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搓棉扯絮地下着,松柏被朔風吹得瑟瑟而顫的樹梢掛着霜,雪化成雨,涼意逼人,今年春天比往年格外寒冷些。
甜沁披着厚厚的鬥篷到府邸門口時,馬車已就緒,細雪在頭上撒了一把細沙。
餘家人信佛,每年開春全家人都會去山上法慧寺住上十來天,誦經祈福,靜沐佛法。
餘元,何氏,鹹秋,苦菊都陸陸續續上了馬車,餘燁和餘晏因學業繁重暫留府中,說是功課還差些,過幾日再追趕上來。
餘家一行人冒雪上山,春雪洋洋灑灑如柳絮,不至於到阻塞山路的地步。
嚮導說春雪無妨,積壓在山頂一冬的冬雪卻有些可怕,山路陡峭,天氣忽冷忽熱,極易出事。不過,快速通過就是了。
甜沁被安排和鹹秋坐在一馬車上。
鹹秋指着山間初春美景,握着她的手,柔聲細語說了一路,笑聲如銀鈴。
甜沁心不在焉,怔怔望着窗外殘冬陰沉的天空,烏鴉驚翅,在霧凇中輕輕搖擺。
心緒,彷彿也涼絲絲的。
至法慧寺,和尚在外院安排了廂房。餘府女眷多,內院是禁止入內的。
況且內院有謝大人正住着,出本次暮春對策的考題,有必要防止考題泄露。
餘家人並不爲考題而來,無甚在意,各自落腳,沐浴更衣,燒香禮佛。
和尚們跪在廂房裏做功課,傳來陣陣唸經聲,木魚噠噠噠如暴雨敲得又急又響。
何氏與鹹秋等人在膳房用素齋,爲表虔誠,禮佛的這幾天絕不碰半點葷腥。
朝露和晚翠怕甜沁用不慣寺裏的清湯寡水,張羅着用玉蘭花做春餅,因糖量起了分歧,吵吵嚷嚷。
甜沁勸她們不住,偷偷換了身?白色的春衫,離開廂房,往寶殿佛祖面前焚香許願。
法慧寺靈驗,她希望真的應驗。
她虔誠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長睫緊闔,心神隨着遠山敲鐘聲在法相莊嚴的寶殿中迴盪,許願順利擺脫謝家和餘家。
風兒涼了,撒鹽似的春雪更緊了。
乳白色的霧靄縹緲在蒼山之間,寺間寂寂,日影淡淡,風裏蜘蛛網可憐地飄搖,處處瀰漫一色,清輝與雪光輝映。
謝探微走近的時候,甜沁正筆直跪在佛前抽籤,神色專注,努力抽一支上上籤。
袖筒裏露出她細細的腕子,沐浴在佛光下,她的背影像米糕一樣甜美,比春雪柔軟,青山含翠,淡勻胭脂,像軟糯糯的甜酒。
謝探微靜靜看了會兒,目光溫暾和煦不自禁隨她流轉,只覺她寸寸生得符合他的心意,寸寸激起人內心最骯髒的慾望。
稍稍加以調教成妾,或丟到暗窠子裏訓練成專事取悅男人的歌姬,都是極好的種子。
她即便只能做玩物,也是最上乘的那類玩物,能讓男人一擲千金那種。
她此刻跪在佛前一身清淨白衣卻寫滿了慾望的樣子,幾分可笑,佛祖不會諦聽不虔誠的信徒的。
他一步步逼近她,影子又深又黑。
甜沁聽見腳步聲以爲是朝露或晚翠,閉眼吩咐了句,無人應答,才猝然回過頭,謝探微那杳然遺世風清骨峻的身影躍然於眼前。
她頓時嚇了嚇,失去血色。
“姐夫何時來的?”緩了會兒,她方鎮定,酒渦浮現嗔怪,“……也不說一聲。”
謝探微凝視她濃密深黑的鴉睫,幾許意懶:“什麼籤還要偷偷摸摸的?”
甜沁下意識將籤筒往裙間掩了掩,既拿捏着小意溫柔又包藏防備:“都是女孩兒家的心事,姐夫不好多看,也不好多問。”
春雪沙沙,堂中佛光微茫,寶殿中除了泥塑雕像就他們二人,空蕩冷肅。
佛門四敞大開着,四面灌進冷風,給予醒人的陰涼之感,雪庭壓春,靜無鳥喧。
甜沁再度陷入與他獨處的困境,欲找個機會離開,可謝探微不偏不倚剛好立在寶殿的門檻處,肩頭落滿了絨軟潮溼的春雪。
還記得前世有一次也在佛寺,他將她摁在香案上,嘴裏呢噥着柔情密語,可怕的節奏卻弄得她幾近瀕死,揉碎入骨頭。
她陷於窒息的包圍中,所有的無助都被侵吞,唯有失控抽搐着承受。
是噩夢,也是永遠無法磨滅的痕跡。
甜沁努力驅散噩夢,乍然抬眸,見謝探微目光猶澆了冰淋淋明亮的冷水,似能穿透她的心。
選妾的事,他就是故意的。
與鍾情無關,她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心計,他就偏要爲難她,鎖定她,無情毀掉她重生以來苦苦營造的東西。
她若乖乖做妾還索然無味,他要的就是獵物掙扎,享受玩弄與捕捉的快感。
“我會解籤。”
謝探微彎腰欲抽過她的籤筒,卻被她再度制止,癱坐在蒲團的身子往後縮了縮。
“給我看看。”
她推諉着:“姐夫也信佛嗎,還以爲姐夫是純正的儒生。”
他的手空蕩蕩懸在半空,輕聲開玩笑:“佛道儒原是一家,你瞧我的樣子,是個善男信女。”
她暗呵,善男信女?
