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消息,林允寧側過身子,將那部嶄新的黑莓8700遞給了程新竹。
“你看一下。”
程新竹接過手機,只掃了一眼郵件內容,就立刻興奮起來,臉上也有了一層紅暈。
“輝瑞......他們怎麼會……………”
“不知道雪若怎麼運作的,”
林允寧的語氣很平靜,“明天的會議很重要,咱們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辦公室見。
說完,他告別了程新竹,身影很快消失在53街寒冷的夜風裏。
......
第二天上午九點,“以太動力”那間租來的小辦公室裏,氣氛嚴肅得像在舉行博士論文答辯。
雪若將一臺全新的惠普工作站連接上投影儀,屏幕上,一個視頻會議窗口已經打開。
窗口裏,是一位四十多歲、戴着無框眼鏡的白人女性。
她留着一頭利落的金色短髮,穿着深藍色的職業套裝,背景是簡潔的辦公室,牆上掛着複雜的分子結構圖。
“林先生,程小姐,早上好,”
她的聲音通過音響傳出來,清晰而冷靜,“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米歇爾?奎恩博士,輝瑞全球研發中心,計算藥物設計部門主管。”
林允寧和程新竹坐在會議桌的一側,方雪若則坐在主位,面前攤着筆記本,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記錄着什麼。
“奎恩博士,你好。”
方雪若替兩人回答,她的氣場絲毫不弱,“我是林允寧和程新竹的代理人,方雪若。”
“小姐,你好。”
米歇爾?奎恩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林允寧和程新竹身上,“我們拜讀了你們在《細胞》上發表的論文,非常出色。用構象反演的方法,去解析蛋白質的動態摺疊路徑,這是一個非常有創意的想法。”
她的措辭是讚賞,但語氣卻聽不出任何情緒。
程新竹有些緊張地握緊了手裏的筆。
“但是,”奎恩話鋒一轉,“一個漂亮的想法,和一套能在工業界穩定應用的工具,是兩碼事。你們的算法,目前只在一個特定的Tau蛋白體系上得到了驗證。我們想知道,它的普適性如何。”
她看着林允寧,眼神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
方雪若接過話頭:
“昆恩博士,關於這一點,我們當然有信心。但技術的授權和驗證,需要一套完整的商業流程......”
“我們時間有限,方小姐,”
昆恩打斷了她,“我們是製藥公司,不是風險投資公司,我們只採購能立刻解決問題的成熟技術。所以,我提議一個更直接的方法。或者說,一個賭局。”
她身後,一個助手遞過來一份文件。
“我們內部有一個項目,代號:PX-117'。這是一種很有前景的激酶抑制劑,但在二期臨牀試驗中,因爲不明的,嚴重的心臟毒性副作用,項目被終止了。
“我們花了幾個月時間,動用了最好的團隊,也沒能從分子層面,找到導致這種脫靶效應的根本原因。”
她頓了頓,說出了賭局的內容。
“我們會把PX-117的全部原始數據??包括分子結構、靶點蛋白模型和臨牀試驗中的毒理學報告??都提供給你們。
“如果你們的算法,能在一個月內,找到那個導致心臟毒性的'幽靈靶點,並給出合理的物理解釋。那麼,輝瑞將正式啓動與以太動力的第一輪技術授權談判。
“當然,你們要先簽訂一份保密協議。”
辦公室裏一片寂靜。
程新竹倒吸一口涼氣,她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能搭上輝瑞這條船,“以太動力”這家剛註冊的公司,將一步登天。
但這也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輝瑞用了幾個月都沒解決的問題,讓他們在一個月內搞定?
“如果......我們找不到呢?”
程新竹忍不住問。
“那也沒關係,”米歇爾?奎恩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但那笑容裏沒有任何溫度,“只是證明了,你們的技術,還沒到能進入工業應用的階段。今天的談話,我們就當是進行了一次有趣的學術交流。”
她說完,平靜地看着屏幕,等待答覆。
方雪若沉默良久,開口道:
“我們需要評估一下這個項目,一個月的時間可能有點緊張......”
“我們可以試試。”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林允寧,忽然開口。
方雪若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秀眉微蹙。
貿然答應對方的要求,有點草率,也不符合談判的基本準則。
林允寧看了看方雪若,對她笑了笑,又看向屏幕裏的奎恩,語氣依舊平靜:
“數據什麼時候能發過來?”
“很快,一個小時之後,我的團隊就會整理好所有的資料,和你們聯繫。”
說完,她便禮貌地結束了視頻會議。
屏幕黑掉的瞬間,程新竹整個人都泄了氣,癱在椅子上。
“這......這有點過分了吧!她們自己都搞不定的東西,憑什麼覺得我們一個月就能搞定?!”
