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入耳。
李雲逸再睜眼,黃鶯手中端着一個托盤,裏邊兒是三個瓷瓶。
“坐。”李雲逸拍拍牀單。
“製藥有不少藥渣需要收拾,器具還得清洗。您取了丹,多回去休息休息,修補符陣,您受累了。”黃鶯微微有些心慌。
“的確累了,那你便坐下,替我捏捏肩。”
李雲逸再度開口,雖說語氣依舊溫和,但卻透着一股毋庸置疑。
不只是心慌,黃鶯身子都一顫。
“怎麼?黃鶯姑娘你聽不懂麼?”
“本先生累了,就在這裏休息,你,爲我捏肩。”
羅彬心頭一緊,目光如電掃過四周——白纖小院青磚鋪地,牆頭爬滿枯藤,檐角懸着三枚褪色的銅鈴,此刻紋絲不動。灰四爺那身油亮灰毛、尖耳翹尾的模樣,分明半刻鐘前還在他左肩上扒拉着衣領吱吱叫,連他罵徐彔“瞎扯淡”時都未松爪,怎會無聲無息便沒了蹤影?
徐彔卻已抬手叩門,指節叩在桐木門板上,三聲短,一聲長,節奏熟稔得像敲自家竈臺:“纖兒姑娘,是我。”
門內無人應。
羅彬喉結微動,右手悄然滑入袖中,指尖觸到一枚溫潤玉珏——那是昨夜自小地相道場廢墟裏拾得的殘符,邊緣參差,內裏卻有一縷未散盡的陰炁盤繞如蛇。他不動聲色將玉珏攥緊,掌心汗意微黏。
“奇怪。”徐彔低語,側耳貼門,“她素來警醒,我叩門第三下,必開一線縫……今日怎麼——”
話音未落,門內忽有窸窣聲起,似枯葉拖地,又似指甲刮過青磚。接着是一聲極輕的笑,氣若游絲,卻分明是白纖的聲音,只是調子歪了,像琴絃被生生擰轉半度:“徐哥哥……你帶誰來了?”
羅彬眉峯驟壓。
這聲音不對。白纖聲線清越如澗水擊石,哪怕重傷垂危,也帶着三分冷冽三分韌勁,絕非眼下這般浮蕩飄忽,彷彿喉嚨裏含着一口陳年濁痰,吐字時還微微打顫。
徐彔卻恍若未覺,反倒舒展眉頭,語氣輕快起來:“就羅先生一個!他剛替我擋了何黃道一道屍煞,你快開門,我帶了山後新採的雪梨膏,你最愛的甜口兒。”
門內靜了一瞬。
隨即“吱呀”一聲,門縫緩緩拉開寸許。一隻蒼白的手探出,五指纖細,指甲卻泛着青灰,指尖微微蜷曲,像被無形之線吊着的傀儡手指。那手並未去接徐彔手中油紙包,而是徑直伸向羅彬面門,動作僵硬卻迅疾如鷹隼撲食!
羅彬瞳孔驟縮,腰身猛然一擰,左肩後撤半尺,右手玉珏順勢橫格於鼻樑之前!
“叮——”
一聲脆響,似冰錐撞玉磬。
那指尖竟真在玉珏表面刮出三道白痕,火星未濺,卻有縷縷黑煙嫋嫋升騰,腥臭如腐鼠焚毛。羅彬只覺掌心玉珏陡然灼燙,一股陰寒順着經脈直衝腕骨,凍得整條右臂剎那麻木。
“纖兒!”徐彔暴喝,左手閃電般扣住那手腕,拇指狠狠掐進內關穴——這是地相廬傳下的鎮魂手訣,專制魘祟附體。可指尖觸處,皮肉竟如朽木般乾癟塌陷,毫無活人氣血的彈潤感。
門縫內,白纖的臉終於顯露出來。
羅彬呼吸一滯。
她額角沁着細密冷汗,脣色慘白如紙,可一雙眼卻亮得駭人,瞳仁深處竟浮着兩粒細小的、不斷旋轉的暗金光點,宛如兩粒被囚禁的星砂。更令人心悸的是她嘴角——那本該溫柔微揚的弧度,此刻被強行向上撕裂,露出森白牙齦,形成一個凝固的、非人的獰笑。
“徐哥哥……”她開口,聲音忽高忽低,前半句是白纖,後半句卻混着另一道沙啞男聲,如同砂紙磨過生鏽鐵片,“……你身上……有股……好香的……燈油味啊……”
徐彔渾身一震,扣住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發白:“誰在你身上?!”
