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奧迪A8像一條游魚,滑過蘇州工業園區滿是泥濘的施工便道。
車輪捲起渾濁的黃泥水,甩在剛剛清洗過的車門上,發出沉悶的“啪嗒”聲。
車窗外,熱浪扭曲了空氣。
遠處的打樁機每隔三秒就發出一聲巨響,震得路邊的積水泛起一圈圈漣漪。
這裏沒有寫字樓的精緻,只有混凝土攪拌車的轟鳴。
車廂裏冷氣開得很足,隔絕了外面的潮溼和噪音。
方震將手中的筆放進兜裏,目光並沒有看林允寧,而是透過車窗,盯着遠處一片荒草叢生的爛泥地。
“那塊地,以前是個養蟹場。”
方震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也沒什麼情緒,“後來管委會填了土,說是要留給世界五百強。
“這幾年,來過不下極是波人,有搞房地產的,有搞光伏的,還有說要造電動車的。
“最後都走了。要麼是嫌配套差,要麼是騙不到補貼。”
他轉過頭,那雙看過無數商海浮沉的眼睛裏,閃爍着平靜的目光,卻通透得讓人心寒:
“雪若這丫頭,家裏從小把她當公主養,眼光高,脾氣更臭。”
方震對着光檢查鏡片上的指紋,語氣聽不出喜怒,“能在你手底下熬這麼久,還心甘情願給你管賬。
“你的能力,我是認可的。
“雪若也說,你是個天才。”
“但在我眼裏,天才和瘋子,往往就差一張資產負債表。”
林允寧坐在後座陰影裏,並沒有急着接話。
他的目光,始終盯着前方的一片荒蕪。
2008年的夏天,蘇州工業園區像個正在發育期的猛獸,骨架拉開了,肉還沒長滿。
空氣裏全是溼潤的水汽、混凝土的粉塵,還有那種野蠻生長的慾望。
一如嗷嗷待哺的以太動力。
“前面就是了。”
方雪若踩下剎車,車輪打滑了一下,停在了路邊。
三人下車。
副駕駛的祕書撐起一把巨大的黑傘,遮在震頭頂。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荒地,連圍牆都沒有,只有雜草在暴雨中瘋長。
遠處金雞湖的水麪灰濛濛的,像是一塊未被打磨的毛玻璃。
方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蹭亮的皮鞋,上面已經濺上了幾個刺眼的泥點子。
“三百畝。”
他用鋼筆指了指這片爛泥塘,“管委會批的‘一號工程’預留地。
“地是好地,但能不能長出莊稼,還得看種地的人。”
他轉過身,盯着林允寧,眼神比雨水還冷:
“允寧,我知道你在學術界的地位。菲爾茲獎的有力競爭者,又是黑洞又是量子的,聽着很玄乎。
“但你也知道,我是個俗人,只認報表。
“如果你只是想在這兒蓋個樓,掛個牌子,然後去騙國家的補貼,或者講什麼改變世界”的故事......那我勸你趁早回美國去。
“華夏百廢待興,暫時還不是造夢畫餅的地方,我們需要腳踏實地做事的人。”
雨水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
混合着打樁機的噪音,讓對話顯得格外費力。
這是在盤道。
“叔叔,我雖然是搞理論的,但我不是空想家。”
林允寧往前走了一步,昂貴的定製皮鞋直接踩進了沒過腳面的泥漿裏。
但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任由污泥裹住了褲腳。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雨幕中劃下道來:
“這塊地,我只造三個東西。
“第一,是藥廠。
輝瑞的AD-02原料藥訂單已經排到了後年。只要這邊通水通電,三個月內就能出貨。這是現金奶牛,不管金融危機怎麼鬧,人總得喫藥救命。”
方震沒說話,只是輕輕轉動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落在林允寧滿是泥濘的鞋上。
“第二,是個特種材料車間。”
林允寧指了指東邊,“把我們已經擁有專利的那一套東西搬過來。熱二極管,還有以後可能用到的能源材料。國內產業鏈全,成本低,在這裏生產,利潤率能比美國高30%。”
“這兩個聽着還算靠譜。”
方震終於開口了,語氣依然冷淡,“但光靠這些,還不值得我親自跑一趟。
“做代工,我有的是選擇。”
方雪若靜靜站在後面,撐着一把精緻的雨傘。
面對舅舅不斷的詰問,她既沒有插話,也沒有急着替林允寧辯解。
“當然不止。以太動力目前還有領先的AI技術,計算材料學理論,以及一些還在保密之中的新材料。
“這些東西,可不是普通的代工企業能做到的。”
林允寧笑了,那股子藏在書卷氣下的野心終於露了出來,比周圍的鋼筋水泥還要硬。
“叔叔,我們的造血能力,想必雪若姐都跟你說過了,該看的財務報表,你肯定也看過了。
“蘋果、輝瑞、紅杉......這些頂尖的企業都已經心甘情願地和我們綁定在一起。
“但他們所見的,也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他伸手一指,在面前大片空地上虛畫了一個圈:
“這裏,未來將會是亞洲最大的單抗藥物中試基地,也會是最大的新材料試驗基地。
“背靠着強大的算力和領先的算法,新藥新材料的研發速度,將會是目前傳統企業難以想象的。
“但我真正想在這裏深耕的項目,叫做????‘以太研究院”。
“研究院?”
