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穿過老舊的玻璃窗,在空氣中拉出幾道清晰的光路。
講臺上的粉筆末,在光路裏緩緩沉降,像一場無聲的雪。
整個教室昏昏欲睡。
劉偉站在教室後排,視線幾乎要焊死在監視器上,屏幕裏是韓至淵與林允寧的QQ對話框。
他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被一行行代碼和專業術語反覆衝擊。
一個高中生,不僅參與了國家重點實驗室的課題,看這對話的架勢,他甚至還是核心推動者?
而且,那位國內物理領域的大牛韓至淵教授,字裏行間全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這一次的拍攝,早已完全偏離了他的預想,但效果......看起來居然出奇的好!
只是,全是這種頂尖學術探討,會不會太不接地氣了?
普通觀衆看不懂,很難共情啊。
他的筆尖無意識地在記事本上滑動,忽然有了個主意。
他快步走到教室外的走廊,找到了正在那兒吞雲吐霧的張國偉。
“張老師,我想補拍一個鏡頭。”
劉偉遞上一根菸,語氣誠懇,“我想拍一段林允寧向同學請教問題的畫面,展現一下他謙虛好學的一面,這樣人物形象才更豐滿,更有'人味兒'。”
張國偉斜睨了他一眼,吐了個菸圈:
“行。那我讓.....秦雅同學配合一下。她是我們班上的學習委員。”
徵得同意後,劉偉回到了教室,走到林允寧旁邊。
林允寧剛剛連過三個關卡,經受着模擬器帶來的巨大消耗,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眼底的黑眼圈又深了幾分。
“林同學,耽誤你一下。”
林允寧睜開眼,打了個哈欠:
“劉導,還有事?”
劉偉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循循善誘地商量道:
“小林啊,商量個事兒。你現在這形象,有點太高了,完美得不真實。觀衆一看,嚯,天才”,然後就沒了。他們跟你沒有共鳴!
“咱們得加點料,讓你‘下來’一點。你得有弱點,有搞不定的事,這樣觀衆纔會覺得’哎,這天才也跟我一樣有煩惱”,纔會喜歡你,懂嗎?
“這樣,你去找那位秦雅同學,問個問題,不用真問,演出那種......對對對,恍然大悟”的感覺!咱們得讓你的形象立體起來,懂嗎?”
林允寧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但還是點了點頭,很配合地問道:
“可以。那我怎麼演?具體問什麼問題?”
“問什麼不重要,”
劉偉揮了揮手,“關鍵是情緒要到位,演出那種好學的精神!”
“好吧。”
林允寧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晃到了秦雅座位旁。
秦雅正在刷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和一道複雜的數列題搏鬥,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薄荷糖氣味,抬頭見林允寧站在自己身後,心跳立刻突突地開始加速。
“林、林允寧,你有事麼?”
她一邊說着,下意識地攥緊了筆,臉頰微微有些發燙。
林允寧笑嘻嘻地說道:
“問你道題。”
他掃了一眼秦雅桌上的資料,隨手抽出一張去年高考的數學壓軸題卷子,指着最後一道橢圓與雙曲線聯動的題目:
“學委,幫我講講這道題好嗎?我不會。”
“你......你不會?”
秦雅惜了,她看着林允寧,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臉紅得更厲害了。
霎那間,少女的心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他怎麼可能不會?他想幹嘛,想考考我,還是在逗我玩兒......”
下一刻,她就看見林允寧朝後排努了努嘴,碩大的攝影鏡頭正在緩緩推近。
秦雅這才明白髮生了什麼,努力平復情緒,將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題目上。
可越是這樣,她越難集中注意力,大腦一片空白,臉上火燒火燎地,全身都在發燙。
“輔助線......還是極座標......”
她手中握着筆,卻不知道該往哪兒落,額角很快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林允寧見秦雅半天沒說話,以爲她卡殼了,偷偷瞥了一眼攝像機,然後小聲飛快地提示:
“這兒這兒,你說在這裏做輔助線,然後用極座標變換......”
“味!”
劉偉發現了林允寧的小動作,立刻喊停,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抓狂,“小林!我們是在拍‘請教,不是在拍‘考校'!你提醒她怎麼做題,這不全穿幫了嗎?”