“她們根本不覺得我們能行。”
方雪若合上筆記本,語氣平靜,“她們只是想用最小的成本,看一看我們這匹黑馬,到底是真的千里馬,還是隻會動動嘴皮子的騾子。贏了,她們不虧;輸了,我們摔得粉身碎骨,對她們也沒有任何損失。”
她看向林允寧:“你答應的太快了,不是說好了讓我說話,你們儘量少發言的麼?”
“抱歉,不過只是找到靶點的話,一個月足夠了,我對算法本身很有信心。”
林允寧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雪若無奈地搖了搖頭:
“好吧,那現在怎麼安排?”
“兵分兩路。”
林允寧已經冷靜地做出了規劃。
他看着程新竹:
“輝瑞的考題,你來主攻。你是生物醫學的專家,熟悉藥物分子的各種性質。我會把Aether算法的源代碼權限全部開放給你,你需要什麼功能,隨時跟我說。”
他又轉向方雪若:
“公司的法律和商業文件,還得你來處理。”
“那你呢?”
程新竹問,“那你幹什麼?”
“我必須儘快完成Aether_StruMatch的開發。”
林允寧的眼神很深邃,“反向傳播算法,只是一個開始。只是找到蛋白質的“靶點”,還遠遠不夠。想要真正解決這類神經退行疾病,我們還是需要一個小分子藥物篩選平臺。”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兵分兩路。
程新竹一頭扎進了輝瑞發來的、高達幾十G的加密數據包裏,每天都待在醫學院的圖書館,啃着那些她從未接觸過的激酶家族的文獻。
而林允寧,則正式啓動了Aether_StruMatch項目。
然後,他立刻撞上了那堵最厚、也最硬的牆。
數據的荒原。
“不行,完全不夠。”
林允寧看着程新竹整理出來的數據庫列表,搖了搖頭。
程新竹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她幾乎翻遍了全世界所有公開的蛋白質數據庫,最終找到了三千一百二十七個帶有小分子配體的、高質量的蛋白質複合物結構。
“三千多個還不夠?”
程新竹有些沮喪,“這已經是我能找到的全部了。”
“訓練一個工業級別的圖像識別模型,需要上百萬張貓和狗的照片,”
林允寧的邏輯很清晰,“我們現在要訓練一個能識別‘分子形狀”的模型,三千個樣本,連讓AI“認字’都不夠,更別說讓它‘閱讀理解'了。”
他指着屏幕上的數據
“而且這裏面還有嚴重的偏見。被髮表出來的,都是結合得很好的‘成功案例”。我們根本沒有'失敗案例”的數據。這就好比你只教一個孩子看100分的卷子,卻指望他能考及格。”
程新竹徹底沒轍了,她抱着自己的腦袋,苦惱地說:
“那怎麼辦?總不能讓我們自己去做幾百萬次實驗吧?那得做到下個世紀了。”
辦公室裏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芝加哥的天空陰沉得像是要下雪。
林允寧沒有說話,他走到辦公室的白板前,站了很久。
他腦子裏,閃過的是他那個“信息幾何學”的數值引擎,閃過的是那個可以從無到有,憑空“創世”的並行算法。
一個瘋狂的想法,在他腦中閃過。
他轉過身,看着一臉愁容的程新竹,忽然開口。
“我們不找數據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程新竹猛地抬起頭。
“我們自己造。”
程新竹愣住了,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造......數據?”
“對。”
林允寧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了一個標題??“虛擬化學宇宙生成計劃”。
“既然現實世界的數據不夠,那我們就用第一性原理,自己創造一個虛擬的化學宇宙。”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程新竹,飛快地解釋着自己的構想。
“我們可以利用已知的分子力場和溶劑化模型,編寫一個程序。這個程序可以隨機生成符合化學規則的小分子,再把它們隨機地‘扔’到蛋白質的活性位點附近,然後用蒙特卡洛算法,模擬它們之間所有可能的結合構象,計算
出每一個構象的結合能。”
“我們可以生成一百萬、一千萬,甚至一億個這樣的虛擬樣本。這裏面,有結合得很好的‘成功案例”,也有完全不匹配的‘失敗案例”。這是一個完美的、沒有偏見的,我們想要多大就有多大的訓練集。”
程新竹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她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問出了那個最核心的問題。
“這......這生成的‘假數據......能有用嗎?”
林允寧看着她,眼神平靜而篤定。
“只要它的統計規律和真實世界一致,對AI來說,它就是真實的。”
聖誕節的腳步越來越近。
芝加哥終於飄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林允寧剛走出辦公室,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來自沈知夏
“我媽最近精神很好,她一直唸叨你小時候的事。平安夜記得叫上朋友們,過來一起包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