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東京都千代田區。
文京區音羽2-12-21,講談社本部後門。
黑川碧小姐注意那個青年很久了。
從她藉口從編輯部逃出來,到公司後門偷閒抽菸開始,對街的青年已經足足盯着這邊一個多小時了。
來蹲守崇拜的漫畫家?
在這支撐起曰漫產業重要一隅的周遭,確實會偶爾刷新這樣的人員。
可漫畫家也不是天天來編輯部的啊。
“啊...該不會是準備報復社會的變態吧?”
黑川碧仰起頭,狠狠吸了一口煙,將一隻手插進黑色牛仔褲。望着碧藍天空的眼神中,帶着“真是如此的話乾脆連我一塊綁架好了”的慵懶感。
畢竟,在這個年頭,在街上遇見幾個瘋子,倒也不是什麼很奇怪的事情。
...
92年初,曰本泡沫經濟破裂。一夜之間,好多公司倒閉,好多人失業,就連銀行也破產了一片。
一瞬間,人們手裏的股票和房子不值錢了,跳樓的人一個接着一個,東京的街頭巷尾,多了很多渾渾噩噩、一臉茫然的流浪漢。
整個社會,充斥着極其壓抑和一攤死水的氛圍。
許多人性,因此墮落。
1992年,東京品川區,可口可樂投毒案。
1992年,大分縣,美術教師殺人案。
1993年,?玉縣熊谷市,愛犬家連環殺人案。
暴力團活動、街頭火拼...一樁樁,一件件,可怕的事情歷歷在目。
儘管那段最瘋狂的時期已經過去了,但逼仄冗長的大蕭條仍然還在繼續。
企業裁員,剛畢業的大學生找不到工作的情況更是家常便飯。
在這樣的環境下......
有時候黑川碧,甚至多少有點能夠理解那些墮落的變態了。
“做點什麼吧...青年。”
黑川碧望着對街的青年,喃喃自語。
“人生已不容易,不要再壓抑自己的情緒了。”
“折騰出點什麼事,沒準我就不用回工位了.....”
她將菸頭掐滅,隨後從褲袋裏面再度抽出一支菸,抬手點菸的間隙,視角的餘光,忽然瞥見街道對面的青年走了過來。
你真來啊?
黑川碧收起香菸,卻在看到青年走近之後愣了愣,隨即露出了有些遺憾的神色,主動抬起手打了招呼:
“喲,這不是秋山桑嗎?”
來人黑川碧認識,是名叫秋山悟的青年。
遺憾的是,他不是一個會惹事的主,目前在《Young Magazine》連載漫畫家上杉先生工作室擔任實習小助手。
之所以是“實習”,是因爲在等級制度森嚴的曰本漫畫界,往往只有拿到新人賞的出道漫畫家,纔有資格成爲連載漫畫家的正式助手。
而像秋山桑這樣,因幹活賣力被留在工作室裏打雜的,說“助手”也實屬抬舉。在普遍講究“師徒制”的漫畫界,實習助手甚至沒有資格自稱爲漫畫家的學生。
因爲之前曾兩次陪同上杉先生到編輯部交稿,黑川碧對秋山的印象較深。
不卑不亢,爲人溫和,讓黑川碧一下記住了他....當然,人長得也很帥。
白皙臉蛋,深邃眼眸,23歲的年紀,少年感十足。
如果在大學裏認識的話...黑川碧可能真的會去追求他。
“你是?”秋山悟停住腳步。
“我在漫畫編輯部工作。”
黑川碧蹲在地上,重新拿出一支香菸,摁動打火機,竄動的小火苗瞬間燃燒菸頭。
“之前見過你。”
她將煙叼在了嘴邊,深吸了一口。
即便秋山悟已經走到了跟前,黑川碧也完全沒有要從地上站起來的意思。
秋山悟端詳了一下面前的女人。
精緻而漂亮的五官,完全遮住額頭的劉海,長髮在腦後隨意地盤成一個鬆散的髮髻,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落在頸邊和頰側。
那夾着煙的指尖染着淡淡的煙漬,修長好看。
他沒有在記憶中搜尋到這位女士。
幹保潔的?
畢竟在這個困難的年頭,暴走族女帝也有可能返鄉再就業。
“這裏是吸菸區?”
“不是。”
“你怎麼在這?”
“因爲這裏可以隨意抽菸。”
黑川碧說話很坦誠,似乎是覺得這個實習小助手對自己毫無威脅。
“那從這裏可以隨意地進到講談社嗎?”秋山悟問。
“可以。”
“謝謝。”
秋山悟說着,便要往裏走去。
“誒誒??”