“對。一個集結全球人才的科學研究院。”
方震嗤笑一聲:“貝爾實驗室那一套?允寧,那是燒錢的無底洞。你知道要把一項基礎技術轉化成產品,中間要經過多少環節嗎?”
林允寧直視着方震,聲音穿透雨幕:
“我知道,AD-02和熱二極管,已經是我們成功的經驗了。
“我現在不缺理論,也不缺技術,缺的是人,缺的是時間。
“只靠我一個人,無論如何也是做不過來的,我們要招募數學家、物理學家、計算機科學、生物學家......把行業的壁壘打通,把以太動力’變成一個跨領域的全能公司。
“這纔是以太動力’真正的護城河。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公司能夠替代。
“在美國,我是個隨時可能被調查的‘外人';但在國內,我可以把根紮下去。”
方震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
褲腳全是泥點子,頭髮被雨水打溼了幾縷,貼在額頭上。
看起來有些狼狽,但那雙眼睛太亮了。
既有科學家的純粹,又有賭徒的狠勁。
方震在商海裏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最怕遇到兩種人:
一種是隻會空談的騙子,一種是真正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瘋子。
而眼前這位,顯然是後者。
二十歲的頂尖學者,著作專利等身,如果給他合適的土壤,誰知道能結出什麼樣的果實?
這樣的人,當然可以賭一賭。
“兩個億。人民幣。”
方震突然開口,聲音乾脆利落,“這筆錢作爲啓動資金。方家要以太動力華夏分部5%的股份。”
林允寧眉毛挑了一下。
“你覺得我要多了?”
方震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把傘往林允寧那邊傾斜了一點,但語氣卻陡然變得森寒,“但這5%的股份,換的不只是錢。
“在華東的地界上,哪怕是一塊磚頭,一張批文,只要是方家打了招呼的,就沒人敢卡你。
“不過,允寧,醜話說在前頭。”
方震那雙老辣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允寧:
“這筆錢是有代價的。我們要籤一份對賭協議(VAM)。
“三年。
“三年內,如果華夏分部的淨利潤達不到兩億,或者核心技術轉移沒有完成。方家有權要求你以年化10%的複利回購股份,或者.....這5%直接變成51%,公司的控制權歸我。”
林允寧心中一凜。
這就對了。
這纔是資本家的真面目。
沒有什麼溫情脈脈的“投人”,只有赤裸裸的風險控制。
但他沒有絲毫猶豫。
“成交。”
他伸出滿是雨水的手,握住了那隻寬厚且乾燥的手掌,“叔叔,我相信,您會發現這是您這輩子回報率最高的一筆投資。”
“具體的合同條款,讓雪若跟您的法務談。您知道的,我的腦子只會算公式,算賬是外行。”
“哈哈哈哈!好小子,夠狂!”
方震哈哈大笑,那種審視的壓迫感終於散去,“行!那就讓雪若帶你去喫頓正宗的蘇幫菜。松鼠鱖魚,響油鱔糊,好好補補腦子。喫飽了,好乾活。”
......
三天後,滬上浦東國際機場。
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架銀鷹起起落落。
“真的不先回去休息幾天?”
沈知夏推着孟蘭的輪椅,站在國際出發口,看着正在整理揹包的林允寧,眼裏滿是心疼,“剛在國內折騰一大圈,又要去歐洲。”
“沒辦法,LHC(大型強子對撞機)下個月就要進行第一次流測試。”
林允寧整理了一下揹包,“CERN(歐洲核子研究中心)那邊催得很緊,有些數據必須去現場盯着。
“每秒鐘4000萬次的碰撞,他們的算法根本不過來。
“我的理論還需要他們的數據驗證,我得現場盯着,隨時調整過濾算法。
“要是錯過了這次開機,下次不知道要等什麼時候了。
“所以,你就抓了個苦力?”
沈知夏努了努嘴,看向林允寧身後。
只見克萊爾?王正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鏡,穿着一身極其扎眼的粉色亮片吊帶,拖着兩個貼滿貼紙的巨大行李箱,一臉生無可戀地癱在候機椅上。
"Boss......"
