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增原理”。
林允寧在那行字的下方,畫了一條粗重的橫線,將整個白板一分爲二。
上半部分,是信息幾何學的優美世界,那裏的一切都由光滑的纖維叢和精準的曲率張量定義,可逆且對稱。
下半部分,則是現實世界的泥潭,那裏只有混亂的熱運動,不可逆的摩擦,以及永遠指向單一方向的時間之箭。
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兩個世界之間,架起一座橋。
接下來的三天,戈登綜合科學中心三樓的會議室,成了林允寧一個人的戰場。
埃米特?卡特每天早上端着咖啡進來時,看到的都是同一副景象:
林允寧站在白板前,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髮,電影裏的瘋狂科學家。
白板上的內容,每天都在經歷好幾次毀滅與重生。
第一天,林允寧試圖將玻爾茲曼那著名的公式S=k_B In2,作爲一個微擾項,強行塞進黎曼幾何的曲率張量裏。
結果是災難性的。
整個方程像被病毒感染了一樣,迅速膨脹,衍生出無數個無法處理的高階項。
原本優美的幾何結構,瞬間崩塌成一堆毫無意義的數學廢料。
埃米特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就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這種級別的思維風暴,任何外界的打擾都是一種褻瀆。
第二天,林允寧換了個思路。他放棄了直接修改幾何結構,轉而從動力學方程本身入手,試圖引入一個描述能量耗散的“摩擦項”。
這一次,方程沒有崩潰,但它失去了預測能力。
那個新引入的摩擦係數,成了一個無法被第一性原理推導出的“經驗參數”。
這意味着,他的理論不再是普適的物理定律,而是一個需要靠實驗數據去“擬合”的經驗公式。
這對一個理論物理學家來說,是比失敗更嚴重的侮辱。
埃米特進來時,看到林允寧正對着白板發呆,腳邊散落着七八個被捏扁的咖啡紙杯。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自己剛買的一杯熱美式放在林允寧手邊,然後安靜地轉身離開。
第四天下午,程新竹像一陣小旋風似的衝進了會議室。
她抱着自己的MacBook,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允寧!好消息!我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訓練集'!”
她把電腦放到桌上,調出一張蛋白質數據庫的截圖,“這是PDB數據庫裏,所有包含了小分子配體的Tau蛋白複合物結構,一共三千多個!質量都非常高,我們可以用這個來訓練我們的‘Aether_StruMatch'模型!”
她嘰裏呱啦地說完,才發現會議室裏的氣氛有些不對。
林允寧坐在白板前,背對着她,一動不動。
整間會議室裏,瀰漫着一股隔夜咖啡特有的酸味。
那面巨大的白板,已經變成了一片數學的墳場。
上面畫滿了各種被紅筆重重劃掉的、混亂不堪的公式,像是某種瘋狂的塗鴉。
“呃……………你這是....遇到麻煩了?”
程新竹小心翼翼地問。
林允寧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窩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
整個人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他看着程新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最後,他用了一個程新竹能聽懂的比喻。
“我正在設計一棟完美的玻璃教堂,”
他指着白板上那些殘留的,優美的幾何符號,“但物理定律卻強迫我,必須使用泥土和茅草來建造它。”
程新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看不懂那些公式,但她看得懂林允寧臉上那種極致的挫敗感。
又過了兩天。
林允寧終於放棄了尋找那座“完美之橋”的念頭。
他決定採用最笨、最醜陋,也最粗暴的方法。
拼接。
他不再試圖將熱力學和幾何學完美融合,而是粗暴地將它們“焊接”在了一起。
他將整個動力學過程,強行拆分成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信息在純幾何的流形上演化,完美而可逆。
第二階段,在每一個極小的時間步長之後,他引入一個代表着“熵增”的算子,像一隻看不見的手,粗暴地將系統從完美的狀態,向着更混亂,更無序的狀態推一把。
經過整整一夜不眠不休的推導,一個全新的方程,終於出現在了白板的正中央。
它在邏輯上是自洽的,既包含了信息流形的幾何曲率,也包含了不可逆過程的耗散項;
既能退化到標準的量子力學,也能在另一個極限下,迴歸到經典的統計物理。
但它醜陋得像個怪物。
方程的左邊,是代表信息幾何的、優美的曲率項;
右邊,卻綴着一個充滿了各種經驗性參數和近似條件的,臃腫不堪的耗散項。
它不再是一個從第一性原理推導出的,簡潔的自然法則。
它更像一個由不同機器零件胡亂拼湊起來的,能勉強運轉的縫合怪。
林允寧看着白板上的結果,感受不到絲毫的喜悅。
只有一種創造出“弗蘭肯斯坦”般的、深深的挫敗感。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理論物理學家所能面臨的最沉重的打擊??
