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郵件的時候,即使林允寧早已見慣了大風大浪,也不由得有些緊張。
他知道這封郵件的分量。
它不僅關係到一篇論文的對錯,更關係到他和整個課題組的學術聲譽。
這是一場持續了近一個月的爭論,而最後的判決書,就在這個小小的附件裏。
他深吸一口氣,移動鼠標,點開了郵件。
郵件內容很簡短,透着德國人特有的嚴謹和剋制,但每一個字都分量十足。
“尊敬的韓教授、林先生、陳博士:
“我們實驗室已經完成了對石墨烯樣品的獨立測量。實驗數據見附件。
“簡而言之,在高純度弱無序樣品中,我們成功復現了貴組第一篇PRL論文的理論預測。而在我們特意製備的強無序樣品中,觀測到的輸運曲線,與貴組第二篇論文中的廣義模型計算結果,同樣高度吻合。
“祝賀你們。你們的工作,爲這個領域提供了一個堅實而可靠的理論框架。
“期待與你們在月底的戈登會議見面!
“祝好。
“克勞斯?施密特”
林允寧掃了一眼正文,立刻下載了附件。
壓縮包內,是兩個獨立的文件夾,分別裝着十幾張原始數據圖譜和詳細的實驗參數記錄。
他首先點開了標記着“弱無序”的文件夾。
屏幕上,一張霍爾電阻隨門電壓變化的曲線圖清晰地呈現出來。在那條平滑的曲線上,一個清晰的、量子化的平臺赫然在目。
平臺的數值、寬度,以及發生符號翻轉的臨界電壓,所有關鍵參數,都與他和陳正平合作的第一篇PRL論文中的理論預測,在誤差範圍內高度吻合。
緊接着,他又點開了標記着“強無序”的另一個文件夾。
另一張圖譜跳了出來。
這一次,量子化的平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劇烈波動的曲線,與烏薩爾論文中出現的結果如出一轍。
施密特教授,這位在實驗物理學界以嚴謹著稱的頂尖科學家,用第三方獨立實驗,證實了他們理論的正確性。
郵件同時發給了其他幾位合作者,林允寧猜測他們也看到了這條消息,但他並沒有急着聯繫還在計算中心忙碌的陳正平。
他知道,這封郵件固然是決定性的證據,但韓至淵想要的,遠不止於此。
他們要的,不是一場爭論的勝利,而是對這個領域的絕對話語權。
他關上電腦,上牀休息。
這一次,他睡得很沉。
.......
兩天後,超算中心,計算工作間。
空氣裏,全是速溶咖啡和外賣盒飯的味道。
陳正平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但他整個人卻處在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
他面前的主監控屏幕上,一張巨大的彩色相圖已經接近被填充渲染完整,計算進度條已經走到了99%。
藍色的區域代表着拓撲非平庸的量子化平臺,紅色的區域則是拓撲平庸的絕緣態。
而在紅藍交界的地帶,一條條狹窄而複雜的“相變邊界”犬牙交錯,如同大陸板塊的邊緣。
在機器學習代理模型的智能引導下,整個計算過程高效得不可思議。
經過訓練之後的物理信息神經網絡模型,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棋手,每一次都精準地落在棋盤上信息量最大的位置,用最少的“錨點”,撬動了整個相圖的全局信息。
韓至淵坐在陳正平身後,表情平靜,正用手絹一絲不苟地輕輕擦拭着眼鏡。
林允寧和顧念真分坐兩旁,同樣緊盯着屏幕。
下午三點十七分。
當最後一個像素點被渲染完成時。
屏幕上,一張完整、平滑、高精度的石墨烯拓撲相圖,被徹底展開。
工作間裏只剩下服務器散熱風扇低沉的嗡鳴。
陳正平甚至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幾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圖中,不同的顏色代表着不同的量子化霍爾電導平臺。
從弱無序到強無序,在不同的門電壓下,平臺如何在參數空間中演化、合併、消失,甚至發生符號的翻轉,一切都清晰地呈現在他們眼前。
“完成了......”
陳正平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震撼。
這張圖,比他想象中還要複雜,還要精美。
韓至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屏幕,那雙總是帶着溫和笑意的眼睛裏,此刻也充滿了身爲一名探索者的激動。
“現在”
韓至淵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把烏薩爾的數據,標記上去,看看結果。”
陳正平點了點頭,雙手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將烏薩爾論文中那個“反常”的實驗數據點??包括其樣品缺陷濃度和實驗時所施加的門電壓??作爲一個獨立的座標,輸入到系統中。
他按下了回車。
屏幕上,一個鮮紅色的十字標記,出現在了那張巨大的相圖上。
它沒有落在任何一個穩定的平臺區,也沒有落在混沌的無序金屬區。
它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強無序區一個極其狹窄,但理論上必然存在的“符號翻轉”區域內。
那個區域,像是地圖上一條細小的支流,如果不是這張高精度的相圖,任何人都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整個工作間裏,鴉雀無聲。
緊跟着,陳正平握緊了拳頭,狠狠在空中一揮。
“成功了!”
