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的,要來陪你啊。”
沈知夏臉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她看着林允寧,那雙總是帶着光的眼睛裏,像是起了層薄薄的霧。
店裏依舊嘈雜。
後廚傳來鍋勺碰撞的脆響,鄰桌的客人還在大聲爭論着公牛隊今年的季後賽前景。
但這一切,都離她遠去了。
“就爲了這個?”
她的聲音有點悶。
“嗯”
林允寧點了點頭,“不然呢?”
“算你有點良心。”
沈知夏看着他的眼睛,小聲嘟囔了一句,“等我忙完,好好跟我講講,到底怎麼回事。”
餐館一直忙到晚上九點多才漸漸消停。
領班是個五十多歲的廣東大叔,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話,笑呵呵地遞給沈知夏一個信封:
“夏天,辛苦啦,這是今天的工錢和小費。一百零七塊,你收好。”
他又看了看林允寧,用一種“我懂的”眼神擠了擠眼:
“男朋友啊?不錯,又高又帥哦。”
沈知夏將帽子正過來,接過信封:
“什麼呀,這是我發小。周叔,你給多了吧。”
領班大叔笑了笑:
“哎呀,沒有的啦,你這麼漂亮,在這裏當服務員,客人都多了很多啊,而且小費都會多給啦。”
沈知夏一笑,也沒多說什麼,看了一眼信封裏皺巴巴的零錢,便將鼓鼓囊囊的信封塞在牛仔褲屁股兜裏。
她脫下圍裙,換上自己的厚厚的連帽衛衣,拉着林允寧走出了餐館。
夜裏的中國城比白天安靜了許多,大部分店鋪都早早關了門,只剩下幾家港式茶樓和卡拉OK的霓虹燈還亮着。
芝加哥的夜風,比春江冷得多,吹在臉上像刀子。
沈知夏把帽檐壓得更低了些,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裏,走在林允寧身邊。
“老實交代吧,到底怎麼回事,你是來開會,還是參加什麼物理競賽?”
“我拿到芝加哥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了,”
林允寧和她並排走着,淡淡地說着,然後補充了一句,“他們給了物理專業的獎學金。我這次是提前過來參加一個類似冬令營的活動,順便熟悉一下環境。八月份才正式入學。”
他輕描淡寫地說着,省略了戈登會議上的脣槍舌劍和那場驚心動魄的數學證明。
“你這傢伙………………”
沈知夏停下腳步,呆呆地看着他,還是覺得有點不真實,“真的要來芝加哥讀書麼?你之前怎麼一個字都沒提?”
“事情沒定下來,怕你空歡喜。再說,不說出來,今天不是給你個驚喜麼。”
沈知夏沒說話,只是肩膀有點微微顫抖。
她當然知道這幾句話背後藏着的是什麼。
春江七中那個連課本都懶得看的少年,要在半年多的時間裏,拿到世界頂尖大學的全獎錄取,這中間要付出多少努力,喫多少苦,她想都不敢想。
那些她不在身邊的日日夜夜,他大概都是在圖書館或者書桌前度過的。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有感動,有心疼,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驕傲。
最終,她也只是吸了吸鼻子,加快了腳步,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起來:
“走,快點!我媽要是知道你來了,肯定高興壞了!”
沈知夏母女租的公寓,在一棟有些年頭的紅磚樓裏。
樓道很窄,木頭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嘎吱”的抗議聲。
“小姨幫忙租的,離中國城近,喫飯買菜都方便。”
沈知夏一邊掏鑰匙,一邊解釋,“就是隔音不太好,晚上總能聽見隔壁黑人大媽打呼嚕。”
門開了。
公寓不大,一室一廳,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客廳的窗臺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盆,綠意盎然,帶着花香。
一個穿着素色家居服的中年女人正背對着他們,拿着一個小噴壺,仔細地給一盆吊蘭噴水,嘴裏還哼着不知名的小調。
她的身形有些消瘦,但側影看起來依舊溫婉。
“媽,你看誰來了!”
沈知夏換上拖鞋,語氣輕快。
沈母孟蘭聞聲,緩緩轉過身。
當她看到門口站着的林允寧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她的眼神裏,是一種林允寧從未見過的茫然......和一絲絲的恐懼。
孟筱蘭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手裏的噴壺“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她躲到沈知夏身後,抓住女兒的胳膊,聲音發額:
“夏天......他是誰?我怎麼不認識他......”
