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航LX197次航班的商務艙內。
遮光板半拉着,艙內光線昏暗,只有閱讀燈投下的一圈圈冷光。
克萊爾?王縮在深藍色的航空毛毯裏,把自己裹得像個蠶蛹,身上那件寬鬆的“Radiohead”樂隊衛衣領口歪在一邊,破洞牛仔褲下露出一截漁網襪。
她頭上戴着碩大的森海塞爾HD600耳機,裏面漏出Linkin Park剛發行的《Minutes to Midnight》那沉重的低音。
過道另一側。
林允寧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ThinkPad和一杯沒氣的氣泡水。
屏幕上是一個文件夾,裏面躺着勞拉發來的四十二份簡歷和個人陳述。
這些人大多來自麻省理工、加州理工、普林斯頓或者蘇黎世聯邦理工。
華夏面孔也有幾個,來自清北、燕大等幾所名校,還有些帶着常青藤的本科背景。
芝加哥大學物理系的錄取門檻極高,能遞到他手裏的,已經是勞拉篩選過一輪的精英。
林允寧的手指在磨得油光鋥亮的小紅點上按動。
打開,掃視,關閉。
一份份簡歷被快速劃過,扔進了回收站。
每一份簡歷在他眼前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十秒。
“GPA 4.0,GRE滿分......大二參與了魔角石墨烯實驗。”
林允寧盯着屏幕上的實驗總結,眉頭皺起。
“爲了擬合曲線捨棄了所有異常點,數據太乾淨了。”
按下刪除鍵。
“普林斯頓數學系,代數拓撲方向。”
林允寧往下拉了拉。
“還在用五十年前的經典範式,對最近十幾年的新進展毫無引用,腦筋太死了。”
刪除。
兩個小時過去,四十二份簡歷只剩下了四份。
蘇暢,燕京大學數學系。
發了兩篇沒什麼影響力的SCI,但在個人博客上連載了一系列關於朗蘭茲綱領的筆記。
雖然有幾處邏輯跳躍,但切入點非常刁鑽,試圖用幾何直覺去解構數論。
賈克森?海耶斯,加州理工,物理系。
簡歷裏最顯眼的項目不是競賽金牌,而是他大二時在實驗室裏用報廢的光學元件和網上淘來的零件,搭建了一套激光光路。
他在實驗記錄裏誠實地保留了所有失敗的噪聲數據,並在備註裏設計了一套飛秒級的激光光路。
趙曉峯,清北大學,姚班,三年畢業。
簡歷附帶了一個Sourceforge鏈接,裏面是他給Linux內核提交的幾個補丁,專門優化了NUMA架構下的內存調度。
最後一個叫凱爾?米勒。
學歷欄寫的是“斯坦福大學肄業”。
退學原因是覺得學校的物理課進度太慢,跑去硅谷給遊戲公司寫物理引擎,還創辦一個小公司賣給了微軟。
現在賺夠了錢,想回來做量子計算。
“這幾個可以看看”
林允寧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他不需要只會做題的答題機器。
他需要的是那種敢於行動,想到就去做的行動家。
他打開郵件客戶端,把這四個人的郵箱拉進一個羣組。
正文只有三行字,對應三道開放性試題:
[Math]在2+1維的陳-西蒙斯場論中,如何利用威騰的紐結不變量來描述拓撲簡併基態?
[Physics]設計一個思想實驗:如何在不破壞量子態的前提下,區分一個黑洞和一個擁有相同質量的“毛球(Fuzzball)”結構?
[CS]在一個算力受限(如FPGA)的系統中,如何實現一個非確定性圖靈機上的O(n)排序算法的近似解?
限時:48小時。
點擊,發送。
合上電腦,林允寧抻了個懶腰,聽着頸椎發出“咔吧”一聲輕響。
日內瓦國際機場。
九月的瑞士,空氣涼爽。
剛走出航站樓,就能看到一羣舉着標語牌的人聚集在廣場邊緣。
標語上用多國語言寫着:
"LHC = Doomsday Machine! (LHC=末日機器!)”
“Stop Creating Black Holes! (停止製造黑洞!)
幾個年輕人拿着大喇叭,喊着關於微型黑洞會吞噬地核的理論。
警察拉起了警戒線,面無表情地維持秩序。
“看來我們很受歡迎嘛。”
克萊爾推了一下墨鏡。
她已經在林允寧的指示下,換了一身正式的衣服。
黑色的小西裝外套,但裏面是一件剪裁大膽的絲質內搭,既符合CERN的着裝禮儀,又保留了她個人的鋒芒。
“這種“歡迎”,最好還是少一點好......”