蛇蠍心腸。
謝探微見她抗拒,撩袍同坐在旁邊的蒲團上,泛着得體卻冰冷的微笑:
“怎麼,三妹妹不敢嗎?只敢和佛祖禱告卻不敢和姐夫講。”
“妹妹的心願,告訴姐夫或許實現得更快。”
甜沁感受到強烈的壓迫感。
靠得這樣近,她的任何小動作都被對方清晰收於眼底,哪怕一個屑小的鄙夷。
最要命的是,他身上細微的潮雪氣息侵入她的鼻竇,擾亂她的神經。
她只好緩緩鬆開手心,露出一隻下下籤,剛纔問的是姻緣。
謝探微若有所思:“妹妹姻緣不暢呢。”
不暢也拜他所賜,甜沁暗暗腹誹,到嘴邊卻平和道:“甜沁福薄。姐夫的姻緣呢,和二姐姐伉儷情深,必定十分美滿吧。”
他和鹹秋的恩愛融洽是有目共睹的,堪稱楷模夫婦,前世今生她一直看在眼裏。
否則,他不會在鹹秋陷害她和朝露偷盜時,問都懶得問就不遺餘力向着鹹秋。
因爲鹹秋不喜歡,多年來他就沒讓她見親生孩子的面,連炭火都不給難產後奄奄一息的她,死前,她飽含無盡的遺恨。
甜沁滿以爲是,謝探微卻搖頭:“你姐姐常年多病,算不得姻緣美滿。”
甜沁差點忘記他與鹹秋不能有子,補充道:“姐夫莫憂,姐姐慢慢調理會好的。”
他頷首,對於鹹秋,他並沒有多少談性,反而將更多的興致放到了她身上。
甜沁遙感他的氣息春雨般安靜又沉重地滲入自己,既然不火熱也不冷淡,無形中感染人,恰似此刻二人佛前共觀簌簌的春雪。
“同心愛之人聯姻,自己的姻緣攥在己手,即便有遺憾也是美滿的。”
她輕柔的音調點評着他同姐姐的姻緣,同時暗暗影射他出爾反爾、逼她做妾的行徑。
“姐夫以爲呢。”
謝探微一下便聽懂了,反過來淡淡問,“哦?那西席先生就這般惹你滿意?”
甜沁沒有否認,弦外之音充滿了暗示意味,放柔了音調,“許先生他對晏哥兒很好,全家都很滿意,姐夫見了也必定滿意。”
空氣再度凝了一刻。
他挑眉:“是嗎?”
甜沁終究無法做到完全坦蕩無畏面對他,手指本能絞着,暗暗諷刺他一下可以,他一追究,她便如泄氣的蒲公英光禿禿的。
氣氛劍拔弩張,再說下去真要吵架了。
謝探微未曾揪住,且當女兒家開玩笑。
他緩緩地、鄭重地再次:“最近究竟有什麼惹妹妹不開心,儘管對姐夫說,姐夫一定替你出氣。”
那日謝宅早春的紫藤花下,他曾經問過她一次,她藏着小心思說謊。
今日在佛前,他希望她莫再說謊。
印象中的她絕不該這樣,她現在許多不對勁的地方,言行舉止處處透着陌生。
前世他對不住她,她有怨恨,可以,說出來,該補償的補償,該致歉的致歉,好過大家這樣猜心照不宣的猜啞謎。
但如果她不說,還這樣一日日的拿捏變扭,便是她的不對了。以後入府做妾室,哪裏有人日日慣着她。
甜沁清晰聞他第二次問這句,是在委婉提醒她鬧也該有個分寸,鬧可以換來一些補償,這補償必須在底線之內。
一味無底線地鬧??比如策劃着嫁給別人??就沒意思了。
得不到補償,反而會被懲罰。
可甜沁這次不會妥協。
她隱隱含着對抗之意,一聲不吭,氣氛眼睜睜朝着最可怕的方向發展。
她在最後抉擇着,是否現在就與他撕破臉,反正,她絕不可能再蹈前世的覆轍。
若在佛堂鬧起來,她一個庶女是不怕的,處境不會比現在更糟。
可他是當世大儒,師表楷模,必定要顧及面子,不能被天下學子指鼻子罵爲強逼妻妹的無恥小人。
所以她不怕他。
甜沁睫毛顫得厲害,深吸了氣,秀眉倒豎,頃刻間就要說出什麼跌破底線的言語。
謝探微卻在這時打斷道:“下盤棋靜靜吧。”
甜沁太陽穴刺了刺,剛要拒絕,聽他說:“下贏了,就答應你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