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竊取了本該屬於我們的力量。”
波隆公爵既然能作爲領袖,也身負一定的魔力掌控力,在超凡境界水平,統治一方島嶼已經綽綽有餘,但在靈性驅策面前毫無抵抗力,非常老實的交代問題。
而如今的靈性...
沙塵在戰車碾過的軌跡上翻湧如沸,永恆戰車懸浮於安妲蘇地表三十尺高處,車輪無聲旋轉,虹光在底盤邊緣流淌成液態的銀箔。克洛伊奴的手指死死摳進黃金飛輦邊緣的浮雕龍鱗縫隙裏,指節泛白,指甲縫裏嵌着灰褐色的沙粒與一絲未乾的暗紅——那是前一個節點爆破時濺上的祭司血肉碎末。她沒抬頭,可睫毛在劇烈顫動,像兩片被強風撕扯的蝶翼。
下方,城市正在“呼吸”。
不是比喻。是真實的、緩慢的、帶着腐殖質腥氣的起伏。街道兩側坍塌的芸香族穹頂建築殘骸間,滲出粘稠的暗金色漿液,它們沿着磚石裂隙爬行,匯入主幹道上那條越來越寬的“血河”。那血河並非靜止,而是在微微搏動,彷彿底下埋着一顆巨獸的心臟,正通過無數毛細血管向整座城市泵送某種活物般的能量。每隔七秒,河面便鼓起一枚拳頭大小的氣泡,“噗”地破裂,逸出一縷摻着龍吟低頻震波的霧氣。霧氣所過之處,連風都凝滯了半瞬。
“它在把城市……當成子宮。”法琳娜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鏽鐵板。她單膝跪在戰車地板上,左手按在胸口,右手卻懸在半空,指尖繚繞着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銀藍色霧氣——那是她體內尚未完全馴服的永恆龍之因子,在本能地排斥下方升騰的異種龍息。“不是寄生……是胎動。神龍帝沒把自己的一部分,塞進了這座城的每一寸地基裏。”
伊南娜的化身自虛空中浮出,不再是先前戰鬥中那尊威嚴凜然的土之龍首虛影,而是一襲素白長裙的女子,赤足踩在戰車邊緣,裙襬無風自動,卻紋絲不亂。她垂眸望着腳下搏動的城市,髮梢末端悄然凝結出細小的霜晶:“撒佈勒姆的力量無法被星魂直接摧毀,因爲那力量早已不是‘外來的’。它被拆解、稀釋、混入絮語沙海的地脈,再藉由龍印城的古陣紋爲經絡,以芸香族遺留的血脈共鳴爲引信……現在,整座島陸就是它的胚胎組織。”
“所以節點不是臍帶?”白狼少年脫口而出,隨即被自己說出口的話嚇得縮了縮脖子。
“更準確地說,是胎盤。”李昂的聲音從戰車中央傳來。他並未起身,只是將終末之杖拄在身前,杖首幽光流轉,映亮了他下頜緊繃的線條。他盯着杖尖投射在虛空中的全息圖譜——那是拉結爾剛傳回的、疊加了三百二十七個已確認節點座標的動態模型。圖譜上,所有節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亮,亮度增幅呈指數級增長,而節點之間,無數猩紅的光絲正在瘋狂編織,構成一張覆蓋全城的、搏動着的神經網絡。“神龍帝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靠龍羣硬抗星魂。他在等。等星魂的殲滅攻擊撕開地殼,等我們的破壞激活沉睡的陣紋,等我們親手把這座城……變成他分娩的產道。”
話音未落,整座安妲蘇猛地一沉!
不是地震。是重力場畸變。戰車劇烈傾斜,克洛伊奴被甩向左側,後背重重撞在飛輦雕花欄杆上,喉頭一甜,血腥味在口中炸開。下方,那條“血河”驟然沸騰,浪頭沖天而起,卻在半空凝固成無數猙獰龍首的輪廓,齊齊仰天無聲咆哮!同一剎那,城市邊緣,三座早已被星魂轟塌的戰爭龍塔廢墟中,斷裂的金屬骨架突然扭曲、熔融、重組——不是修復,而是增殖!新生的龍形機械肢體刺破沙層,關節處噴吐着熔巖色的蒸汽,十二隻複眼同時睜開,幽綠光芒鎖定了永恆戰車。
“產道……打開了。”伊南娜輕聲說。
轟——!
