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韓至淵交代完論文的所有細節後,林允寧並沒有立刻離開,他從揹包裏拿出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韓老師,關於聲子熱點”的課題,我有了一些新想法。”
韓至淵一愣,隨即饒有興致地坐了下來:
“哦?說來聽聽。”
他知道,這個課題,纔是真正的重點。
林允寧打開電腦,調出了那張實驗解碼出的“彌散熱點”圖像,和自己那套舊理論的預測曲線放在一起,兩者之間的矛盾一目瞭然。
接着,他將自己與懷斯曼教授的討論,以及關於“非局域性”的頓悟,言簡意賅地講述了一遍。
韓至淵靜靜地聽着,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凝重。
他知道,林允寧正在觸及一個熱輸運領域最古老、也最棘手的難題。
“所以,”
林允寧總結道,“我之前的‘聲子流體力學’模型,從根本上走錯了方向。它是一個局域理論,無法描述這種長程的相互作用。”
韓至淵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擊着:
“非局域模型......這個方向,幾十年來有無數人嘗試過,但都卡在了數學上。想要描述這個過程,需要求解積分-微分方程組,數學上難度太大了。”
“我知道。”
林允寧的臉上,卻看不到任何畏難的情緒,反而是一種解謎者興奮,“但我認爲,可以試試。”
韓至淵看着這個一次次帶給自己驚喜的學生,思慮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也好,你這個年紀,就是該有這樣迎難而上的膽量。儘管去嘗試,需要任何資源,我盡全力幫你解決。”
走出唐仲英樓,林允寧走回了宿舍。
臘月的冷風吹在他的臉上,卻絲毫無法吹熄他心中的靈感。
元旦假期結束,國家集訓隊的競爭也進入了白熱化的尾聲。
宿舍裏,許嘉誠癱在椅子上,一邊用小刀削着蘋果,一邊唉聲嘆氣:
“完了完了,排到二十名開外了,還剩最後一輪考試,這次徹底沒戲了。我估計我就是來給你們當陪練的。”
“知足吧你,”
正在整理筆記的周衍推了推眼鏡,“至少你心態好,沒壓力。你看彪子,這幾天頭髮都快愁白了。”
輪椅上,杜德彪的大臉盤子皺成了苦瓜,手裏捏着一張成績單,上面第五名的位置岌岌可危。
“我就比第六名的毛佳欣高三......三分,”他喪着臉,“最後一場考試,一......一道選擇題的事兒。”
集訓隊的排名已經非常清晰。
林允寧和衛驍兩人遙遙領先,無論理論還是實驗,成績都穩定地甩開後面的隊員一大截。
來自京城四中的李思博,和瀟湘省的常思德穩坐第三和第四。
第一集團裏面唯一的懸念,就是杜德彪和鄂省的毛佳欣,誰能搶到最後一張進入國際物理奧林匹克國家隊門票。
而周衍,則排在第九,只要發揮正常,就能拿到代表華夏參加亞洲物理?林匹克(APO)的國家隊資格。
宿舍裏,許嘉誠喫了一口蘋果,又啃了一口林允寧從家裏帶來的醬香腸,含糊不清地分析着戰局:
“彪子,你可得加把勁啊!最後一輪理論考試,你要是能超常發揮,把那姓毛的小子幹下去,咱們宿舍可就出了兩個IPho國手了!”
杜德彪已經埋頭在一道熱力學題裏,聞言抬起頭,憨憨一笑:
“我......我盡力。”
林允寧沒參與他們的討論。
石墨烯的論文初稿已經完成,剩下的細節交給了陳正平。
他現在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雅努斯計劃”的理論重構中,向這個最終的目標,發起了衝刺。
宿舍的書桌前,他攤開一本厚厚的草稿本,上面寫滿了各種失敗的嘗試。
在和懷斯曼教授討論過後,他徹底明白了自己理論的根本缺陷:
過度“局域化”。
他之前基於偏微分方程構建的“聲子流體力學”,把聲子間的相互作用,看得太簡單了。
實驗中那片彌散的“聲子高原”,也驗證了理論的錯誤。
他需要一個全新的武器。
林允寧乾脆廢棄了之前所有的推導,將目光投向了一個更復雜,也更底層的數學工具????積分-微分方程。
這種方程能夠描述一個點的行爲,是如何受到遙遠區域內其他點影響的,天生就是爲“非局域”問題而生的。
但他很快就遇到了問題。
【模擬科研啓動......】
【課題:基於積分-微分方程的非局域聲子輸運】
【注入模擬時長:500小時】
【第87小時。你嘗試直接對非局域碰撞項進行數值求解。失敗。計算量呈指數級上升,目前的計算機算力水平和內存容量無法支撐。】
林允寧睜開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條路走不通。
直接求解,等於要計算系統中每一個聲子與其他所有聲子之間的相互作用,這在計算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換了個思路,嘗試用微擾論來簡化問題。
【第115小時。你嘗試將非局域項視爲一個微擾,在局域解的基礎上進行修正。失敗。在強驅動下,非局域效應不再是微擾,級數無法收斂。】
又是一條死衚衕。
林允寧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所有常規的數學方法都失效了。
難怪懷斯曼教授坦言他們沒有去嘗試“非局域模型”。
裏面涉及到的數學問題,難度太大了。
想要解決這個問題,除非數學理論出現新突破。
林允寧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複雜的數學,而是回到最根本的物理圖像上。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腦海中卻浮現出一滴水落入平靜湖面的景象。
漣漪從中心擴散,湖面上的每一個點,都會受到這個初始擾動的影響。
他之前的思路,是試圖去追蹤每一圈漣漪的精確軌跡,這在數學上太複雜了。
但如果......他不追蹤細節呢?