他深吸一口氣,“而且你數學競賽都考全省第一了,就別問數學了!換個......換個化學問題!”
林允寧“哦”了一聲,從秦雅桌上又抽出一本化學競賽輔導書,隨便翻了一頁,指着一道關於有機合成的推斷題。
秦雅總算鬆了口氣。
化學是她的強項,而且這次有了心理準備,也沒那麼緊張了。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解:
“......所以,這一步我們用氫氧化鈉的乙醇溶液,在加熱條件下發生消除反應,得到目標產物烯烴。
她講得清晰流暢,正等着林允寧配合地點點頭。
結果,林允寧聽完,條件反射般地皺眉糾正道:
“等下,這裏用強鹼小體積的乙醇鈉,雖然能消除,但取代反應的副產物會很多,產率上不去。應該是換叔丁醇鉀這種位阻大的鹼,空間位阻效應會優先誘導消除反應,更乾淨。”
秦雅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反應條件:
“嗯......對,你的想法更好......”
“咔!咔!味!”
劉偉這次是真的要瘋了,血壓蹭蹭往上竄,“林………………小祖宗喂!你是請教!請教懂嗎?不是讓你來給人家當老師!你不要糾正她,她就是說太陽是方的,你也給我點頭,然後表現出‘哇,原來是這樣”的表情!懂嗎”
林允寧扭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無辜
“這個答案不夠嚴謹,你們播出去了,誤導其他人怎麼辦?”
劉偉感覺自己快要心肌梗塞了。
他拍了拍林允寧的肩膀,語氣崩潰又帶着央求:
“小林,祖宗,我求你了行不行?咱不聊科學,咱聊藝術!藝術需要衝突!我不要正確答案,我要的是‘提問過程!你就當是爲了藝術,委屈一下你的智商,給我演一個......演一個哪怕一分鐘的笨蛋!就一分鐘!”
教室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強忍着笑意,停下了筆,往這邊看來。
這個熱鬧,可比枯燥的高考題有意思多了。
林允寧沉默了。
什麼叫“演個笨蛋”,笨蛋怎麼演?
他有心吐槽幾句,但看着劉偉那張憋得通紅的臉,又看了看身後一臉期待的張老邪,還是認真地思考起來。
“笨蛋......問問題......”
他低聲喃喃自語,目光在教室裏無意識地掃視,忽然想起來一個人,總是有事沒事纏着秦雅問問題……………
然後,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前排的趙宇軒身上。
趙宇軒正好也在看熱鬧,可與林允寧目光對上那一瞬間,他的笑容瞬間僵住,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轉而被一種漲紅的羞憤替代。
林允寧看我幹什麼?
全班這麼多人,他偏偏看我?!
合着......我趙宇軒,就是他眼中笨蛋的標準模板?!
趙宇軒頓時又羞又怒,感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可當着全班同學和攝像機的面,他又不好發作,只能喫下這個啞巴虧。
他猛地扭過頭,後腦勺繃得像塊石頭,恨不得在課桌上鑿個洞鑽進去。
教室裏,已經有同學控制不住,發出了“噗嗤”的笑聲。
而林允寧臉上,終於露出了若有所悟的表情。
“我懂了。”
他對劉偉點了點頭。
“第三場......action!”
劉偉有氣無力地喊道。
林允寧再次走回秦雅身邊。
這一次,他努力擺出個天真中帶着點憨厚的表情,指着化學書上那個標誌性的六邊形苯環,用一種求知若渴的語氣問道:
“學委,這個......六邊形,爲什麼畫得這麼對稱啊?是爲了好看嗎?”
“噗??”
秦雅第一個沒忍住,她猛地轉過身去,肩膀劇烈地顫抖着,用手死死捂住嘴,纔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緊接着,壓抑的笑聲如同瘟疫般在教室裏蔓延開來。
連一向嚴肅的張國偉,都忍不住背過頭去,嘴角瘋狂抽搐。
劉偉呆呆地看着監視器裏的畫面,完全不明白他們在笑什麼。
他碰了碰旁邊扛着機器的攝影師小王:
“他們笑什麼?這問題......很傻嗎?”
