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小雪,察布爾下了很大一場雪,大到風雪覆蓋了整座城市。
一眼望去,全被鵝毛大雪迷了眼。
在察布爾打工的外地人十月底就陸陸續續地回了老家,唯獨徐青慈和剛滿兩歲的女兒留在了這座冬季無人問津的城市。
這是徐青慈待在派出所的第三天,負責這起偷盜案的警察看她可憐,給她煮了碗素麪條,又給她懷裏的女兒泡了杯豆奶粉。
徐青慈這半個月東躲西藏,沒喫過一頓飽飯,看着那碗熱騰騰的麪條她卻沒着急狼吞虎嚥,反而捧着那杯溫度剛剛好的豆奶,將女兒抱在懷裏,一點點地給她餵食。
女兒很乖,這幾天跟着她過着顛沛流離、飽一頓餓一頓的日子一直沒哭鬧過,她張開小小的嘴巴,渴求地舔着玻璃杯杯沿的豆奶,那樣子別提多萌了。
徐青慈看到女兒進食的模樣,心都快融化了。
周白拿着檔案過來撞見這畫面,眉頭微挑,他低頭多看了兩眼手裏的檔案,又望向坐在案件受理區旁的女人。
「徐青慈,女,出生於1974.12.27,漢族,文化水平:初中,婚姻狀況:已婚,籍貫:四川青州人,身份/職位:果園工人,地址:察布爾實驗林場十五團一組8號院。」
前兩天市裏發生了一起偷盜案,店主報了警,周白趕過去抓人沒想到犯案的竟然是個女人,且懷裏還抱着一個小孩。
大冬天,女人只穿了件單薄的粗布襯衫,雙手凍得通紅,臉上也生了凍瘡,懷裏的小孩卻被一條質量上乘的碎花毛毯裹得厚厚的,只露出一雙眼睛。
周白瞭解完大概情況,當即將人拉上警車。
進了派出所才知道這女人剛剛失去了丈夫,一場大火將他們家燒了個精光,她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跑去察布爾最大的商城偷盜。
同情歸同情,該辦的案還是得辦。
周白等徐青慈喂完豆奶,拿着卷宗走進審訊室,在同事的示意下,周白繼續問詢:“在察布爾還有親人嗎?”
徐青慈盯着那碗冒着熱氣的素面看了兩秒,抱着女兒搖頭:“沒有。”
“朋友呢?”
“也沒有。”
“果園老闆呢?”
“回老家了,聯繫不上。大老闆從沒見過。”
周白頓了下,繼續審問:“你偷的那條嬰兒毯價值三百多塊,偷盜金額比較大,如果沒有親人保釋恐怕得判刑入獄。”
“根據197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盜竊罪定義:第151條規定,盜竊公私財物數額較大的,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
“不過店老闆看你可憐,答應你只要拿出賠償金就不再追究。”
徐青慈沒想到一條毯子竟然這麼貴,她當時偷這條毯子只是希望女兒能夠熬過這個冬天,不被凍死。
聽到有可能判刑五年,徐青慈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恐懼,而是慶幸,她偷偷抓了抓那條毛絨、軟和的毯子,一點都不後悔當時偷拿了這條毯子,反而一臉坦然:“我在察布爾沒親人沒朋友,那場大火燒死了我老公,還把我們家的家當全燒乾淨了。”
“我去救火,結果自己也差點死在裏面。警察同志,我身上真沒錢。”
“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待派出所挺好的,至少管喫管住,不會挨凍受餓。”
“我願意被拘留,判刑也行。”
周白一怔,壓根兒沒想到徐青慈是這樣的反應。
他摸了摸額頭,站起身走出審訊室,站在走廊看了看派出所大門口那條已經被大雪覆蓋得嚴嚴實實的水泥路,周白竟然覺得徐青慈有這樣的想法還挺正常。
畢竟她一個身無分文的弱女子,還帶着一個剛滿兩歲的小孩,如果繼續流浪在察布爾的街頭,那等待她的一定是死亡。
因爲無論是飢餓,還是寒冷,都會要了她的命。
周白入職三年,從未遇到過如此棘手的案子。
在走廊站了會,周白轉身走進審訊室,冷着臉走到徐青慈面前,故意恐嚇她:“你確定要這麼冥頑不化?判刑後你女兒要是沒人管恐怕要送進福利院……”
正說着,門口傳來一道清晰、有節奏的敲門聲。
周白頓了頓,收好表情,轉身去開門。
沒想到來人是所長,周白立即嚴肅、恭敬道:“所長,您怎麼來了?”
所長拍了拍周白的肩膀,轉頭看向走廊深處的男人,一臉恭敬道:“沈先生,您請進,人在裏面。”
周白下意識夠長脖子望向外面,只見一個身形高大、長相英俊的男人慢慢脫掉手上的皮手套,踩着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出現在跟前。
他眼神淡漠、平靜,眉頭微皺,眉宇間帶着淡淡的不滿,似乎對派出所的環境有點排斥。
周白被所長推到一旁,眼睜睜看着男人在所長的簇擁下走進那間狹小的審訊室。
徐青慈也沒想到有人會來派出所撈她,尤其是這個人陌生到她從未見過,且見第一面便深知他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所長是個人精,見沈爻年目光落在審訊室裏的女人身上,立馬湊上去小聲提醒:“沈先生,這位就是徐青慈,大致情況我剛剛已經和您說了,現下是您直接把人帶走還是?”