克萊爾發出一聲哀嚎,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熬夜後的熊貓眼,“爲什麼我也要去?日內瓦就是個娛樂荒地!連夜店都在晚上十點關門!
“我要留在上海!我要去外灘!我要喫小籠包!”
“因爲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你需要去現場重寫FPGA的底層邏輯。”
林允寧無情地打斷了她的幻想,“LHC的觸發器數據吞吐量是每秒PB級的。海量數據處理和清洗,這是你的專長。
“還有,日內瓦有最好的巧克力。”
“巧克力能當飯喫嗎?能當龍舌蘭喝嗎?”
克萊爾絕望地把頭埋進臂彎裏,“這是壓榨!我要找工會投訴!”
“投訴駁回。到了那邊給你雙倍津貼。”
林允寧拎起揹包,轉身看向沈知夏,眼神柔和下來,“我還不知道要去多久,乾媽那邊,就拜託你了。
沈知夏走上前,幫他理了理衣領,輕輕捶了他肩膀一拳。
“放心吧。倒是你,帶着這麼個......活寶,別把自己氣出腦溢血。’
“我會努力的。”
林允寧苦笑一聲,拖起還在哼哼唧唧的克萊爾,“走了!咱們去找‘上帝粒子'!”
送走了沈知夏等人,林允寧並沒有休息。
他連上了機場的WiFi,給勞拉?宋打了個視頻電話。
他現在名義上還是勞拉的博士生,而芝加哥大學已經開學。
該請的假還是要請的。
視頻接通,勞拉那張知性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戈登綜合科學中心208那個堆滿書籍的辦公室。
“Hey,寧。看來你在華夏過得很充實。奧運會開幕式很棒,是我見過最震撼的。
勞拉笑着調侃,“我還在網上看到了你傳遞火炬的照片。”
“確實很充實,在華夏做了不少事情,勞拉。
林允寧無奈地揉了揉眉心,“不過我可能還要繼續請假,馬上要飛往日內瓦,去參加LHC的開機。”
“沒問題,學術上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已經給不了你太多指導了。”
勞拉擺擺手,神色稍微嚴肅了一些,“正好你打電話過來,我通知你一下,學校理事會昨天剛通過了一項決議。
“鑑於你在學術上的成就......物理系和數學系聯合提名,決定授予你費米學者(Fermi Fellow)”的稱號,同時聘任你爲芝加哥大學的“高級研究科學家(Senior Research Scientist)
“研究科學家?”林允寧愣了一下。
他現在名義上還是個剛本科畢業直博生。
“對。這是個特例,爲了把你留在芝加哥大學,系主任可是跟董事會拍了桌子的。”
勞拉正色道,“系裏爲此還特意修改章程。這意味着雖然你的博士學位還得走流程答辯,但在學術權限上,你已經是獨立的PI(首席研究員)了。
“名義上,你還是我的博士生,但是你可以申請自己的NSF(國家科學基金會)基金,擁有獨立的實驗室空間,最重要的是一一
“你可以招人了。
“你可以招募研究助理(RA),或者以聯合指導(Co-advisor) ’的名義帶低年級的博士生。名義上他們掛在我名下,但實際上給你幹活,由你的基金髮工資,由你指導。
林允寧眼睛瞬間亮了。
人才,可用的人才。
這正是他現在最缺的。
那些關於量子引力、關於林氏綱領的瘋狂想法,需要一羣基本功紮實、腦子靈活、還能沉得下心做學術的年輕人去幫忙完成。
也就是未來的“近衛軍”。
“我手上有今年新入學的數學系和物理系直博生簡歷和他們的Personal Statement (個人陳述)。”
勞拉似乎嘴角含笑,“今年的新生裏有不少好苗子,特別是幾個和你一樣從華夏來的留學生,數學功底非常紮實。
“他們都對申請進入你的......嗯,實際上是我的課題組,很感興趣。
“名單和資料發你郵箱了。你自己挑幾個順眼的帶吧。”
視頻掛斷。
林允寧點開郵箱。
一封標着星號的郵件靜靜躺在收件箱裏,附件是一份長長的PDF。
屏幕上,二十幾份簡歷一字排開。
清一色的名校背景:燕大、清北、金陵大學、加州理工、普林斯頓......
不論是學分績(GPA),還是研究履歷,都無可挑剔。
這些都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殺出來的頂尖腦袋。
林允寧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目光在這些名字間遊移。
他知道,他選的不僅僅是學生。
他是在選幾年後,能夠隨他一起突圍,把那些裝在腦子裏的理論變成現實的火種。
方震在投資他,他又何嘗不是在投資未來?
機場內燈光昏暗,林允寧的臉在屏幕的熒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他的手指輕輕滑動,第一份簡歷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