林允寧拉着行李箱,快步穿過人羣。
CERN(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總部位於日內瓦郊區的梅林。
接待他們的是LHC計算與數據網格(WLCG)的負責人法比奧?塞比斯博士,以及CERN網絡安全主管克勞斯?布勞恩(Klaus Braun)。
塞比斯曾經在林允寧的畢業演講上出現過,是個熱情的意大利人。
他髮際線很高,語速極快。
而布勞恩則是個典型的德國工程師,板着臉,穿着筆挺的灰色襯衫,釦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林先生,歡迎。”
塞比斯握了握林允寧的手,“你來的正好,我們也許需要你的幫助。ATLAS探測器的觸發系統在模擬運行中出現了嚴重的擁塞。
“我們知道你在稀疏數據處理上有獨到的見解。”
“我們會盡力的。”林允寧點頭。
“這位是?”布勞恩目光審視地看向克萊爾。
“克萊爾?王,我的同事,負責底層架構優化和數據處理。”
“林先生,我尊重你的學術成就。”
布勞恩推了推眼鏡,語氣生硬,“但根據CERN的安全條例,任何外部人員接入核心技術網絡(TN),都需要經過背景審查和授權。
“我們不能給一個沒有備案的人開放Root權限,哪怕她是你的同事。”
“布勞恩博士,我理解你的顧慮。”
克萊爾表現得相當專業,並沒有因爲布勞恩的態度而生氣。
她笑眯眯地從包裏掏出一臺貼滿貼紙的MacBook,“但我不需要接入你們的控制網。我只需要查看昨天那一批擁塞數據的日誌文件。那是公開數據,對嗎?”
布勞恩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只讀權限。我會給你開一個沙盒賬戶。然後儘快完成你的背調審查。”
拿到臨時工牌後,兩人進入了ATLAS控制中心。
巨大的屏幕牆上顯示着複雜的網絡拓撲圖。
克萊爾坐在分配給她的終端前,並沒有立刻開始優化觸發器。
她加載了幾個自己編寫的腳本,開始遍歷日誌中的異常心跳包。
半小時後。
"Boss,"
克萊爾摘下耳機,臉色有些凝重,“你看這個。”
林允寧湊過去。
屏幕上顯示,負責監控低溫冷卻系統的SCADA(數據採集與監視控制系統)網絡,雖然與外網物理隔離,但有一臺編號爲LHC-CRYO-04的工程維護終端,在過去一週內有間歇性的異常流量。
“這是西門子PVSS系統的維護端口?”
林允寧調出日誌,問道。
“對。爲了方便夜班工程師遠程調試,有人在這臺機器上裝了一個雙網卡。”
克萊爾指着屏幕,“雖然走了VPN,但這就相當於在物理隔離的牆上打了個洞。只要有人攻破了那個工程師的終端,就能跳進控制網。”
林允寧立刻找到了塞比斯和布勞恩。
“我們需要立刻切斷那臺維護終端的外部連接。”
林允寧指着架構圖上的漏洞。
“那是必要的維護通道。”
布勞恩皺起眉,“現在是開機前的關鍵時刻,工程師需要24小時監控低溫系統。那臺終端有最高級別的加密鎖,不可能被攻破。”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克萊爾插話,“PVSS的舊版本固件有一個已知的RPC漏洞,上個月剛在黑客論壇被披露。”
“我們有最先進的防火牆。”
布勞恩有些不耐煩,“林先生,我們請你來是解決數據擁塞的,不是來教CERN怎麼做網絡安全的。
“現在更改網絡拓撲需要理事會批準,至少要走兩週的流程。”
塞比斯有些爲難地看着林允寧:
“林,布勞恩是對的。時間太緊了。CERN面臨的政治壓力很大,各國政要都在盯着。
“還有三天就是9月10號的試運行,我們不能在這時候停機維護。”
林允寧看着兩人。
他知道在大型官僚機構裏,流程和deadline (截止日期)往往比潛在的風險更重要。
“好吧。”
林允寧點點頭,“但克萊爾會寫一個監控腳本,掛在那個端口的鏡像流量上。一旦有異常指令,我們會知道。”
布勞恩猶豫了一下,最終妥協:
“只能掛在鏡像端口,不能干擾主路。”
三天後。
2008年9月10日,上午9點。
控制大廳裏擠滿了人。
除了科學家,還有各國的記者和官員。
今天,是這臺大型強子對撞機的第一次試運行。
“注入?流......”
