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如一塊溫軟年糕彤彤照耀,橋上透風的風緩緩移過,蜻蜓銜走滴落的雪水。
甜沁將那蝦鬚鐲丟入水中,才猛然警覺身後早春紫藤花下有人在凝注。
她乍然回頭,見他靜靜立在早春凜冽的倒寒中,日光順紫藤花篩下條條陰影。
是他。
甜沁愣了會兒,才矮身:“……姐夫。”
謝探微道:“三妹妹。”
甜沁頗有些無措,不期再遇,嘴裏生澀甚至尷尬,沒什麼好說的。
印象中她很久很久沒見到他了,從前世因朝露偷盜之事被迫搬去老破小開始。
第二個女兒被抱走後,她更沒見他的機會,有的只是夜晚榻上冰涼的侵,孕期都沒放過。
最後的遺願是見他一面,也沒能如願。
她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她下跪救朝露時,他淡漠的臉上。那時候看透了他儒家道德楷模下的涼薄,也就那樣。
早春廣漠的天空下,銀白而晴?。東風送來陣陣紫藤花的幽香,鑽動神經。
謝探微問:“在做什麼?”
方纔丟蝦鬚鐲的水面,一羣魚兒正在圈圈漣漪踊過,細看能見鐲子的影。
甜沁窘迫,不過看到就看到了,叫他知道也好,這樣結束了,早些斷乾淨。
反正他需要的只是一個生子工具,她不願意,他自然會叫姐姐找別人。
“午後還是感覺冷,叫丫鬟取個湯婆子,我在這裏等。”
她斟酌着埋頭,不願對上他的視線,賠禮道:“驚了姐夫,是甜沁的不是。”
謝探微望瞭望天空瓷青紙色的雲,溫道:“春寒料峭,是得保暖些。”
滿院的生靈多數還未復甦,有的僅僅是這一牆紫藤,江南運來的名種。
嫋嫋茶香順風拂過,左右也是等,他邀請她坐下共飲一杯,獨飲顯得吝嗇了。
甜沁眉間被茶氣燻得溫色,如常笑說:“姐夫好意,甜沁本不該推諉,可還要去姐姐那用膳,飲了茶怕肚子圓鼓鼓,姐姐定要生氣。”
謝探微體諒:“原是如此,那且坐坐。莫站在橋上乾等,路遙,風大。”
他是謝家家主,沒人比他更知謝宅佈局,他既說朝露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朝露必回不來。
甜沁只得走近,在紫藤花下的藤椅坐下,內心極度不情願,有種被挾持之感。
藤花上有幾隻鴿子落腳,涼拂拂的,雪融後蚯蚓和蝸牛的潮氣,靜謐清淨。
謝探微飲了半口茶,輕輕弄袖風,“昨夜妹妹宿醉中途離開,可好些了嗎?”
甜沁點頭,佯裝自然接一句:“好些了,聽姐姐說後面還有很多美味佳餚。”
“是。”他道,“有你鐘意的蟹粉酥。”
甜沁含糊一笑:“原是我不好,酒量淺還貪杯,錯過了美味真遺憾。”
謝探微柔聲:“沒事,你姐姐屋裏還有。喫食易得,心情卻不易得,昨夜我觀妹妹心情並不好。”
她呼吸輕了片刻。
他仿若家常話,明裏暗裏:“誰惹妹妹不痛快了?姐夫替你出氣。”
甜沁按在膝頭百蝶紋的手指不由得驟然扣緊,脣角輕顫,他這話既屬姐夫關心妻妹範疇,夾雜隱隱難以言喻的曖昧。
那起伏的意味,恰似前世他將她逼至榻前,冰冷掐住她脖頸,命令她“全都脫了”。
謝探微的目光還盤落在她身上,漫不經心又舉足輕重,影影綽綽的溫柔,等她答話。
她掀眸,對上他明亮的長目。他雙目如沾了清透雪水,似看穿了她拙劣的裝病。
前世種種痛苦歷歷浮現,讓她本能對他這位姐夫有幾分畏懼和心悸。
甜沁浮現兩隻酒渦,滴水不漏答道:“沒有人欺負甜沁,宅邸的丫鬟媽媽們都很好,很照顧我,謝謝姐夫關懷。”
他輕悄淡笑了下,“那爲何哭泣?妹妹眼角紅得厲害。”
她下意識眨了眨眼角:“是昨晚夢魘了,飲多了酒容易夢魘。”
他淡淡哦聲,沒繼續問下去。
甜沁實在懊惱,如火生煎,再美的春色也無瑕欣賞,暗暗盼着朝露早些回來。
謝宅迴環曲折,饒她這在此生活數年的妾室仍不免迷路,朝露不會也迷路了吧。
朝露一刻不歸,她就要被姐夫扣在這紫藤花下,戰戰兢兢如懸崖漫步。
滿廊雪光淹沒在清風的沉寂中,氣氛大約靜默了會兒,茶爐傳來輕微的沸響。
謝探微賞着天光春色,忽然不經意提起另一話頭,“晏哥兒的書讀得如何了?”
