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青衣飄逸,長身玉立,身披貂絨披風,手捧鎏金暖爐,正是焰摩市之主黃泉君。
一團黑雲自西北方向湧來,風中帶腥,血雨紛飛,夾雜着刺耳的鬼哭狼嚎,是焰摩市特有的風土人情――百鬼過境。
鬼市做的是陰陽兩界的生意,這裏的常住民,除了活人,也有妖鬼,那些妖鬼沒事的時候就喜歡集結在一起,去周圍城鎮遊蕩嚇唬人。
花海中的兩男子倒是見怪不怪,作爲鬼市之主和小城管,這對他們來說跟颳風下雨般平常,屬於自然現象。
“泉哥,不是用金鶴髮通知給我了嘛,怎麼還親自來了?”落涯風笑容燦爛。
“東宮芙情況如何?”黃泉君神色淡淡道。
“唔,實不相瞞,不太好,大力花已經爲她解了蠱毒,但東宮大小姐這些天不喫不喝,精神恍惚,人還超兇,不準任何人靠近,”涯風一副人間惆悵客的表情,“主公你要不要去看望一下你的舊友?”
“要逞英雄,就好人做到底,人是你帶回來的,自己負責。”
“主公,我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救的她,也是你讓我帶她來鬼市的。”落涯風辯解道。
黃泉君淡淡看了翠衣男子一眼,後者咳了聲,小聲聲道:“好吧,我當時什麼也沒想就出手了。”
“塵埃落定前,她不能離開鬼市。”黃泉君平靜作出指示。
“遵命,”落涯風甕聲道,“泉哥你要交代這事,用金鶴就可以的,不要出來受寒啊。”
“此物只能由我親手給你。”黃泉君伸出手,掌心是塊心臟,只有一半,被一團淺紅的光罩着,還在輕輕跳動。
“噢我的天哪!好久不見我的老夥計!”落涯風開心得差點展開翅膀舞一圈,“泉哥,泉哥你真是這世界上最好的老大仔!”
黃泉君嘴角抽了抽,淡淡道:“攏閹槲話傘!
落涯風小心翼翼雙手接過來按在心口,念動咒語,看着那半顆心沒入體內,輕輕舒了一口氣。
“泉哥,我沒端了東宮家,任務失敗,你還送我這份大禮。”落涯風說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收下了還這樣說,聽起來真是有些虛情假意。
“我記得那時說的是等你回來,有禮物給你。”黃泉君波瀾不驚道,“完成任務與否,不是前提。”
落涯風熱淚盈眶,又聽見對方平靜道:“他只給出一半,另一半,你今後得自己取。”
落涯風哭了,真的哭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他一邊抹淚一邊無奈道:“泉哥你相信我,排斥反應,這絕對是排斥反應,這半心還不適應我的身體,感情表達得強烈了。”
黃泉君遞過去一方淺青色手帕:“我知道。”
落涯風接過帕子擦了眼淚,紅着一雙兔子眼:“泉哥你向來不會開口討要什麼,這次爲我取回半心,真是爲難你了。”
黃泉君負手道:“買賣而已,鬼市的生意,向來明碼實價,我讓觀塵鏡現世,向那人收取回報也是應當。”
“不管怎樣,還是多謝泉哥取回我的半心。”落涯風誠懇道。
“回報的方式,就是認真完成這次的新任務。”黃泉君似笑非笑道。
“惹,泉哥你別這樣笑,我去送戰書是沒問題,但向三大仙門正式宣戰,你真的想清楚了?”
黃泉君抬手揉了揉眉角:“自蓮塢山夜獵截至今天,滅了多少仙門?”