沈知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媽,你再仔細看看,”
她的聲音變了調,卻依舊強撐着笑容,扶住母親的肩膀,聲音放得極柔,“這是允寧哥啊,你的乾兒子啊………………”
林允寧的心沉了一下,但也快步上前,露出一個儘量溫和的笑容:
“乾媽,是我,‘小檸檬啊,你不記得了?”
“小檸檬......”
沈母茫然地看着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掙扎。
她盯着林允寧的臉看了很久,像是在努力從這張陌生的面孔上,搜尋着遙遠的記憶碎片。
過了足足半分鐘,她的眼神才忽然亮了一下。
“啊......我想起來了。”
她鬆開沈知夏,走到林允寧面前,抬起手,有些遲疑地摸了摸他的頭,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你是老林的兒子,我記得。你怎麼……………長得不一樣了?你不是才這麼高嗎?”
她用手在自己腰間比劃了一下。
林允寧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乾媽記得的,是那個跟在她和自己母親身後,整天喊着“乾媽給我買糖喫”的、七八歲的自己。
阿爾茨海默症,像一個殘酷的橡皮擦,從現在開始,一點點在往回擦除着她的人生。
越是古早的事情,就記得越清楚,
他看到沈知夏站在一旁,低着頭,緊緊咬着嘴脣,肩膀微微發抖。
林允寧心裏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他笑着拉住沈母的手,順着她的話說下去:“是啊乾媽,我長高了。我爸讓我來看看你,他還說,你做的紅燒肉最好喫了。”
“是嗎?老林也喜歡喫………………”
沈母立刻被帶回了過去的時光,絮絮叨叨地講起了當年在春江縣大院裏的往事。
林允寧耐心地聽着,笑着附和,眼神卻不時瞟向廚房。
沈知夏正背對着客廳,假裝在收拾地上的水?,但那劇烈起伏的肩膀,早已暴露了她內心的絕望。
那一刻,前世的畫面,與眼前的一切重疊了。
他彷彿看到了幾年後,沈知夏在母親的墓碑前,那個孤獨到彷彿被全世界拋棄的瘦削身影。
他一直以爲,是母親的去世,纔是上一世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她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最終釀成了悲劇。
現在他才明白,不是的。
從現在開始,每一天,對於沈知夏而言,都是一場看不到希望的告別。
這個曾經像小太陽一樣開朗的女孩,正被一種無形的絕望,一點點地拖入深淵。
這已經不是一個可以慢慢解決的學術問題了。
這是一頭怪物,一頭正在吞噬他至親好友未來的怪物。
而且,它已經張開了血盆大口。
他沒有時間了。
......
晚上十一點,I-House簡陋的房間。
林允寧坐在吱吱作響的木牀邊,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昏黃的檯燈光照亮了他嚴肅的臉。
他沒有去研究那本《黑洞與時間之箭》,也沒有打開自己的物理模型。
他點開了MSN Messenger。
程新竹的頭像是亮的,是一隻正在打哈欠的貓。
他敲擊鍵盤,發出了第一條消息。
【Lin】:在線嗎?
幾乎是秒回。
【竹子不是豬】:在!剛從實驗室回來。怎麼樣,I-House的幽靈有沒有找你聊天?
林允寧沒有心情開玩笑。
【Lin】:我需要你之前說的,關於Tau蛋白的全部Cryo-EM原始數據。
那頭沉默了幾秒。
【竹子不是豬】:......出什麼事了?你的語氣很不對勁。
【Lin】:一個很重要的朋友,她的母親......情況不太好。
程新竹沒有再追問細節。
【竹子不是豬】:我們實驗室的數據是內網傳輸,而且文件很大,加起來有幾十個G。你現在發個郵箱給我,我讓師兄幫你上傳到FTP服務器,然後把地址和密碼給你。
【Lin】:好。
他把自己剛註冊的Gmail郵箱發了過去。
【竹子不是豬】:好了,我跟師兄說過了,他現在就去弄。不過我提醒你哦,這些數據信噪比極低,我們組裏幾個搞圖像處理的博士後,用盡了各種辦法,都沒法把結構清晰地重建出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林允寧看着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敲下了最後一行字。
【Lin】:我會解決它。
消息發出的同時,電腦右下角彈出了一個窗口。
一個名爲“Tau_Protein_Cryo-EM_Raw_Data.zip”的文件,正在開始下載。
進度條,從0%,緩慢地向前移動。
像是生命的倒計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