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大學醫學院,地下二層。
這裏沒有晝夜之分,只有白晃晃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和換氣扇永不停歇的嗡嗡低鳴。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混合了鋸末、鼠糧和福爾馬林的獨特味道,那是動物實驗室特有的氣息。
安迪?勞林坐在操作檯前,手裏拿着一隻馬克筆,正在給裝着生理鹽水的EP管做標記。
這位身高一米九的壯漢此刻眼圈烏黑,手稍微有點抖,那是連續喝了太多濃咖啡後的生理反應。
“第四十八小時。”
安迪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聲音沙啞,“按照藥代動力學模型,如果那玩意兒真能進去,現在應該是腦內濃度的峯值。”
程新竹沒有說話。
她坐在不鏽鋼解剖臺旁的高腳凳上,整個人縮在寬大的白大褂裏,像是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她手裏捏着一隻剛用完的注射器,目光死死地盯着籠子裏那幾只編號爲“AD-401”到“AD-405”的小鼠。
那是這一批註射了新型“特洛伊木馬”藥物的試驗品。
如果這次依然失敗,如果那個接了抗體的巨大分子還是被血腦屏障擋在外面,那就意味着化學修飾這條路徹底走不通了。
以太動力剛剛解凍的資金,也會像扔進水裏的石頭,連個響都聽不見。
“別緊張。”
林允寧靠在門邊,手裏拿着一本《科學美國人》,看起來倒是比兩個正牌生物學家淡定得多。
“緊張也沒用。”
程新竹咬着嘴脣,把注射器扔進器盒,“這就是薛定諤的貓。在切開腦子之前,藥物既進去了,也沒進去。
她深吸一口氣,從凳子上跳下來,那種平時有些迷糊的學生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外科醫生的冷硬。
“安迪,準備麻醉。開始取材。”
半小時後,顯微鏡室。
爲了觀察熒光,房間裏的燈全關了。
只有顯微鏡連接的電腦屏幕發出幽幽的藍光,照得三個人的臉有些發青。
這是一場豪賭的開牌時刻。
程新竹的手很穩,她將剛剛製備好的小鼠腦部冰凍切片放在載物臺上,滴上一滴防淬滅封片劑,蓋上蓋玻片。
“激發光波長488納米,FITC通道。”
她低聲唸叨着參數,手指轉動粗準焦螺旋。
屏幕上一片漆黑。
林允寧感覺身邊的安迪呼吸停滯了一下。
程新竹沒有慌,她慢慢轉動細準焦螺旋,視線在漆黑的視野中搜索。
一秒。
兩秒。
三秒。
突然,屏幕的左下角,亮起了一點綠光。
緊接着是第二點,第三點......
就像是夏夜的螢火蟲突然從草叢裏飛了出來,原本死寂的黑色屏幕上,逐漸浮現出一片璀璨的綠色星雲。
那些綠色的熒光點,不再像上次那樣被死死地擋在血管壁外,擠成一團憤怒的線條。
它們散開了。
它們像是蒲公英的種子一樣,均勻地,自由地散佈在神經元和膠質細胞之間,甚至有些已經鑽進了細胞內部,勾勒出神經元那樹枝般美麗的輪廓。
“上帝啊......”
安迪發出一聲類似呻吟的驚歎,整個人幾乎貼到了屏幕上,“穿透了!這就是彌散性分佈!它們真的穿透了!”
程新竹的手在旋鈕上,一動不動。
她看着屏幕上那片綠色的星空,眼眶慢慢紅了。
不是因爲激動,而是因爲一種巨大的,讓人想要虛脫的釋放感。
這是她的設計。
不是Aether算出來的.
不是林允寧推導出來的.
是她,程新竹,作爲一個藥理學家,利用生物學原本的規則,騙過了那個號稱銅牆鐵壁的血腦屏障。
她把那個名爲AD-01的特洛伊木馬,成功送進了特洛伊城。
“看到了嗎?允寧!”
程新竹猛地轉過頭,聲音帶着明顯的哭腔,指着屏幕的手指在顫抖,“進去了!我們沒被擋在外面!我們進去了!”
林允寧看着那片星空,嘴角揚了起來。
他走過去,伸手拍了拍程新竹的肩膀。
“看到了。幹得漂亮。這一次,你纔是蝙蝠俠。’
這一聲“蝙蝠俠”,比任何誇獎都重。
程新竹吸了吸鼻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剛想說什麼豪言壯語來表達一下此刻的心情。
“等等......”
角落裏,正在另一臺電腦上檢查外周器官切片的安迪,突然發出了一聲有些遲疑的低呼。
這聲音不大,但在此刻歡慶的氛圍裏,顯得格外刺耳。
“老闆,程......你們最好來看看這個。”
安迪的聲音有點發緊。
程新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和林允寧對視一眼,那種不好的預感像冷水一樣澆了下來。
兩人走到安迪身後。
那臺屏幕上顯示的不是腦切片,而是肝臟切片。
在熒光顯微鏡下,那片肝組織亮得簡直刺眼。
如果說腦子裏的熒光是星空,那肝臟裏的熒光簡直就是核爆現場。
密密麻麻的綠色熒光幾乎填滿了每一個肝細胞,亮度甚至溢出導致了成像過曝。
更可怕的是,在明場顯微鏡下,原本應該排列整齊的肝小葉結構變得模糊不清,部分肝細胞出現了明顯的腫脹和空泡化。
那是細胞壞死的徵兆。
“這......這是怎麼回事?”