“北方一百,南方八十,共一百八十個門派。”落涯風回憶了下,掰着指頭算了下。
“加上三大仙門,姬無羨,已足夠,”寒風凌厲,黃泉君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冷笑:“這種等待的煎熬,終於能結束了。”
“主公啊……”落涯風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年唐氏向正道宣戰,血洗修界之際,是蕭氏最先表明立場,力抗唐氏,蕭衍更是放話,有他在的一天,唐氏休想越過河洛南下。
所向披靡的唐家軍和妖鬼扈從,被蕭家聯合的仙門聯軍擋在河洛以北整整半年,然而沒人想得到,聯軍最終潰敗是因內亂,以河洛爲界的堅固城牆,就此坍塌。
河洛蕭氏本家,一百八十三人一夜之間被殺,現今修界通行的說法是唐氏屠戮,少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知道原因的,也都選擇緘口不言。
那些背叛者在反唐氏的最終戰出了力,就能輕而易舉洗脫對蕭氏犯下的錯。
掌握話語權的人,爲了所謂的大局,爲了所謂的大衆正義,就能將真正的過去抹殺。
在當時的仙門正道大佬眼裏,比起消滅邪神般存在的唐氏,犧牲一個蕭氏又怎樣,他們甚至以風頭正盛民心所向的蕭氏,會成爲下一個唐氏這樣可笑的理由來給自己的行爲裱以正當性。
給了蕭氏一個反抗唐氏□□的先驅者美名已是恩賜,衆仙門就能心安理得地繼續他們的生活。
落涯風看着因寒冷而不自覺擁緊披風的主公,心中又是一陣嘆息,眼前這人從不會提及蕭家過往,他不過是中途被遣來跟着黃泉君,雖然是發自內心地喜歡這位大人,但對其遭遇不能完全感同身受,直到上次在牢裏看到交由寄心奴處置的那位梁氏門主被千百蠱蟲啃食而亡時,黃衣小姑娘臉上漠然又陰狠的表情和眼中燃燒着同態復仇的狂熱火焰,他才隱隱能體會到一些。
“如鏡花影,收起你憐憫的眼神。”黃泉君的聲音驟然一冷。
“咳咳,對不起啊主公,我嚴重懷疑你被那人驢了,我明明有顆鐵石心腸,這半心不像是我的,太軟了。”落涯風換上沒心沒肺的笑容,用一種不怕死的輕快語氣道。
“哼,好自爲之。”黃泉君說完,拂袖而去。
“主公啊,我先休息一天,明天再去送信哈!”落涯風雙手搭了個小喇叭衝離去之人喊道。
對方自是沒有理會,落涯風也毫不在意,嘟噥一句‘無趣的高位者’,便再次躺回花叢中,枕着頭小寐,沒注意百鬼過境後有只黑色蝴蝶翩翩朝那木屋飛去。
木屋內中,東宮芙坐在窗前,怔怔地看着那張淺緋的信箋。
信上所載,與她之前料想的差不多,兇手都是東宮族人,她的親人。
東宮神瑛已經伏誅,另一個嫌疑者東宮神月,現今已是宗主。
在她的印象裏,神瑛叔父對父親很是敬重,對她這位侄女也是畢恭畢敬,那種距離感,不是出自長幼,而是尊卑,一度令她有些困擾。
而十一叔東宮神月,他們年齡相差不大,從小一起長大,像哥哥般處處迴護着她讓着她包容她,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嗎?
在父親心裏,東宮神瑛穩重可靠,東宮神月更是他最喜歡的小弟,可這些年來,他們竟然在想辦法殺死自己的親兄長。
連自己的侄女也不放過,只因她是東宮本家唯一的繼承人,如果她能活着回去,便有資格參與宗主競選。
她一再逃避真相,追殺卻從未停止,從蜀山到鬼市,要取她性命之人,是自己的親人,護她性命之人,卻是鬼市之人。
爲什麼會是這樣,爲什麼會是這樣?
眼淚又滾了出來,這些天她總是在哭,睡着的時候在哭,醒着的時候,也會突然就落下淚來。
喪父那一刻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後,各種情緒交織,如同一把鈍刀,反覆切割着她的身體和靈魂,不致命,卻是一陣陣的隱痛。
還是死了好,死了就不會傷心不會痛苦不會被紛繁的負面情緒塞滿。
可她又不甘心,東宮家就此落入東宮神月手中。
她曾經覺得這位小叔叔有多親切,現在就覺得有多諷刺。
東宮家的法器會認主,她是父親唯一的血脈,那天她跪倒在父親身邊時,紅線金鈴已自動繞上她的手腕化作手鐲。
但雪衣蠱解除後,她的修爲也已散盡,莫說操縱紅線金鈴,就連芙蓉弓,她都拉不動了。
不甘心又能怎樣,她什麼也做不了。
她不想再哭了,她討厭現在這個除了哭一無是處的自己,然而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煩躁,鬱結,苦悶交織在一起,令她頭痛欲裂,伏倒在案前。
黑色蝴蝶棲息在女子後頸,貪婪吸食着新鮮的血液,有片黑色的陰影自她腳下蔓延開去,爬上窗臺,如同黑色的海水蔓延開去,漸漸侵蝕那片白色的雛菊花海,所過之處摧枯拉朽,花葉盡數凋零。
東宮芙被那片黑色霧霾籠罩,依舊沒有察覺不對,有風自窗外拂過,風鈴叮叮噹噹地響成一串,窗上立着的幾支彩色小風車吱吱轉了起來。
一陣美妙又奇異的歌聲傳來,如同天籟,婉轉悠揚,靜謐安寧,伏案痛哭的女子停止哭泣,絞痛的心與絕望的情緒,竟被漸漸化消。
東宮芙緩緩起身,循着歌聲而去,行過之處,花葉隨之復甦,白色的雛菊此地開放,在清風中輕柔地拂過女子裙襬。
她從未聽過這樣的旋律,歌者所唱也是她聽不懂的語言,然而歌聲似乎有着一種讓人忘卻憂傷煩惱的魔力,讓一切喧囂歸於寧靜,讓所有苦痛化爲空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