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覺得我神神叨叨的。”
唐嶼忽然笑了下,聲音不高,像是爲了打破空氣裏那層太緊的靜。
“我知道你一聽到這些,就覺得我在繞彎子。可音樂這種東西,本來就該有點繞。”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鬆了幾分。
“它和文學一樣,一千個人心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每個人聽到同一首曲子,心裏浮起的畫面都不一樣。有人聽到熾烈,有人聽到悲愴,有人只聽到秩序。”
他頓了頓,微微歪頭看着江臨舟。
“這就是爲什麼,音樂學院裏永遠有人在爭。
究竟什麼纔是正確的’演奏。可是到最後你會發現,根本沒有“正確”,只有‘真誠’。人能聽得出來你是模仿,還是在說自己的話。”
江臨舟靜靜聽着,眉頭略微皺着。
唐嶼看出他在想,語氣更輕。
“你要理解作曲家,但別被他綁死。瞭解他,是爲了知道那條路從哪兒開始,不是爲了按着他走完。你得在他的邏輯裏找到自己的方向。”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空中輕輕比劃。
“就像李斯特,《葬禮》那段低音,有人彈得像宗教儀式,有人彈得像告別世界。哪個對?都對。
關鍵是,你要知道他爲什麼寫,也要知道你爲什麼彈。只有兩者合在一起,那才叫詮釋。”
他放下筆,語氣恢復平常的淡然。
“所以,別把音樂當成課題去解。它不是計算題,是心跳的軌跡。你現在要學的,不是怎麼精準地再現,而是怎麼讓你的聲音有溫度。”
江臨舟微微抬頭,想了想,低聲道:
“可有時候,這種溫度反而容易被誤解。別人以爲你在誇張,或者故意渲染。”
唐嶼笑了笑:“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你的。”
他稍微往後靠了靠,語氣仍舊平靜,“真誠的東西不會討好所有人。你能控制的只是,當下你彈下去的那一刻,是否相信自己想說的東西。”
江臨舟沉默片刻,道:“那就等於,每次上臺都得重新相信一次。”
“對。”唐嶼輕聲說,“那是演奏最難的部分。你得不斷地重新找到理由,不然手指只是重複。”
他側過頭,看着窗外有些刺目的光。
“音樂是個很殘酷的東西,它能放大一個人的所有狀態:
焦慮、疲憊、驕傲、脆弱。可也正因爲這樣,它纔是最真實的語言。”
江臨舟靠在椅背,神情微斂:“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太理智。像是在分析,而不是在聽。”
“那就說明你已經開始往深裏走了。”唐嶼語氣柔和,“大多數人連分析都還談不上。”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理智沒錯,只是別讓它遮住感受。分析是通道,不是終點。”
江臨舟輕聲笑了一下:“我有時候想,也許彈琴最累的,不是手,而是要同時讓理性和感性共存。”
“是。”唐嶼點頭,“這就是爲什麼我說音樂和文學像。寫作的人也得這樣活既清楚句子的邏輯,又得讓情緒自然流動。”
他頓了頓,語氣更輕,“真正的控制感,從來不是剋制情感,而是知道情感該放到哪裏。”
唐嶼的語氣漸漸收住。
“總之,別急着想結果。”他輕聲說,“很多時候,曲子不是在臺上成形的,而是在生活裏。你在聽,在看、在想的時候,它已經開始長出來了。”
江臨舟靜靜聽着,神情略有些鬆動。空氣裏那種緊繃的專注感緩了下來。
唐嶼微微一笑,換了個更輕的話題:“這幾天別埋在琴房裏。多去聽聽別人彈尤其是李斯特。”
算是建議吧。”唐嶼說,“別隻聽名家。聽不同的人,聽他們怎麼理解他。有的人彈得華麗,有的人極冷靜,有的人甚至什麼都不強調,但你能從中聽出他們各自的世界。那會幫你找到自己的參照。”
他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聽別人彈,不是去學,而是去確認你和他們的差別在哪。那是最直接的訓練。”
江臨舟微微頷首。
“我明白。”
唐嶼點頭,順勢看了眼桌角的日曆。
“對了,今天下午是畢業典禮。”
“我看到了通知。”江臨舟說。
“嗯。”唐嶼的語氣淡淡,“典禮結束之後還有一場演出,算是附中的傳統。每年畢業班都會準備一場音樂會,既是告別,也是一種展示。
他微微一笑,語調不重:“這學校的學生水平你也知道,能留下來的,大多都有兩把刷子。雖然可能還比不上你,但也值得聽聽。”
江臨舟挑了下眉,神情有些放鬆。
“聽他們彈?”
“對。聽聽別人怎麼結束一段學習的週期。”唐嶼說,“他們每個人選的曲子都不同,有人挑李斯特,也有人彈肖邦、德彪西。每年都挺有意思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再往前逼。去聽一聽,也許能讓腦子松一點。”
江臨舟低聲笑了笑:“聽起來更像是你在勸我休息。”
“休息也算功課的一部分。”
唐嶼說,語氣裏帶着幾分輕淡的調侃,“要彈得久,就得學會什麼時候別彈。”
他抬起手,在文件上輕輕一拍:“去吧。聽聽別人,也看看自己。”
江臨舟從教學樓出來時,天色正亮。
午後的陽光沿着長廊灑進來,空氣裏混着淡淡的松木味。遠處傳來鋼琴聲,像有人在爲下午的典禮彩排。
他回到宿舍時,李銳正趴在桌上整理校服,襯衫半扣着,嘴裏叼着一支筆。
“你可算回來了。”李銳抬頭,“待會別忘了換衣服,老師剛發通知下午兩點全體集合去禮堂。”
“畢業典禮?”江臨舟問。
“廢話,當然。”李銳笑着,“這可是附中的年度大典。校長要講話,評委也會來,後面還有一場畢業演出。全校都得去,不去等着捱罵。
江臨舟點點頭,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演出部分是學生準備的?”
“嗯,傳統節目。每年畢業班都會選幾個人上臺表演,算是最後一次在附中的舞臺上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