烏薩爾的實驗,這個曾經幾乎將他們拖入深淵的“攻擊”,在這一刻,不但沒能推翻理論,反而成了驗證這張完整拓撲相圖正確性的第一個有力證據!
"......"
陳正平看着那個紅點,張了張嘴,卻連一個完整的詞都說不出來。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用手掌捂住了臉,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連日來的憋屈、憤怒、焦慮,在這一刻盡數釋放。
一旁的顧念真,也難得地露出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陳正平的肩膀,推了推眼鏡,冷靜地補充了一句:
“從計算的角度看,這證明了代理模型不僅具備插值能力,更具備了在臨界區的精確外推能力。這個方法論本身,可能比這張相圖更有價值。”
傍晚,韓至淵的辦公室。
夕陽正好,茶香嫋嫋。
林允寧、陳正平、顧念真三人都在。
韓至淵將施密特教授的郵件和那張剛剛完成的拓撲相圖打印了出來,並排放在桌上。
“好了,”
他笑着看向自己的學生們,“現在,所有的牌都在我們手上了。討論一下吧,這最後一擊,我們該怎麼打出去?”
“還能怎麼打?”
陳正平一掃連日來的陰霾,激動地說道,“把相圖、施密特的驗證,所有證據都整合到一篇文章裏,直接告訴所有人,這場爭論結束了!"
“我同意。”
顧念真難得地附和了一句,表情還是沒什麼變化。
韓至淵點了點頭,目光最後落在了林允寧身上。
林允寧看着桌上那張複雜的相圖,想了想,說:
“我覺得,這篇文章的重點,不應該是‘反駁”。烏薩爾已經不重要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篇文章應該叫??《石墨烯中拓撲物態的全局相圖與機器學習輔助探索》。
這個標題一出,陳正平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爆發出更亮的光芒。
他明白了。
林允寧的格局,已經完全跳出了這場爭論本身。
這篇文章的核心,不再是回應某個人的質疑,而是要向整個物理學界,展示一種全新的科研範式??
人類物理學家的洞察力,與機器學習強大的推演能力相結合,可以去探索那些過去無法觸及的複雜問題。
“好!”
韓至淵重重地一拍手掌,臉上是難以掩飾的欣賞,“就用這個標題!這一次的成果意義重大,不僅完成了石墨烯的反常霍爾效應中各種條件下的理論,還給出了一個用機器學習探索大規模計算的優秀範例。
“這篇文章,我們把所有的成果??包括加入相幹勢近似的廣義理論、施密特教授的第三方實驗驗證,以及這張由機器學習輔助生成的完整相圖,全部整合進去。投給《自然-物理》。
“這個工作,最初的想法是允寧提的,核心的理論框架,包括相幹勢近似的理論框架和代理模型,也都是他搭建的,”
韓至淵看着林允寧,“所以,允寧,你是第一作者。”
“正平完成了全部的計算實現和大量的細節工作,是第二作者。顧念真,你協助搭建並完善了整個並行計算平臺,是第三作者。另外,我會和施密特教授溝通,把他課題組那兩位做實驗的博士生,也加爲共同作者,排在後
面。”
陳正平聞言,深吸了一口氣。
《自然-物理》和《物理評論快報》同爲物理學界的頂刊,但前者發表範圍更加廣泛,而且不是快報,可以寫成一片長文章發表。
他看了看林允寧,心裏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位林師弟成長的速度,簡直駭人聽聞。
兩個多月前,在第一次視頻通話時,他還是個連《理論力學》都沒掌握的科研門外漢。
可自從加入實驗室以來,不過短短幾十天,他就以驚人的速度飛快進步。
從跟着韓老師的指導進行“半截項目”的初學者開始,如今已經成爲能夠獨當一面的頂尖科研工作者了。
一個多月內,他就發了一篇《物理評論B》,兩篇《物理評論快報》,又即將投稿一篇《自然-物理》。
與外國教授還合作了一篇《納米快報》。
聽說材料系那邊,還有兩篇一區文章待發。
這個成績,別說博士畢業,就算是直接去某個二流高校應聘副教授,也綽綽有餘了。
而他只是個接觸了科研兩個多月的高中生!
XMI......
史上最強高中生!
與此同時,韓至淵也滿臉欣賞地看着林允寧:
“我們不做口舌之爭。物理學家,要用物理學的方式來結束一場爭論。這篇文章發出去,這場鬧劇,就該結束了。
“允寧,正平,你們兩個立刻動手,儘快把論文寫出來。
“這篇文章,將會成爲我們課題組,送給全世界物理學家的新年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