不是“我錯了”,而是“我只能做到這樣了”。
當天傍晚,林允寧還在對着那個醜陋的方程發呆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走。”
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程新竹。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來了,看到林允寧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二話不說,直接把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幹嘛?”
林允寧還沉浸在理論物理的世界裏,有些茫然。
“喫飯。”
程新竹的回答言簡意賅。
她像拖着一個大型人偶,把林允寧硬生生拖出了戈登綜合科學中心。
外面已經是傍晚,天色陰沉,芝加哥的妖風捲着幾片枯葉,吹得人臉生疼。
“我還不餓………………”
“你餓。”
程新竹不容置疑地說,“你現在需要的是碳水化合物和優質蛋白質,而不是咖啡因和腎上腺素。走,我請你喫點好的。”
她拉着林允寧,拐進了53街。
街角新開了一家日式拉麪店,店面很小,只有一個L形的吧檯,擠了十來個座位。
兩人進去時,正好還剩最後兩個空位。
混合着豬骨湯和烤肉香氣的溫暖蒸汽撲面而來,林允寧那根因爲過度思考而繃緊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弛。
“老闆,兩碗豚骨叉燒拉麪,溏心蛋雙份!”
程新竹熟門熟路地點了單。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拉麪就端了上來。
濃白的湯底,勁道的麪條,鋪着厚厚的叉燒和金黃的溏心蛋。
“快喫,”程新竹把筷子塞到他手裏,“拉麪的靈魂是湯,但生命是面。面坨了,就等於這碗拉麪死了。”
林允寧拿起筷子,夾起一口面,吸溜一聲喫了進去。
帶着濃郁鮮味的滾燙湯汁順着喉嚨滑下,一股暖意從胃裏升起,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和寒意。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埋頭喫麪。
程新竹也沒說話,兩人就像比賽一樣,呼嚕呼嚕地喫着。
一碗麪下肚,林允寧感覺自己終於從那個抽象的數學世界,回到了人間。
“好喫嗎?”
程新竹用餐巾紙擦了擦嘴,問。
“還行。
“這家的湯底,是用豬腿骨和雞架,小火熬了十二個小時才吊出來的,”
程新竹像個美食家一樣點評着,“你看這湯的顏色,乳白色,說明骨頭裏的膠原蛋白已經完全乳化了。這叫美拉德反應和脂肪乳化的完美結合。
她看着林允寧,忽然笑了。
“你看,再複雜的理論,最後不也得迴歸到一口熱湯上嗎?”
林允寧看着她,也笑了。
他知道,程新竹不是在跟他講什麼大道理,她只是用最簡單的方式,告訴他??
嘿,哥們兒,歇會兒吧。
天塌不下來。
“多謝。”
他放下筷子,由衷地說了一句。
“謝什麼,蝙蝠俠。”
程新竹抽了張紙巾擦擦嘴,“我是你的‘羅賓”嘛。對了,你那個‘玻璃教堂,蓋得怎麼樣了?”
“蓋不成了,”林允寧自嘲地笑了笑,“最後蓋出來一個茅草屋,雖然也能住人,但醜得我自己都不想看第二眼。”
“能住不就行了?”
程新竹的邏輯很簡單,“我的實驗數據,十次有九次都是醜的。只要那個醜陋的結果能治病救人,它就是最美的。
林允寧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是啊,能解決問題就行。
兩人喫完拉麪,走出小店,已是華燈初上。
芝加哥的夜風更冷了。
林允寧剛想說點什麼,口袋裏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震動。
不是那臺老舊的諾基亞,而是另一部全新的黑莓8700。
這是雪若前幾天剛讓人送來的,說是爲了方便商業溝通,安全性高。
他拿出手機,屏幕上,一個紅色的星號標記正在閃爍。
是一封加密郵件。
發件人:方雪若。
主題只有一個詞:
“緊急”。
他皺着眉點開郵件,裏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輝瑞藥業聯繫了我們,想見見你,他們對你的算法很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