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芙怔怔看着花海中央那道翠色身影,歌者閉目吟唱,周圍的草木在歌聲中緩緩復甦,白色的小花輕輕綻放,靜謐美好,又生機勃勃。
待那片山坡恢復草木繁盛的樣子,落涯風才睜開眼睛,輕輕舒了口氣。
察覺到身後的動靜,轉過身來,一雙異色瞳中笑意斐然:“原來是東宮大小姐,怎樣,好點了沒?”
“你是在唱歌給我聽嗎?”東宮芙低下頭,“謝謝,好多了。
“啊不……那個,其實是因爲我這片山坡快被黑潮淹沒了才……”落涯風誠實道。
“原來如此,”東宮芙勉強笑了笑,“不過還是謝謝你,你的歌聲很好聽,還有這些天的關照,謝謝你。”
她飛快轉身離開,快步走着走着就跑了起來,耳邊有呼嘯的風聲,眼淚又止不住流了下來,該死,這是怎麼回事,不能哭了,不準再哭了!
東宮芙閉上眼睛,眼前出現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幾乎要將她吞沒,無數尖唳的呼號此起彼伏響起,刺穿她的耳膜,拉扯着她的神經,她忍不住尖叫起來,跪倒在地。
一隻手輕輕搭上她的肩膀,落涯風的聲音在輕如羽毛般落下:“我竟沒早點發現地獄蝶。”
“若有冒犯,我先說聲抱歉,”另一隻手落在她後頸處,“這鬼東西叮住人就不會鬆口,你忍一下,會有點疼。”
痛,的確痛,如同銀針刺進骨髓後被抽出的尖銳疼痛,但只是一瞬間,那隻黑色的蝴蝶已被挾在落涯風指尖,東宮芙修長的後頸留下一個小紅點。
漩渦和尖嘯聲消失,幾近瘋狂的女子也平靜下來,神思恢復清明。
“地獄蝶會寄生在活人身上,以人血爲食,以擴散負面情緒爲樂,輕輕煽動一下翅膀,就能帶來破壞力巨大的黑潮,花見花謝,人見人瘋,落涯風語氣輕快解說道,“我覺得這也算蝴蝶效應的一種。”
“多謝。”東宮芙看了那掙扎着的黑色蝴蝶一眼,“你們焰摩市,有很多妖鬼?”
“不然怎麼有鬼市這別稱,妖鬼在鬼市可以暢通無阻,就像這地獄蝶,幾近滅絕,焰摩市卻還有幾隻。”落涯風笑道。
“你們就這樣放任它們害人?”
落涯風一錯指尖,笑眯眯道:“看情況。”
那隻拼命掙扎的黑色蝴蝶瞬間化爲灰燼。
“落涯風,你是一個好人。”東宮芙看着在風中消散的灰燼,喃喃道。
“哈哈哈哈哈哈東宮小姐你是在開什麼玩笑?!”
“你能再唱一首歌嗎?”東宮芙輕聲道,“我喜歡你的歌聲。”
落涯風一愣,本想鐵石心腸拒絕,然而對上那雙茫然失神的美麗眸子,心不知爲何軟了。
這半心讓他離自由近了一步,卻讓他多了點人性,真是有得必有失。
“東宮小姐真是有眼光,”落涯風眨眨眼睛,一本正經道,“我的家族,素有靈魂歌者之稱,擅長約德爾唱法,這首跟你之前聽到的不一樣,注意來。”
(“在高高的山頂上有位牧羊人~雷歐嘞雷歐嘞雷歐雷~他放聲在嘹亮地歌唱~雷歐嘞雷歐嘞雷歐嘞~小城的王子在聽他歌唱~哦得嘞噢哦得嘞噢~穿紅衣的小小姑娘在聽他歌唱,咩咩咩~)”
與方纔悠揚空靈曲子不同,這首節奏輕快,歡樂恣意,讓人聽了就不由自主開心的歌,但是同一種演唱風格。
歌者閉目,笑意盎然,已陶醉其中,東宮芙也笑了,笑着笑着又無聲哭了。
有風拂過,白色的花海泛起一陣柔軟波浪,空氣中是雛菊清淡略帶苦澀的香味。
一首歌唱完,落涯風心情極好地睜開眼,卻見脖子處抵着一支芙蓉簪,銳利的簪尖寒芒閃爍。
“唔,東宮小姐你真是……”
“對不起……請帶我去見黃泉君。”女子珠淚盈睫,執簪的手微微顫抖。
見對方一副幾近崩潰的樣子,落涯風輕嘆一聲:“其實你不用這樣的。”
“黃泉君,是不是蕭挽銀,”東宮芙深吸了口氣,努力保持平靜,“他爲何會變成這樣,又爲何要救我?他還是念及故舊同窗情誼的對嗎?你爲我做的這些,是不是他的指示?”