一道粗逾百丈的暗金色光柱自安妲蘇最中心的聖殿廢墟直貫雲霄!光柱內部,並非純粹能量,而是無數扭曲蠕動的、半透明的龍形胚胎!它們纏繞、撕咬、吞噬彼此,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與血肉拉伸的噪音,每一隻胚胎的額心,都烙印着不斷明滅的、微型的神龍帝面容。光柱頂端,雲層被撕開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深處,沒有星辰,只有一片緩慢旋轉的、混沌的灰白色……如同未開化的胎膜。
“文明殲滅攻擊·淨琉璃世界!”琉璃城寄主的咆哮震動大氣。它龐大的琉璃山嶽軀體悍然撞向那道光柱基座!琉璃光如決堤洪流般潑灑,所及之處,龍形胚胎瞬間凝固、結晶、化爲剔透卻毫無生氣的琉璃造物,簌簌剝落。
然而,剝落的琉璃碎片墜地即融,重新匯入血河,而光柱內,新的胚胎正以更瘋狂的速度誕生、膨脹!一隻被琉璃化的胚胎眼球突然爆裂,噴出的不是血漿,而是無數細若遊絲的暗金光線,精準射向琉璃城寄主尚未完全閉合的甲殼縫隙!
嗤啦——!
琉璃甲殼上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裂痕深處,幽藍的星核光芒正被迅速染成污濁的暗金。
“它在反向解析星魂之力!”李昂瞳孔驟縮。他猛地揮杖,杖首幽光暴漲,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黑色螺旋刃脫手飛出,直斬向光柱基座一處細微的、正脈動着的暗金節點——那是三百二十七個節點中,唯一尚未被拉結爾標記的“源點”。
黑色螺旋刃觸及節點的瞬間,整個光柱猛地一滯。漩渦雲層中,那灰白色的胎膜表面,赫然浮現出一張巨大無朋、痛苦扭曲的面孔——正是神龍帝!祂的嘴脣無聲開合,彷彿在承受某種凌遲般的剝離之痛。
“抓住它!”李昂厲喝。
克洛伊奴第一個動了。她甚至沒去擦嘴角的血跡,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撲向戰車邊緣,右臂猛地張開,五指箕張,掌心朝下!沒有咒文,沒有吟唱,只有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野獸般的嘶吼從她胸腔深處迸發!她掌心皮膚寸寸龜裂,鮮血淋漓,卻不見絲毫痛楚,唯有狂熱!一道熾白如太陽核心的光束,自她掌心轟然射出,粗暴地貫入那剛剛被黑色螺旋刃撼動的源點!
“呃啊——!!!”
克洛伊奴全身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七竅同時溢血,但她死死撐着,光束竟將那源點死死釘住,使其無法癒合!光束與源點接觸處,空間如燒紅的玻璃般扭曲、熔解,發出刺耳的尖嘯!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安妲蘇地底,某處早已被星魂踏平的古老市集廢墟之下,傳來一聲沉悶如遠古心跳的“咚”。
緊接着,第二聲。
第三聲。
咚…咚…咚…
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響,最終匯成震耳欲聾的轟鳴!整片沙漠開始向上隆起,沙丘如活物般蠕動、聚合、拔高!一座由無數破碎龍骨、熔融金屬與凝固血肉強行拼接而成的巨大“龍巢”破土而出!巢穴中心,數十根粗壯如通天巨柱的暗金脊椎骨刺破穹頂,每一根脊椎骨上,都密密麻麻吸附着數以百計的、處於不同發育階段的龍形胚胎!這些胚胎的眼睛,齊刷刷轉向永恆戰車,瞳孔深處,映出克洛伊奴那張因極致力量燃燒而猙獰扭曲的臉。
“龍巢……完成了。”伊南娜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
李昂沒有看那新生的龍巢,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光柱頂端漩渦中那張痛苦的神龍帝面孔上。就在克洛伊奴的熾白光束即將耗盡她最後一絲生命力的剎那,他猛然將終末之杖狠狠頓在戰車甲板上!