小王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強忍着笑解釋道:
“劉導,這個問題.....基本相當於在問,爲什麼數字'1'要寫成一根豎線。”
劉偉的臉,瞬間綠了。
“我不是真讓你演大傻帽!”
他走到林允寧身邊,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抓狂地比劃着,“你就像我這樣,拿着書問‘秦雅同學,你能講一下這道題麼?”然後什麼都別說,老老實實………………”
他話剛說到一半,林允寧口袋裏那臺老舊的諾基亞手機,突然響起了刺耳的和絃鈴聲。
這鈴聲,此刻卻如同天籟。
林允寧如蒙大赦,立刻對劉偉說: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他掏出手機,來電顯示是一串來自金陵的座機號碼。
看到號碼的瞬間,林允寧的神情陡然一變。
那種被迫營業的懶散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專注。
他無意識地用食指和中指在手機殼上敲出了一段極快且複雜的節奏,大腦瞬間完成了“超頻”。
“韓老師,您好!”
聽到這個稱呼,劉偉的媒體人直覺瞬間被激活。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對林允寧小聲而急促地說:
“林同學,麻煩你開免提好不好?”
林允寧瞥了他一眼,無奈地對着話筒說了一句:
“韓老師,我這邊有個拍攝,導演問......方不方便開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的笑聲:
“你還真挺忙。沒問題,你開吧。”
林允寧按下了免提鍵。
韓至淵沉穩而帶着笑意的聲音,清晰地從聽筒裏傳了出來,在安靜的教室裏迴響。
“允寧,我打電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來金大做個學術報告?學校這裏剛好有個空缺,等答覆,我就直接打你電話了。”
“學術報告?”
林允寧一愣。
“是啊,這幾天,有好幾個老師和學生,跑過來找我了。
“不只是物理系的,還有化院和材料系的。他們從孫那兒聽說了你前段時間的光譜實驗,對你那個‘土製”的鎖相採集系統,以及‘鬼峯”的判斷和消除,還有Aether反演算法的工作,都很有興趣。
“我想,與其我一個個解答,不如乾脆讓你來做個報告,一來解決他們的問題,二來對你也是個鍛鍊。以後喫科研這碗飯,這關遲早要過。
林允寧笑了笑:
“好啊,什麼時間呢?”
“是這樣,正好下週四下午的報告日有個老師臨時來不了了,空出一個位置,你可以把你的PRB和Aether的工作總結一下,寫個簡單的PPT,大概三十分鐘,再留十五分鐘問答。”
話音落下,周圍幾排能聽清電話內容的同學,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趙宇軒剛剛褪去紅色的臉,此刻變得一片煞白。
他剛剛還在爲林允寧“演笨蛋”時看向自己而憤怒。
而現在,他只感到一陣陣冰冷的寒意。
他終於明白,自己想多了。
林允寧根本就不是在侮辱他。
他看過來的那一眼,沒有任何特殊含義,就像人走路時不會特意留意路邊的一塊石頭。
不是輕視,而是徹底的無視。
劉偉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他瘋了一樣地給攝影師小王打手勢,示意他把鏡頭死死地對準林允寧,連一個微表情都不要錯過。
他內心只有一個聲音在狂吼:在金大給學術報告!這纔是真實的!這纔是最有價值的素材!
秦雅握着化學課本的手在微微顫抖。
她終於明白了,林允寧的世界,和他們的世界,遵守的不是同一套規則。
那是一種她無法想象,卻又無比嚮往的高度。
然而,韓至淵說完,林允寧卻沉默了。
足足十幾秒,他一句話都沒說。
劉偉和張國偉都在心裏狂喊:
答應啊!快答應啊!高中生在金大單獨作學術報告,這可是天大的榮耀!
最後,還是韓至淵打破了沉默,語氣溫和地說道:
“你要是感到緊張,我也能理解,你可以將PPT發給我,我可以來代你講。”
“不是,韓老師……………”
聽到這話,林允寧終於開口,苦惱地說道,“下週四......是全省聯考!
“我去不了金陵。能不能......換個時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