“嘻嘻……”白纖喉頭滾動,那獰笑愈發擴大,連下頜骨都發出細微“咯咯”聲,“燈油……是活的……燒起來……比鬼哭還響……徐九曲的燈油……郭百尺的燈油……蔣鴻生的燈油……都藏在……天心十道……最底下那口……井裏……”
羅彬腦中轟然作響!
天心十道最底那口古井——正是昨夜天元道場供奉投井自盡之處!傳言井深十八丈,井壁覆滿青銅蝕紋,井水終年不涸,卻照不見人影。供奉投井後,井口被三脈長老以九十九張鎮魂符封死,連灰四爺都繞着那片區域打轉不敢靠近!
白纖怎會知曉?!
“閉嘴!”徐彔怒吼,另一手並指如劍,直刺白纖眉心祖竅——這是最凌厲的破魘指,足以震散尋常附體陰靈。指尖離她皮膚尚有半寸,白纖眼中那兩粒暗金光點驟然爆亮,如針尖刺入羅彬雙目!
劇痛炸開!
羅彬眼前瞬間被無數碎金光斑淹沒,耳中嗡鳴大作,彷彿有千萬只金蟬在顱骨內齊聲嘶鳴。他踉蹌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上院牆,震得磚縫簌簌落灰。再睜眼時,只見徐彔已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指縫間溢出暗紅血絲,而白纖那隻青灰手臂竟已詭異地纏上他脖頸,五指深深陷進皮肉,指甲縫隙裏鑽出細如髮絲的墨色菌絲,正隨血脈搏動一脹一縮!
“羅……先生……”徐彔從齒縫擠出氣音,眼球佈滿血絲向上翻,“……別信……她說的……井……是假的……是……餌……”
白纖頭顱緩緩歪向一側,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吧”聲,臉上獰笑紋絲不動,嘴脣卻開合如提線木偶:“餌?不……是請柬……羅場主……你肩上那隻耗子……剛跳進井裏……替你……驗了路……”
羅彬如遭雷擊,霍然抬頭——方纔灰四爺消失之處,恰是院角那叢枯藤掩映的磚縫!此刻藤蔓正劇烈抖動,泥土簌簌剝落,露出下方幽深洞口,一股濃烈的、混雜着鐵鏽與蜜蠟的甜腥氣撲面而來,正是燈油焚燒時特有的氣味!
原來灰四爺並非失蹤,而是循着同源氣息,主動鑽進了那口古井!
“吱——!!!”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鼠嘯自地底炸開,穿透厚土,震得青磚地面浮起細密漣漪。緊接着是密集如暴雨敲鼓的“篤篤”聲,彷彿成千上萬只枯瘦手指正瘋狂叩擊井壁青銅蝕紋!
白纖眼中金光暴漲,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如裂帛:“開——井——啦——!”
轟隆!
整座地相廬劇烈搖晃!屋瓦震落,樑柱呻吟。遠處天心十道方向,傳來一聲沉悶如遠古巨獸甦醒的嘆息,隨即是無數青銅器物共振的嗡鳴——那口被封印的古井,正在自行開啓!
徐彔喉間發出嗬嗬怪響,脖頸皮膚下,赫然凸起一條蜿蜒黑線,正急速朝他心口遊走!他猛一咬舌,鮮血湧出,藉着劇痛反手抽出腰間短匕,反手便朝自己左胸狠紮下去——這是地相祕傳的“剜心斷脈”,寧毀己身,絕不容邪祟染指心脈!
刀鋒離皮肉尚有半寸,白纖那隻青灰手掌倏然化作流煙,纏住匕首刃口。刀身嗡鳴震顫,竟被那墨色菌絲寸寸腐蝕,金屬碎屑簌簌墜地,轉瞬化爲烏黑齏粉。
“來不及了……”白纖歪着頭,獰笑不變,聲音卻忽然變得無比清晰、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悲憫,“羅彬,你記得辛波立廟時,廟裏供的不是神像,是空壇麼?”
羅彬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辛波僞裝立廟……空壇……那日他親手掀開壇蓋,只見壇底鐫刻着一行蠅頭小楷:“燈油燃盡,壇自成墳。”
“因爲燈油……從來不是燃料。”白纖眼中金光緩緩流轉,映出羅彬慘白麪容,“是引子。是鎖鏈。是……北條幹龍真正的‘龍眼’。”
她頓了頓,墨色菌絲突然停止蠕動,徐彔脖頸黑線也凝滯不動。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
“你們以爲三脈鬥了三百年,爭的是風水權柄?”白纖輕輕搖頭,髮絲拂過徐彔青筋暴起的額頭,“錯了。爭的是……誰家的燈油,能最先燒穿龍眼,放出裏頭的東西。”
“而它……”她視線緩緩移向羅彬,瞳中金砂旋轉加速,“……一直在等你。”
話音落,她眼中金光轟然爆射,如兩道實質金箭,直貫羅彬雙目!