晏哥兒是甜沁的親弟弟,當初歌姬花娘憑肚子裏踹了男娃,才得以進餘家的門。
還沒來得及享福,花娘就在生晏哥兒時難產而死,剩甜沁和晏哥兒姐弟相依爲命。
甜沁不知他忽然提起晏哥兒是何用意,道:“讀着呢,有西席先生教導。”
他道:“西席先生,新請的嗎?”
她不着痕跡:“請了有幾年了。”
謝探微問起:“是個怎樣的人?”
甜沁愈發警惕,前世她和西席先生許君正原本約定爲婚姻,誤打誤撞做了妾。
“是個舉子,家境一般,爲人算是清正,一邊教書賺錢一邊準備春闈。”
他嘆,點頭微笑:“爲人清正便可,我本該親自教習晏哥兒讀書,奈何俗事纏身。”
甜沁嗯了聲,他是當世大儒,在外則溫良下士,關懷學子,今又是春闈的主考官,多少書生夢寐以求的座師,趨之若鶩。
他身爲朝廷第一權臣,手握籌碼之多,心計之深,人性之惡,難以估測。她只是重生了,並非脫胎換骨,恐怕兩輩子也不是他的對手。
某些事,只能徐徐圖之。
姐姐姐夫,也得照例尊敬着。
她迎着春光忽閃着笑眼:“姐夫日理萬機,莫爲這等小事費心,晏哥兒那邊有西席先生教導,姐夫得閒暇拷問他功課便好。”
他亦笑,“甚好。”
灰雲撤去,日光煊赫了些,如同青黃的棗花撒了了一層粉,雪珠兀自在藤上閃動。
快要煎熬成灰之際,朝露終於帶着一個湯婆子匆匆忙忙趕來。
“小姐……”
見了小姐身後的人,朝露笑容一凝,?首道,“主君。”
甜沁巴不得起身到朝露身邊,接過湯婆子。朝露身上泥漿漿的,似跌了一跤。
甜沁矮身匆匆行禮:“姐夫見諒,我得趕去陪同姐姐用膳,再晚怕姐姐怪罪了。”
說罷,和朝露轉身。
主僕二人正準備走,身後的人冷不丁叫住,平靜如雪水靜靜流淌的音調,“……妹妹若喜歡那蝦鬚鐲,姐夫派人再給你撈上來。”
甜沁猝然一滯。
這瞬間她確信,他一定敏感發現了她的某種轉變,卻並未戳破。
非比尋常的關懷,非比尋常的照料,更可怕的是他似乎也帶有前世的記憶。
“不必了,太麻煩姐夫了。”
她沒回頭,聲線極力冷靜,“鐲子而已,叫姐姐再送我一個就好。”
謝探微道:“不麻煩,畢竟爲了妹妹。”
甜沁露出乖巧的冷色,回過頭,死死盯住他的眼,嘴間幾度開合,欲言又止。
他若無其事,漫不經心端着蓮瓣盞,長睫微微闔下,彷彿剛纔未曾發生。
朝露摸到甜沁的手冷得像冰,將她從恍惚中叫醒,主僕二人匆匆上橋離開。
鳥鳴唧唧,撲面而來陣陣裹挾雪粒的春風,水磨青磚冷硬凍僵,踩在殘雪之上。
朝露解釋自己回去時迷路,還被雪滑跌了一跤,這才誤了時辰,悄聲問:“小姐怎麼碰見主君了?小姐面色這樣差,主君責怪小姐了?聽說主君人好得很。”
甜沁搖頭:“沒有。”
朝露舒口氣:“那就好。”
甜沁緊緊握着手心的湯婆子,小巧的白齒閃爍犀利的光,似要把什麼咬碎。
僅僅一瞬間,她仰起秀麗的脖頸深呼吸,調整好了情緒,斂起不該有的喜怒。
至屋室之前,她不高不低的聲音甜甜說:“二姐姐,我來了??”
裏面立刻盈盈溫婉聲音傳來:“甜兒?快進來,等你許久了。”
掀開簾幕,暖風團團鋪面夾雜着瓜果香氣,使人如置身暮春花房之中,燻得面頰暖熱,一片大戶人間暖風燻醉的氣息。
苦菊正在,見甜沁宛若一朵鮮花燦然而開,紅暈暈的像醉人甜酒,自慚形穢,低低叫了聲“三姐姐”便垂下頭去。
苦菊人如其名,生得其貌不揚,鬢間只插了一隻素白小花,一身淺黃素服,當真如秋風裏百草肅殺敗落的苦菊。
鹹秋拉甜沁和苦菊一左一右,昨夜晚宴上的精緻糕點喫食魚貫而上,餘家的姊妹坐在一起的,親熱地說着閨房間的私房話。
甜沁剛進來,身上猶帶着淡淡春風寒氣,一股不易察覺的紫藤花茶味,細聞起來很清甜。
鹹秋鼻子靈敏,笑着問:“方纔碰到你姐夫了嗎?到底是甜兒有口福,今晨我跟他要紫藤花茶,到現在還沒喝到。”
苦菊聞此,朝甜沁看過來。
甜沁未曾隱瞞,承認道:“路過小石橋恰好碰見姐夫,但沒喝茶,怕耽誤了姐姐的糕點。”
鹹秋笑溫溫道:“你姐夫的茶可比我的糕點好喝,傻孩子,你該飲他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