“拉結爾!啓動虹橋最大功率!目標——光柱核心!座標鎖定:神龍帝意識投影的左眼瞳孔!”
“遵命,兄長!”拉結爾清越的應答聲在虹光中響起。虹橋不再是溫和的彩虹橋,而是一道撕裂天幕的、純粹由壓縮到極致的星輝能量構成的慘白光矛!光矛尖端,凝聚着三百二十七個節點被同步引爆的反衝能量,以及克洛伊奴那燃燒生命換來的、足以灼傷神明意志的熾白!
光矛貫穿雲層,無視一切阻隔,精準無比地刺入神龍帝投影左眼瞳孔!
沒有爆炸。
只有一聲無聲的、卻讓所有聽到者靈魂凍結的尖嘯,從光矛與瞳孔接觸點爆發開來!神龍帝的面孔劇烈抽搐,左眼瞳孔瞬間被一種絕對的、吞噬一切光線的“空”所取代!那“空”迅速蔓延,如墨汁滴入清水,所過之處,光柱崩解,胚胎灰飛煙滅,連那灰白的胎膜漩渦,都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痕!
“成功了?!”白狼少年失聲喊道。
李昂卻猛地抬頭,望向安妲蘇地底最深處——那裏,一股比先前所有波動加起來都要恐怖百倍的、冰冷、古老、漠然的氣息,正穿透層層岩層與陣紋,緩緩甦醒。那氣息沒有任何情緒,卻讓雷霄天龍巴力的雷霆風暴爲之凝滯,讓霜天巨狼伊登的冰霜爲之退散,讓熔山神牛赫提雅的火山岩漿爲之凍結。
“不。”李昂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着一絲瞭然的疲憊,“這纔是真正的‘祂’。撒佈勒姆……終於醒了。”
話音未落,整個紐比斯的天空,驟然黯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蔽。是星光,消失了。
所有星辰,無論遠近,無論明暗,都在同一剎那,熄滅了。
唯有安妲蘇上空,那被光矛刺穿的胎膜漩渦裂痕之中,緩緩睜開了一隻眼睛。
一隻巨大、平靜、沒有瞳孔,只有一片均勻、深邃、彷彿能容納整個宇宙誕生與寂滅的……純白之眼。
它靜靜俯視着永恆戰車,俯視着克洛伊奴那搖搖欲墜的身影,俯視着李昂手中微微震顫的終末之杖。
沒有殺意,沒有憤怒,沒有好奇。
只有一種……對螻蟻無意間驚擾了沉眠的、純粹的、恆久的漠然。
克洛伊奴咳出一口混雜着內臟碎塊的黑血,身體晃了晃,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染血的手指,指向那隻純白之眼,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礫摩擦:
“……它……不是神龍帝……”
李昂緩緩抬起手,輕輕按在克洛伊奴劇烈起伏的背上,掌心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滾燙與虛弱。他沒有看她,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那隻純白之眼,聲音低沉而清晰,穿透了天地間驟然降臨的、令人心膽俱裂的死寂:
“我知道。祂是‘門’。而神龍帝……只是試圖撬開這扇門的……一隻蟲子。”
純白之眼的視野中,永恆戰車渺小如塵。它緩緩眨動了一下。
沒有風,沒有光,沒有聲音。
但安妲蘇大地之上,所有尚存的、未被琉璃化的、未被冰封的、未被熔巖吞沒的……一切物質,在這一刻,無聲無息地,化爲了最原始的、均勻的、無法被任何探測手段捕捉的……灰燼。
包括克洛伊奴腳下的黃金飛輦邊緣。
包括白狼少年驚駭瞪大的雙眼。
包括法琳娜指尖那縷未散的銀藍霧氣。
包括李昂手中,終末之杖杖首上,那一點幽微跳動的、代表着人類最後一點抵抗意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