羅彬不及閃避,只覺意識被巨錘砸中,天旋地轉間,無數破碎畫面洪流般衝入腦海——
漆黑祭壇上,十二盞青銅燈排列成北鬥狀,燈焰幽藍,焰心卻各懸浮一粒暗金光點;
蒼老僧人手持銀剪,正剪斷一根系在燈芯上的猩紅絲線,絲線斷口噴湧出粘稠黑血;
雪原之上,白纖披着火紅嫁衣跪在冰窟前,身後是數以萬計匍匐的雪狼,狼羣眼中皆躍動着同樣的暗金火苗;
最後,是地相廬後山那口古井井底——沒有水,沒有屍骸,只有一尊倒懸的、通體漆黑的泥胎神像。神像無面,唯在胸口位置,鑲嵌着一顆巨大渾圓的、正緩慢搏動的暗金色心臟!
“噗——”
羅彬喉頭一甜,鮮血狂噴而出,盡數濺在腳下青磚。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視野邊緣開始瀰漫起濃稠黑霧,霧中無數細小的、燃燒着暗金火焰的符文如飛蛾撲火,密密麻麻撞向他識海壁壘!
“羅先生!”徐彔嘶吼,拼盡最後一絲清明將羅彬往院外猛推,“走!!!別管我!!!”
羅彬後背撞開院門,跌入刺目陽光。他掙扎着抬頭,只見白纖院中青磚正片片龜裂,裂痕中滲出粘稠如瀝青的黑液,液麪倒映的並非天空,而是無數重疊扭曲的、正緩緩睜開的暗金豎瞳!
而徐彔,已徹底被墨色菌絲包裹成一枚蠕動的繭,繭殼表面,正浮現出與井底神像一模一樣的暗金心臟輪廓,隨着搏動,發出沉悶如擂鼓的“咚……咚……咚……”
羅彬用盡全身力氣撐起身體,抹去嘴角血跡,踉蹌奔向天心十道。每一步踏下,腳底青磚都崩開蛛網般的裂痕,黑液汩汩湧出。他聽見身後傳來徐彔最後一聲壓抑的嗚咽,像受傷幼獸瀕死的哀鳴,隨即被一陣宏大、莊嚴、令人靈魂戰慄的誦經聲徹底覆蓋——那聲音並非來自人間,更像是從地殼深處、從時間裂縫裏,由無數古老存在共同吟唱的安魂曲。
天心十道入口處,九十九張鎮魂符早已化爲飛灰,只餘焦黑符紙殘骸如蝶翼翻飛。古井井口大開,幽暗深邃,井壁青銅蝕紋全部亮起,流淌着熔金般的暗芒。井口邊緣,灰四爺小小的身影正仰面躺在那裏,渾身皮毛焦黑捲曲,小爪子還死死摳着一塊青銅蝕紋,指縫裏嵌着幾粒尚未熄滅的、幽幽閃爍的暗金火星。
羅彬撲到井邊,顫抖着伸手探向灰四爺鼻息。
尚有微弱熱氣。
他猛地扯開自己衣襟,露出心口——那裏赫然烙着一枚與井底神像胸口一模一樣的暗金心臟印記!印記正隨井底搏動頻率,同步起伏,每一次收縮,都牽扯得他五臟六腑劇痛如絞!
原來如此。
燈油不是燃料,是祭品。
三脈供奉的,從來不是什麼神明。
是它。
是這顆蟄伏北條幹龍地脈深處、以三脈氣運爲薪柴、以陰陽術士魂魄爲燈油的……活體龍心。
而他羅彬,從踏入地相廬第一步起,心口這枚印記就在悄然生長。辛波立廟是引子,小地相道場是試煉,何黃道詐屍是催熟劑……所有一切,都在爲今日這場“開井”鋪路。
因爲只有被龍心選中之人,才能活着踏入井底,親眼見證它真正的模樣。
羅彬緩緩直起身,擦淨血跡,最後望了一眼白纖小院方向——那裏黑霧已濃得化不開,隱約可見一尊模糊的、倒懸的漆黑神像輪廓,正於霧中緩緩成形。
他轉身,毫不猶豫,縱身躍入古井。
黑暗吞噬視線的剎那,他聽見自己心跳與井底搏動完全同步,轟鳴如雷:
咚……咚……咚……
井壁青銅蝕紋的光芒,溫柔地,擁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