如果他只關心,那個初始的水滴,是如何抬高了整個湖面的‘平均水位呢?
【天?:靈感洞察LV.1已激活!】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腦中的迷霧!
在這個課題中,他要做的並不是描述每個聲子的狀態。
他只要證明聲子“擁堵”在了一個區域就可以了。
那樣的話,他不需要去精確求解那個難度巨大的積分-微分方程!
他可以構建一個等效的“平均場”,用半定量的方法來求解就可以了。
他可以假設,每一個聲子,除了感受到近鄰的作用外,還同時浸泡在一個由所有其他聲子共同構成的、長程的、非局域的“背景勢場”中。
而這個背景勢場本身的強度,又反過來依賴於所有聲子的集體行爲。
這是一個自治的循環!
這樣,他就從這個課題本身的特殊性出發,繞過複雜的數學,直接給出結果。
這不正是物理學家的思維麼?
想到這裏,林允寧猛地坐直身體,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他抓起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書寫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寫任何複雜的積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簡潔的、描述非局域平均場的自治方程。
在耗費了50小時的模擬時長,反覆驗證並修正了這個模型的細節後。
一個更強大、更普適的理論,在他的手中誕生了。
他將其命名爲一
“非局域聲子贗勢近似理論”。
有了理論模型,林允寧花費了自己最後剩餘的87小時模擬時長,將這個新理論做成了Aether_Phonon模塊。
然後,他立刻將這個新理論模型輸入新模塊,用它去重新擬合那片彌散的“聲子高原”的實驗數據。
屏幕上,理論曲線和實驗數據點,終於在誤差範圍內高度吻合在了一起。
但僅是這樣,還遠遠沒有結束。
一個真正強大的理論,不僅要能解釋已知的現象,更要能預測未知的未來。
林允寧深吸一口氣,在模擬程序中,開始將外界施加的溫度梯度參數,一步步推向極限。
屏幕上,代表“聲子熱點”的能量分佈曲線,隨着溫度梯度的增加而變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陡峭。
那個單一、高聳的‘能量山峯,彷彿不堪重負般,從峯頂開始出現一道裂痕,然後猛地向兩側‘撕裂”、‘崩塌'!
最終,乾淨利落地分裂成了兩個獨立的、對稱分佈在界面兩側的微型熱點!
林允寧盯着屏幕上那兩個清晰的分裂峯,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這個“熱點分裂”的現象,是舊的局域理論無論如何也無法解釋的。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驗證這個新理論的“最終預言”。
第二天上午,林允寧拿着一份包含了新理論和那個驚人預測的報告,敲開了韓至淵辦公室的門。
韓至淵聽完林允寧的彙報,看着他筆記本電腦上那個模擬出的“熱點分裂”圖像,久久沒有說話。
他只是摘下眼鏡,用絨布,一遍又一遍地、極其緩慢地擦拭着鏡片。
許久,他才重新戴上眼鏡,看向林允寧的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
“允寧”
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知道這個預言意味着什麼嗎?”
“意味着,如果能在實驗中看到它,就證明非局域效應是真實存在的。”
“不,不止於此。”
韓至淵搖了搖頭,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窗外的校園,“如果......你真的能看到那個分裂的熱點,它將是一個任何舊有理論都無法解釋的現象。”
“而你的‘非局域聲子贗勢近似’理論,卻能完美地解釋它。
他轉過身,看着林允寧,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意味着,你可能發現了一種新的物理機制,甚至......開創了一個全新的領域。
“熱二極管、熱晶體管......這些過去只存在於理論猜想中的器件,將有真正實現的可能。”
他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學術界,不需要循規蹈矩的工匠,需要的是敢於另闢蹊徑的探路者。放手去幹。”
兩天後,國家集訓隊最後一輪理論考試即將開始。
考場外的走廊裏,充滿了最後的喧囂。
林允寧沒有和任何人交流,他獨自坐在角落的窗臺上,打開筆記本電腦,將那篇名爲《石墨烯中拓撲物態的全局相圖與機器學習輔助探索》的論文,最後檢查了一遍。
確認無誤後,他點擊了“投稿”按鈕,將稿件上傳到了《自然-物理》的投稿系統。
緊接着,他又將這篇論文的預印本,掛在了arxiv網站上。
提交成功。
一場即將引發國際凝聚態物理社區風暴的種子,被他親手埋下。
他合上電腦,考試的預備鈴聲剛好響起。
與此同時,他口袋裏的諾基亞手機,嗡嗡地震動了起來。
屏幕上,是孫婧的名字。
“喂,師姐。”
“允寧,”電話那頭,孫婧的聲音帶着一絲興奮,“儀器我幫你約好了,就在明晚八點。準備好見證奇蹟了嗎?”
驗證新理論的機會,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