“磁體同步......”
大屏幕上,兩個代表質子束的光點在27公裏的隧道中完成了閉環。
綠色的狀態條亮起。
“循環成功!”
歡呼聲爆發。
香檳被打開,人們互相擁抱。
儘管只是質子流跑了一圈,不會產生什麼有價值的數據,但這說明了這臺耗資上百億美金的龐然大物沒有任何問題。
塞比斯激動地滿臉通紅,衝過來握住林允寧的手:
“成功了!觸發器完美!數據流非常順暢!”
布勞恩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甚至對克萊爾點了點頭。
林允寧喝了一口蘇打水,看着歡慶的人羣,心裏的弦稍微鬆了一些。
也許。
是自己多慮了。
9月17日。
距離第一次正式運行還有兩天。
下午,日內瓦下着冷雨。
首秀的熱度退去,大部分高層和記者已經離開。
控制大廳裏只剩下值班的幾十名工程師和物理學家。
林允寧和克萊爾正在幫塞比斯分析首批對撞數據的噪聲模型。
“有點不對勁。”
克萊爾突然直起身子,盯着她一直掛在後臺的那個監控腳本窗口,“那臺維護終端剛纔發出了一個異常指令。是寫操作,不是讀操作。”
林允寧眉頭一皺,意識到了不對勁。
可還沒等他去找布勞恩去做緊急預警......
“滋??”
控制大廳的廣播裏突然爆出一聲刺耳的白噪聲。
緊接着是死一樣的寂靜。
原本顯示着CMS探測器狀態的綠色界面,瞬間變成了一片雪花。
緊接着。
彈出了一個鮮紅色的巨大希臘字母??2 (Omega)。
下面滾動出一行字:
"GST: We are in your box." (GST:我們在你們的盒子裏。)
"Cooling Loop A: OFF.(冷卻迴路A:關閉)”
"Cooling Loop B:OFF.(冷卻迴路B:關閉)”
"Heaters: DISABLED. (加熱器:禁用)”
“什麼情況?”
塞比斯手裏的咖啡杯砸在地上,褐色液體濺了一褲腿。
“我們被入侵了!黑客已經取得了系統的控制權!”
林允寧站起身,語速極快,“他們切斷了液氮循環,還在修改電源邏輯??他們想讓LHC原地自爆。
“克萊爾!切斷網關!”
“沒用了!”
克萊爾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光潔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指令已經注入到PLC(可編程邏輯控制器)裏了!
“那個蠕蟲腳本繞過了WinCC界面,直接在寫寄存器!它在鎖死卸能迴路!”
警報聲終於炸響。
紅燈在控制大廳裏旋轉,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慘白。
幾十名工程師亂作一團,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法語、英語、德語的吼叫聲混在一起。
“CMS探測器的控制權在丟失!”
“他們在關閉冷卻泵!”
“溫度報警!扇區3-4溫度上升至2.1K!”
“磁體兩端電壓異常!檢測到失超前兆!”
林允寧三步衝到布勞恩的工位前,這位德國人此時正滿頭大汗地盯着屏幕,臉色慘白,卻一動不動。
“布勞恩!手動觸發QPS(失超保護系統)!把能量導進卸能電阻!然後切斷電源!”
林允寧一把揪住他筆挺的衣領,把他從僵硬中拽醒。
“我做不到!”
布勞恩滿頭大汗,聲音都在抖,“QPS的控制權已經被鎖了!旁路晶閘管打不開!
“如果我們現在強行切斷電源,沒有外部電阻卸能,一萬三千安培的電流會瞬間擊穿空氣,變成電弧......這裏會變成一顆炸彈!”
進退維谷。
關電源,炸。
不關電源,磁體升溫失超,還是炸。
屏幕上,代表末日的2符號鮮紅刺眼。
下方倒計時的數字每一次跳動,都伴隨着控制檯蜂鳴器的尖嘯。
而在溫度監控欄裏,數值已經跳到了2.5K。
紅色的警告框彈了出來:
【CRITICAL WARNING: MAGNET QUENCH IMMINENT】
(嚴重警告:磁體即將失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