沈爻年沒回,他回頭看了眼祕書,示意對方處理後續。
周川收到老闆的眼色,立馬領着律師上前跟所長交涉。
審訊室粗陋、狹小,所長將律師、祕書帶入了辦公室,考慮到沈爻年有話說,周白也被所長帶離現場。
等人走光後,審訊室裏只剩沈爻年、徐青慈,以及一個剛會咿呀說話的小孩。
沈爻年將皮手套扔在審訊桌,脫掉身上的灰色大衣,拉開椅子坐在徐青慈對面,翹起二郎腿,將徐青慈從上到下掃視一圈,開腔:“你叫徐青慈?”
徐青慈警惕地瞪了眼沈爻年,抱緊懷裏的女兒,一臉謹慎道:“你誰啊?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沈爻年沒想法徐青慈性子這麼厲害,他扯了下嘴角,簡單地介紹自己:“沈爻年,實驗林場那片蘋果園的主人。”
“你是8號地的管地工人?聽說8號地的安置房半個月前被火燒了,具體怎麼回事?能跟我聊聊?”
畢竟是一樁慘案,沈爻年思索兩秒,態度溫和了兩分:“抱歉,我上個月在美國出差,昨天才聽說這事兒。”
徐青慈沒想到眼前這位年輕英俊的男人竟然是那片果園的老闆,她偷偷打量一番男人,見他穿着最時髦的西裝,戴着商場裏最昂貴的、時尚的機械手錶,還把頭髮擦得光滑、鋥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據她所知,除了八號那五十畝地,另外還有四百多畝地也是同一個老闆的。
當時徐青慈只知道果園大老闆姓沈,但是沒見過真人,見最多的也就果園總負責人郭子龍。
之前她還跟丈夫喬青陽討論過到底誰這麼財大氣粗竟然能承包這麼大一片果園,喬青陽當時抱着女兒在喂米湯,他抬頭看了眼坐在牀上給女兒織毛衣的妻子,一臉溫柔地說不知道,徐青慈幻想了一下,扯着線團,酸裏酸氣道:“肯定是個糟老頭子,不然爲什麼那麼有錢。”
她還暢想過以後她跟喬青陽有錢了也承包一百畝地當老闆,沒想到願望還沒實現,丈夫就死了。
如今看到真人,徐青慈卻不敢相信擁有四百多畝地的老闆竟然如此年輕、英俊,堪比畫報上的男人。
沈爻年見徐青慈不吭聲,手指輕輕敲打着大腿,暗含威懾道:“怎麼,不願意跟我聊?”
徐青慈緩過神,面對男人的審視,她故作鎮定地反問:“你既然是果園老闆,那是不是得對我負責?”
沈爻年:“?”
負責?負什麼責?
徐青慈見男人反應不對勁,當即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深呼一口氣,閉着眼道:“我跟我老公爲你管了兩年地,每年我們果園的收成都是最好的,今年察布爾大面積下冰雹,我跟我老公爲了保護果樹,幾乎整宿整宿待在果園裏……”
“如今安置房被燒了,我老公也死在了那場火裏,你作爲老闆是不是該賠償?”
“那可是一條人命,安置房被燒了我跟我女兒身無分文又無處可去,只能在市裏流浪,偷東西也是無奈之舉……”
“我不管,你得負責。你是老闆,你肯定有錢。”
沈爻年大老遠從北京趕到察布爾確實是奔着解決問題來的,但是他沒想到徐青慈這麼理直氣壯。
火災詳情還沒了解清楚就把罪定他頭上,當他是冤大頭?
從來只有他從別人兜裏要錢,哪有人敢這麼朝他要錢?
況且,這壓根兒不是錢能解決的事兒。
沈爻年沒作聲,他掃了眼徐青慈懷裏戴着虎帽的小孩,覺得這事兒挺稀奇。
這姑娘今年也就二十,孩子竟然都這麼大了。
雖然這年頭早結婚不是什麼稀罕事,可是瞧着徐青慈那張沒張開的瓜子臉,沈爻年總覺着有點詭異。
想到這,他掃視兩眼徐青慈乾瘦的胳膊,輕飄飄問:“火災具體什麼情況?”
徐青慈攥緊衣袖,閉口不提。
沈爻年將徐青慈的反應盡收眼底,他扯脣,繼續問:“怎麼引起的?”
徐青慈還是保持沉默:“……”
沈爻年耐心快要耗盡,他背過身撈出大衣口袋的打火機,點了根菸,吞吐兩下煙霧,殘忍逼問:“你老公是燒死的?”
這話一出,徐青慈當即抬起腦袋,眼睛直愣愣地瞪向男人。
沈爻年見問到了點子上,毫不憐惜地提醒:“別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