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斜斜落下,落在深色的地板上。
唐嶼辦公室裏的空氣一向安靜,桌上擺着幾本厚重的總譜,頁角被翻得微卷。
牆上掛着一幅老照片,是一個音樂廳的舞臺。
江臨舟站在門口,揹着琴袋,鞋底帶着外頭的塵土。
他輕輕關上門,聲音幾乎聽不見。
唐嶼坐在桌後,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靜,指尖還在翻文件。
直到最後一頁合上,他才抬頭。
“來了。”
江臨舟點頭:“嗯。”
唐朝對面的椅子示意,語氣不急不慢:“坐吧。”
江臨舟走過去,把琴袋放在牆邊。那一刻,他注意到桌上的文件封面,上面印着醒目的金色字母:
International Franz Liszt Piano Competition. Utrecht
空氣像在那一瞬間變得更重。
他在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在膝上。
唐嶼看着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說:“我打算後面讓你參加這個比賽。”
唐嶼翻到下一頁,語氣緩了幾分,卻仍舊平穩。
“這場比賽的流程很完整,也是國際賽事裏最系統的一種。”
“第一階段是線上選拔。通常在九月截止,選手需要提交視頻或錄音,演奏李斯特作品或與其風格相關的曲目。評審會綜合技術,音色、結構控制和個人風格做初篩。視頻我們晚點再錄製,時間還有的是
“第二階段是現場初選。地點在荷蘭烏得勒支的 Tivoli音樂廳,時間是明年一月中旬。
大約二十名選手進行現場獨奏,每人四十分鐘。
評委會從中選出八到十人進入下一輪。”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讓信息有時間沉下去。
“第三階段是學院培訓,大約在春季。
那部分不是比賽,而是封閉式集訓。
主辦方會邀請大師和評委進行一對一指導,幫助選手在作品理解和技術結構上再深入一步。能進入這一階段,就等於是半決賽選手。”
“第四階段是音樂節,通常在次年一月中旬持續一週。
十名選手會輪流參加四場主題音樂會:
一場專演李斯特原創作品,一場演奏他改編的舒伯特或韋伯作品,還有一場室內樂合作,以及一場聲樂與鋼琴伴奏的演出。那時不再完全以淘汰爲主,更強調藝術性和多樣性。”
“最後的第五階段。
決賽,仍在一月下旬。三名入圍者要與荷蘭廣播愛樂交響樂團合作,演奏李斯特協奏曲或大型作品。評審會根據整個週期的綜合表現,確定最終名次。”
他說完,合上文件。
“整個週期從視頻提交到總決賽,節奏嚴格、環節連續,沒有太多喘息時間。能走到現場初選這一階段,就已經進入國際序列。”
唐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一瞬,又收回。
“從全國青少年鋼琴比賽開始,你的身份就已經變了。”
他的語氣仍舊平靜,但句子之間帶着一種不可逆的肯定。
“那場比賽讓你第一次被推到公衆面前。無論你自己怎麼想,在外面的人看來,你已經不是一個學生,而是一個擁有舞臺記錄的演奏者。媒體、學院、甚至其他老師都會用另一種標準去看你。”
“這種轉變是從那一刻開始的。拿到冠軍之後,你就徹底離開了附中學生這個範疇。”
他語氣略頓,手指輕輕叩着桌面。
“現在,你站在另一個起點:職業線的門口。”
江臨舟微微抬頭。唐嶼的神情沒有任何誇飾,只有一種極度清醒的冷靜。
“你已經半隻腳踏進去了,”
他接着說,
“進入國際賽事的那一刻起,你就和真正的職業音樂家處在同一個體系下。觀衆、主辦方、經紀公司不會再把你當作學生,他們只看結果。舞臺就是唯一的衡量。”
他語氣低下來,像是在做一次必要的心理建設。
“但也別讓自己太緊。”
唐嶼的語氣忽然放緩,像是在結束一段訓誡後,給出必要的緩衝。
“我知道你的狀態,目標太明確的時候,人就容易陷進去。你是那種一旦鎖定方向,就會把自己逼到極限的人。”
他停頓了幾秒,語氣更輕:“可音樂不是這麼來的。技巧可以靠壓榨,理解不行。要想長久,你得學會給自己留一點空白。”
江臨舟微微抬眼。唐嶼的表情仍然平靜,只是目光更近了一些。
“這段時間不要急着練,我也只是告訴你有這個事情”
唐嶼說,
“時間還夠,哪怕暫時不碰琴,也沒關係。你得先學會了解作曲家,而不是隻看譜子,是看他怎麼活過來的。”
他把那份資料推近一些,手指輕輕點在上面的名字。
“李斯特是浪漫派的中心人物,可他一生都在和浪漫對抗。他年輕時像明星,全歐洲的貴族都追着看他的演出。他在巴黎、維也納掀起狂潮,寫的信,寫的詩、彈的曲,全是爲了讓人相信、:
音樂可以是神蹟。”
他抬眼看向江臨舟:“可等他老了,退到修道院裏,他寫的東西全變了。那些作品幾乎沒人能一眼聽懂,《灰色的雲》《葬禮》。
都在寫衰老、寫孤獨、寫人如何從光裏走向暗。”
唐嶼的聲音很平,但每句話都像在剖層。
“你去看他的生平,三十歲以前,他是世界上最熾熱的人;五十歲以後,他是最冷的。中間隔着的是失望,是看盡掌聲以後的空。你要彈他,不是去模仿炫技,而是要知道,他在那個年代,經歷的是什麼。
他輕輕敲着那支筆。
“歐洲那個時候正經歷變革,拿破崙倒臺,民族浪潮、信仰分裂、音樂院體制剛剛成形。他寫的每個主題都帶着那個時代的傷口。
所以別隻看那些跑動、琶音、震音,它們不是裝飾,從某種程度上是一種時代的吶喊。”
他稍稍停頓,語氣緩下來。
“你聽得越多,看得越多,纔會知道怎麼彈。要不然,你永遠只能複製別人手上的李斯特。”
他靠在椅背上,補了一句:“接下來幾周我會安排幾次課,我們不談技巧,專講作品,他的年代,他的心態,他每個時期的風格轉折。等這些清楚了,再談怎麼彈。”
他看着江臨舟,聲音更輕了一些:“別急着練。音樂是人的反應,不是機器的反射。
先學會理解他,再決定你要不要替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