“啊……”落涯風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不用回答,我自己去問他,帶我去見他。”
“不用拿這些問題去煩他,”有個少女的聲音響起,“我來告訴你答案。”
寄心奴鴉羽般的長髮梳成了百合髻,蝴蝶髮飾在風中輕顫,發出金屬的翁鳴。
“哇!大力花你來英雄救美啦!”落涯風笑嘻嘻道,被黃衫小姑娘瞥了一眼,自覺離開了。
東宮芙已收回簪子,自嘲地笑笑:“閬華宴那晚,我還爲挽銀曾救過你而不值。”
“很意外是嗎?蕭挽銀與原本屬於滅門仇人唐氏的惡犬混在一起。”寄心奴嘴角揚起一個諷刺的弧度,“但這麼多年,一直陪在他身邊的,的確只有我。”
“是,我很不理解,他爲何會變成這樣,當初挽銀墜崖,我們去山崖下尋過,在一具少年枯骨旁發現了他的扇子,我們都很難過,表姐更是憂思成疾,”東宮芙面色愈發蒼白,“他既然活着,爲何不回來找我們?爲何要在多年後策劃這一切動亂?”
蕭家只有挽銀一個獨子,蕭衍身爲一宗之主,作風正派,蕭夫人非是仙門中人,原是凡世一方諸侯之女明瓔郡主,自小養尊處優,蕭氏夫婦對兒子不像其它世家那樣要求嚴格,不求其有多出類拔萃,一切都是順其自然,寵愛而不溺愛,少年時的挽銀正義感十足,是他們五個當中最單純善良的,爲什麼他會成爲黃泉君?
“因爲你掌握的信息,限定了你的認知,”寄心奴冷冷道,“用講的,你無法感同身受,想要答案,就與我共情。”
作爲血皿,寄心奴與黃泉君已滴血結了契約,因此兩人互有對方記憶。
與寄心奴共情的東宮芙,先是眼前一片混沌黑暗,再在嘈雜的人聲中看到了蕭挽銀那段過去。
是蕭家聯軍的傷兵安置點,呼痛的聲音此起彼伏,不斷有新的傷號被送來,蕭氏醫部悉數在此,還是面臨醫護人手不足的情況。
金釵青衣的蕭夫人也親自前來,耐心爲傷員診治,青衣少年則是一邊用扇子驅趕想要佔據傷員軀體的遊魂,一邊表情苦苦道:“阿孃,爲森麼堂哥堂弟他們都可以跟爹親去前線,我卻被留在後方。”
“乖,因爲阿孃還需要挽銀的幫助啊。”蕭夫人柔聲道,抬手指向東南角的病牀,手上金釧叮鈴作響,“你看那邊。”
有位傷員的臉不知爲何變成藍紫色,蕭挽銀奔了過去,念動咒語,三隻圍着那傷員跳舞的青灰色小鬼現形,是瘟疫鬼!
少年摺扇一揮,小鬼灰飛煙滅,傷員的臉漸漸恢復成蠟黃,如此便能用藥醫治了。
母子兩忙了一天一夜,終於將這批傷員救治完畢。
“阿孃,你先休息吧,我去巡邏。”
“好,帶幾個人一起,萬事小心。”蕭夫人點點頭,召來十多位修士隨行保護。
巡視途中一切正常,直到經過一座木橋時,有卷草蓆引起了少年的注意。
草蓆破破爛爛的,裏面伸出一隻蒼白的戴着銀鐲的手。
蕭挽銀合起海水紋摺扇,輕嘆一聲就要上前。
“公子,讓我去吧。”說話的修士瞭解自家小公子生性善良,見不得這路邊屍骨無人收埋。
“嗯,好好葬了她吧。”蕭挽銀明亮的眼中有微瀾漾起,正要離開,卻見那草蓆一動,卷着的席子攤開,躺在上面是個衣衫襤褸幾乎不成人形的少女,然而蕭挽銀卻一眼認出她的眼神和腰間懸着的珠子。
“紗羅!”青衣少年幾步走到少女身邊,蹙眉道,“是誰把你怎麼傷成這個樣子?”
當初在幽冥寒邪洞昏倒後,他似乎睡了很長時間,醒來時已在自己家中,羨之曾來信告知,紗羅自願留在唐氏,沒有跟仙門下山,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尊重紗羅的決定。
沒想到再見面,卻是這樣的光景。
“蕭……蕭公子。”紗羅望着他,一張毫無血色的臉泛起蒼白的笑容,“是我,我臨死之前的美夢嗎?”
“是我,放心,你不會有事的。”蕭挽銀堅定道。
紗羅被帶回蕭氏醫治,亂世多的是背井離鄉的流離者,沒人問及着位小姑娘來歷,她便成了衆多傷員中普通的一員。
日子一天天過去,河洛之畔的戰事越發緊張,愈來愈多的高階兇獸妖鬼被觀塵鏡放出來,河洛城外被羣妖環伺,因四方結界力量強大,唐氏不知陣眼在何處,城中暫時還算安全。
有數個小仙門不堪前線重壓,撤退前來後方請求庇護,其中就有潯陽梁氏。
蕭氏本家精銳大多隨蕭衍去了前線,就在後方的一百八十三人,多是老弱婦孺。
傷員、尋求庇護的仙門衆人數量超過了蕭家人,然而蕭夫人依舊將一切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條,這些人在蕭家住了半月餘。
變故發生在梁氏來的第十七天。
夜裏明月高懸,一衆人聚在蕭家風林廣場商議戰術戰策,爭論不休,然而並未討論出個所以然來,主位上的蕭夫人倒是耐心聽取各方意見,記在冊子上。
遲遲未露面的梁氏門主氣勢洶洶拖了個人來到人羣中間,狠狠將其搡到蕭夫人面前。
“蕭夫人,請給衆人一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