輸出)幾個字母。
"
“傳統的賬戶模型,錢是記在某個人名下的,銀行只要在數據庫裏把你的名字劃掉,或者在Flag列打個勾,你就破產了。
“個人在銀行眼裏,就是一行代碼。”
林允寧轉過身,馬克筆的筆尖指着趙曉峯和克萊爾:
“但在UTXO模型裏,沒有賬戶,只有交易。
“錢不是‘存’在哪裏的。錢是'鎖’在腳本裏的。
“每一筆錢都是上一筆交易的輸出。只要你手裏有私鑰,你就能解鎖這筆資金。
“沒有中心服務器。沒有管理員。BIS可以查封銀行,可以凍結賬戶,但他們查封不了數學規律。他們無法給一個數學公式發傳票。”
趙曉峯推了推眼鏡,看着林允寧的眼神逐漸聚焦,這個聽起來好像天方夜譚般的構思,竟然邏輯上嚴絲合縫。
這簡直是強迫症患者的福音。
“這需要全網廣播......這需要P2P網絡......”
趙曉峯喃喃自語,手指在空中比劃着,“如果節點足夠多,攻擊成本會呈指數級上升。
“而且林老師,這個Proof of Work(工作量證明),怎麼防止有人用ASIC(專用集成電路)壟斷算?如果有人造出了專門跑哈希碰撞的芯片......或者量子計算機………………”
“初期這是特性,後期纔是隱患。等到那一天來到的時候,我們早已經用不到這種方法來規避審查了。”
林允寧看了一眼這個雖然呆萌但直覺敏銳的學生,滿意地點了點頭,“但現在,我們需要這個賬本。
“曉峯,除了洗數據,我要你用C++寫一個底層的P2P網絡協議。不需要太複雜,能實現節點的發現(Discovery)和握手(Handshake)就行。參考BitTorrent的協議。
“克萊爾,你負責共識算法的實現。用SHA-256,加上橢圓曲線簽名(ECDSA)。
“這東西可以給我們的數據打上不可篡改的時間戳。未來,沒準它會成爲以太動力內部結算的影子貨幣。”
“名字呢?”
克萊爾問,“總得給這個項目起個代號。Project X?Skynet?”
林允寧看着窗外灰濛濛的芝加哥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惡作劇意味的笑容。
“Satoshi Nakamoto (中本聰)。”
“哈?小日本?"
趙曉峯一臉嫌棄,“爲什麼要用日本名字?”
“我有預感,這東西將來肯定會惹上大麻煩,被各國央行恨之入骨。”
林允寧聳聳肩,“既然註定要背鍋,那就讓日本人去背好了。而且......你不覺得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很像那種隱居的賽博朋克黑客嗎?”
克萊爾和趙曉峯對視一眼,同時無奈地搖搖頭。
老闆的惡趣味,有時候真是讓人摸不着頭腦。
給兩個手下安排好了工作,林允寧剛坐回椅子上,準備檢查一下數據清洗的日誌,桌上的iPhone突然震動起來。
嗡??嗡一一
手機在桌面上平移了兩釐米。
屏幕上顯示着一個陌生的號碼,區號是310??加利福尼亞,洛杉磯。
大半夜的,是誰這麼沒禮貌?
林允寧接起電話。
“林。是我,埃隆。’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那個聲音急促、冷硬,帶着工程師特有的高壓感。
背景裏是嘈雜的金屬撞擊聲,氣動扳手的滋滋聲,還有鼓風機的轟鳴。
隱約間,還能聽見埃琳娜濃重口音的英語喝罵聲。
電話是埃隆?馬斯克打來的。
“我在。”林允寧回應。
“我們遇到麻煩了。
埃隆馬斯克語速很快,“你的新合金噴管雖然耐熱性沒問題,硬度也夠。
“但是,就在剛纔,推力達到90%的時候,發動機出現了嚴重的縱向振動。
“頻率55赫茲,振幅0.8g。整個試車臺都在抖。
“我的結構組說是燃燒不穩定,但我看了數據,燃燒室壓力波形是耦合的。’
他停頓了一下,非常誠實地說道:
“這枚火箭是SpaceX最後的家底。如果找不到震源,下週的發射就得取消,而且大概就沒有下一次了。
林允寧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經籠罩了整個芝加哥,只有遠處湖邊的天際線依舊亮着燈火,像一片燃燒的餘燼。
“考慮一下Pogo Oscillation (波格振盪)。”
林允寧對着電話,吐出了那個讓無數航天工程師頭疼的詞。
“你的新合金彈性模量比原來的鈮合金高太多了。這改變了發動機的固有頻率。當這個頻率和推進劑輸送管路中的流體固有頻率重合時,就會發生共振。
“埃隆,這不僅僅是結構的問題,這是流體動力學的問題。就像你用力吹一個瓶口,瓶子會響一樣。
“你需要一個蓄壓器(Accumulator)。
“在液氧管路上加一個充氣的蓄壓器,作爲阻尼。去吸收那個壓力波動。就像給電路加一個電容。”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緊接着,傳來一聲大喊:
“穆勒!給我拿液氧管路的圖紙!現在!”
嘟。
電話掛斷。
林允寧看着黑掉的屏幕,搖了搖頭。
這就是二十一世紀的世界。
每個人都在奔跑,每個人都在賭博。
華爾街在賭國運。
馬斯克在賭火箭。
而他。
在賭一個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