黑川碧抬起手,拉住了青年人的衣角,
“你幹什麼?”
怎麼好端端說着話,自顧自就往裏面走了。
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了?
“幫上杉老師交稿。”
“有上杉老師本人的預約嗎?”
“沒有。”
“那你不能進去。”黑川碧說。
她有些納悶。
且不說這個秋山今天爲什麼會選擇走後門這個問題,上杉老師事實上是一個脾氣很差又相當自傲的一個人,據說私下裏打罵助手的情況更是時有發生,幾乎不太可能會讓作爲實習助手的秋山悟獨自帶着他的稿子來編輯部。
更何況,如果沒有需要溝通內容的環節,使用郵寄不是更加方便嗎?
“這樣啊,那好吧。”
秋山悟聽罷,倒也不急不惱,完全沒有一點做壞事被當場制止的羞愧和心虛。
甚至,他也主動蹲下了來,就靠在了黑川碧的旁邊。
女人見狀,臉上閃過一絲掙扎的神色。猶豫了一會,還是將手從褲袋裏面拔了出來,從自己所剩無幾的煙盒裏抽出了一支菸,遞給了秋山悟。
“啊,我不抽菸。”
“哦,好的。”
黑川碧鬆了一口氣,將煙塞回了煙盒裏面,她剛纔已經在認真思考,若秋山悟真是來蹭煙的,那還不如讓他上去了呢。
“既然你是在漫畫編輯部工作的,那你知道今年上半年《週刊Young Magazine》漫畫大獎賽的投稿什麼時候截止嗎?”
“今天之內,都還可以。”
黑川碧吐了一縷菸圈,
“怎麼,總不能是上杉老師要投新人賞吧?”
“獎金呢?獎金有多少?”
秋山悟沒有理會黑川碧的問題,繼續問道。
“這一屆來說的話,入選是100萬?,準入選是50萬,佳作20萬.....”
講到一半,黑川碧反應過來,如果是上杉老師要投稿的話,怎麼可能連這些基礎的情況都不瞭解呢?
她皺着眉頭,正疑惑地轉過頭。
此時,面前的秋山悟,卻已經低着頭,豎起手指,像是在心中盤算着什麼。
...100萬?!
按照94年的RMB匯率,那就是整整10萬塊錢,94年的10萬塊!
秋山悟心中激動起來。
按照自己在那個混蛋漫畫家手下工作的每月7萬?工資來算,已經夠自己不喫不喝一年多的存款了,完全可以解決穿越之後的生存問題了!
更別提,作爲漫畫大獎賽的人選者,他的作品還可以刊登在《Young Magazine》上,獲得業界的關注。
作爲徵道漫畫界的跳板來說,再合適不過。
“......”
沉默半晌,黑川碧總算是反應了過來:
“你這小子,該不會....是要自己投稿吧?”
“嗯。”秋山悟坦率地承認了。
“第一次投稿,上杉老師就讓你投漫畫大獎賽?月例賞呢,不考慮嗎?”
“上杉先生他並不知道。”
“爲什麼?他不讓嗎?”
秋山悟沒有說話,相當於默認了。
“誒~~”
黑川碧夾着菸頭,被煙霧籠罩的臉蛋上帶着“原來如此”的玩味。
也是,那個暴躁的上杉先生,對待同期漫畫家,都總是一副目中無人的姿態,更別說是自己手底下一個打雜的學徒了。
在他看來,區區實習助手,不努力工作,私下裏還想着投稿......他也配?
難怪秋山桑想偷偷溜進講談社。
不通過郵箱投稿,一方面是怕上杉先生髮現,另一方面,是擔心自己白紙的身份直接投漫畫大獎賽可能會被忽視,所以就直奔編輯部而來了嗎?
有意思。
黑川碧將手中這最後一支菸頭掐滅,扔在地上,補了一腳,隨後轉身對秋山說道:
“走這個門是行不通的,想要去編輯部的話,還是得走正門纔行。”
“保安不讓我進。”
“這樣吧,一會我去給保安說一聲。”
“你?”
秋山悟驚歎於一個保潔還有這權利。
“嗯,你直接去就可以了。”
雖然同樣覺得一個小小的學徒想要直接投稿大獎賽這件事實在是盲目自信。
但既然秋山悟陪了黑川碧在這抽這麼久的煙...給他一次與編輯聊天的機會,倒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