程新竹的聲音在抖,“怎麼會這麼多?我們計算過劑量的!”
“脫靶了。”
林允寧盯着那個亮得嚇人的肝臟,語氣迅速冷了下來,“我們忘了最基本的一點??轉鐵蛋白受體(TfR)不僅僅是給大腦送飯的。”
他指着屏幕上一塊高亮區域:
“肝臟是人體鐵代謝的中心,那裏的TfR受體密度,比腦血管上還要高幾十倍。
“我們的特洛伊木馬確實騙過了大腦的門衛,但它也順便騙過了肝臟。甚至因爲肝臟的門開得更大,大部分藥物還沒等到流進腦子裏,就被肝臟先‘截胡喫掉了。”
安迪在一旁小聲補充道:“而且,AD-01的核心結構是強疏水性的。一旦在肝臟裏累積,很難代謝出去,直接導致了急性肝毒性。”
剛纔的喜悅蕩然無存。
程新竹感覺手腳冰涼。
這就像是你爲了救一個溺水的人,扔下去一個救生圈,結果救生圈太重,把旁邊遊泳的人給砸死了。
治好了腦子,卻把肝搞壞了。
對於一款藥物來說,這就是死刑。
FDA絕對不會批準一款可能導致肝衰竭的藥物上市,哪怕它能治癒阿爾茨海默症。
“這就是按下葫蘆浮起瓢......”
程新竹喃喃自語,無力地靠在實驗臺上,“解決了水溶性,解決了穿透性,現在又來了個肝毒性。這藥......是不是註定成不了?”
實驗室裏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臺還在運轉的切片機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像是在給這個夭折的項目倒計時。
林允寧沒有說話。
他雙手抱胸,盯着那兩個屏幕????
一邊是充滿希望的腦部星空,一邊是觸目驚心的肝臟核爆。
這是所有靶向藥都會面臨的終極難題:
如何讓導彈只炸敵人,不傷平民?
既然大家都用了同一個“車牌”(TfR受體),那就不能只靠車牌來識別了。
還得加一把鎖。
一把只有在大腦那個特殊環境裏才能打開的鎖。
“肝臟和大腦,有什麼環境上的區別?”
林允寧突然開口問道。
“區別?”
程新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背誦課本,“代謝酶不同,血流速度不同,組織結構不同......”
“pH值。”
林允寧打斷了她,“我記得你說過,爲了讓連接子斷裂,藥物需要進入溶酶體,那裏的環境是酸性的。”
“對,溶酶體H大概在4.5到5.0左右。”
程新竹點頭,“但肝臟細胞裏也有溶酶體啊,酸度是一樣的。”
“不完全一樣。”
林允寧走到白板前,拿起筆,飛快地畫了一個座標軸。
“我看過一篇最近發表的文獻。腦血管內皮細胞在進行轉運(Transcytosis)的時候,藥物會經過一個特殊的早內體(Early Endosome)階段,那個階段的pH值下降得非常快。
“而肝臟在攝取物質時,更多是直接送進溶酶體‘粉碎機’。
“如果我們把那個連接子(Linker)改一下呢?”
他在那個代表”纈氨酸-瓜氨酸”的連接子上畫了個叉。
“我們不完全依賴酶切。我們加一個對pH值極端敏感的化學鍵????比如腙鍵(Hydrazone bond)。
林允寧的筆尖在白板上重重一點:
“我們要設計一把‘智能鎖’
"
“只有當環境pH值精確地落在5.5到6.0這個區間時??也就是腦內皮細胞轉運囊泡的特定酸度??鎖纔會打開,釋放藥物。
“如果pH值太低(像肝臟溶酶體裏的4.5),或者太高(像血液裏的7.4),這把鎖都必須是死的。”
程新竹盯着那個圖,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你是說......利用酸度窗口(pH Window)?”
她的腦子轉得飛快,“肝臟喫進去的東西會迅速酸化到4.5以下,如果我們能讓藥物在強酸環境下反而形成沉澱或者聚合物,變得惰性......”
“對。”
林允寧放下筆,看着她,“這就是化學版的“過時不候”。只有在通往大腦的那條特殊走廊裏,門纔會打開一瞬間。錯過了這個窗口,到了肝臟那種強酸地獄,它反而會變成一塊石頭,甚至直接被排泄掉。”
這個想法很大膽,對化學合成的要求極高。
但這在理論上是可行的。
程新竹看着白板,剛纔的沮喪正在一點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面對新挑戰時的亢奮。
“這就需要篩選幾十種不同的連接子,還得做精細的pH滴定實驗。”
她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記錄本,“安迪,別在那兒嘆氣了!去把所有的pH緩衝液都配一遍,從4.0到7.4,每隔0.2配一個!
“既然我們要跟上帝玩捉迷藏,那就得把藏身地挖得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看着重新忙碌起來的兩人,林允寧悄悄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手心裏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亮得刺眼的肝臟切片。
這就是科研。
永遠沒有一勞永逸的勝利,只有解決了一個麻煩後,接着解決下一個更大的麻煩。
但只要還在解決麻煩,就說明還在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