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忙亂,還好,一切都是準備好的。高捷南也做了很久的準備,可是當他真的坐在產房外等待的時候,他才真正體會到那種心情,那種心情是準備不來的,既充滿期待,又心疼她所承受的痛苦。他發誓要好好保護她,不再讓她受一點委屈,一點痛苦的,可他發現他無能爲力。有些事,終究需要她獨自面對。
雲疏的父母也趕了過來,見向來處變不驚的高捷南坐立不安,神情很是緊張和擔憂,不由走過去安慰。高捷南臉上一陣尷尬,勉強在椅子上坐了。可坐不了幾分鐘,又站起來,在門外走來走去,若不是門緊緊關着,怕是要衝進去了。見他如此,雲疏的媽媽忽然叫了他一聲。
高捷南雖有些放不下心,還是在雲疏的媽媽身邊坐了。雲疏的媽媽卻是一笑,安慰道:“不用擔心,冰冰和孩子都不會有事的。”高捷南應了,可眼神還是盯着那道門。
“孩子生完,你就和冰冰把事辦了吧?”
高捷南並沒有在意雲疏的媽媽在說什麼,就含糊地應了聲,應了很久,才猛然有些醒悟,抬眸看着雲疏的媽媽,“阿姨,您說什麼?”
“……我們都把冰冰看成自己的女兒,你們結婚後,你也該改口叫媽媽了。”雲疏的媽媽微一笑,“這也是廖華去世前的心願,也是我們的心願。結婚後,我正好退休,也可以自己來帶雲疏的孩子——”
高捷南終於回過神,連忙道:“孩子,我是要和冰冰一起帶的。只是,”高捷南神色一暗,又看向那產房裏面,“結婚的事,不知道她怎麼想的。”
“放心,冰冰最聽話了。”
原本以爲高捷南是個高傲自負的年輕人,這一段日子以來,雲疏的媽媽才發現,其實高捷南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年輕人,也有手足無措的時候,只是身在高處,又沒有父母在身邊,一切都需要自己來面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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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冰醒來的時候,發現莫朗在身邊,喫了一驚,連忙要坐起,被一旁的護士按住。她是剖腹產,剛做完手術,需要躺着不能動。莫朗靠坐在輪椅裏,蒼白的臉上也有了笑容:“好好躺着吧。”
“……看到孩子了嗎?”白冰笑着問。
莫朗點頭,一臉讚歎:“你呀,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兩個,真是牛人。”白冰的臉微紅了,四處看,看不到孩子,忍不住問:“他們長得好看嗎?”
莫朗一撇嘴,老實道:“雖然長得一模一樣有點奇怪,但皺巴巴的,又瘦又小,一點都不好看。”
白冰喫了一驚,下一刻氣得咳嗽起來,“咳咳……不可能!”她和雲疏的孩子怎麼會不好看,不可能!
莫朗見她這麼激動,一時也着急了,怎奈他靠在輪椅裏動也沒有動的力氣,只得連忙補救:“好看好看,要不然高捷南怎麼能當寶貝一樣,抱了一個又一個,怎麼都不捨得放開!”
莫朗的話一出口,白冰才注意到,高捷南並沒有在病房裏,他平時都會默不作聲陪在一邊的,今天卻沒有,她心裏一動,不禁疑問道:“真的嗎?”
莫朗一本正經地點頭:“當然,要不是他趕我走,我還要在嬰兒室裏陪我的乾兒子乾女兒呢,纔不要來看你。”
“……”白冰氣得只能幹瞪着莫朗。
莫朗似是也累了,就倦倦靠在那裏,不作聲瞭望着她。隔着不遠的距離,外面是明媚的春日,病房裏一片安靜,安靜到幾乎沒有呼吸聲。白冰心裏突然又有些害怕,覺得莫朗就在他面前,卻單薄的即將遠去,彷彿在慢慢地遠離。
她突然伸手想把他抓住,身上的傷口麻藥退去,一陣疼痛,她還沒有起身,就又躺下了。也許是太疼,淚不自覺地又湧上來。
莫朗似是被她的動作驚醒,見她又哭了,眉頭一緊,溫聲問:“疼?”白冰點頭,淚不住往外湧,莫朗淡淡笑出來,笑得幾分無奈:“都是當媽媽的人了,以後堅強點兒,不許再動不動就哭了,知道嗎?”
“……嗯。”白冰又點頭。莫朗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對身邊的護士凝眉道:“送我回去吧,我要睡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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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後,春日,早晨。
白冰踮起腳,高捷南微低了頭,她幫他打着領帶,他扣着襯衣的釦子,安謐而自然,一粒一粒扣完,高捷南忽然輕輕抬起她的下巴,望着她,問:“怎麼心不在焉的?”
“……”白冰有些猶豫。高捷南不動聲色地又問:“有什麼不能說的?”
“……如果,”白冰凝起了眉,忐忑地把話說完:“如果,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你還會不會對昀昀,瑤瑤像以前一樣好?”
高捷南神色一怔,臉上淡的沒有一絲表情,像是被她這句話弄得回不過神,白冰心裏一冷,慢慢把他僵在她臉頰上的手推開,轉身就要走。高捷南此時才一把抓住她,白冰用力要把他的手甩開。
“你這樣問,我好傷心,所以一時回不過神。”高捷南把她抓緊,委屈地說了句。白冰心裏亂亂的,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高捷南卻是從身後擁着她,強忍住笑問:“終於肯告訴我了?”
白冰不語,仍是沒好氣地想把他推開。高捷南卻一把把她抱了起來,白冰驚呼一聲,已被高捷南抱坐在他懷裏。“你幹什麼?”白冰很生氣。
“終於肯把懷孕的事告訴我了?”高捷南滿面笑容,目光灼灼盯着她。她眼神一虛,“你,你怎麼知道的?”
“你去了王醫生那兒……她立刻打電話告訴我了,倒是你一直沒告訴我……”高捷南慢慢說着,聲音愈來愈低,湊過去吻白冰,白冰把臉側開,他也沒有勉強,順勢親上白冰的脖子。
風忽然大了許多,吹動淡色的窗簾飄動,安靜的房間裏有一絲花的清香。高捷南慢慢把白冰壓~倒在牀上,他沒有察覺,房間的門被悄悄打開了一條縫。手不自覺地探進白冰的衣服裏撫摸,吻漸漸下滑。白冰意亂情迷中勉強回神,抓住他的手,低聲問:“不是說上午有事嗎?”
高捷南卻是親不夠似的,顧不了許多,剛穿好的襯衣又褶皺得一團糟,喃喃道:“大不了曠工,沒人會怪我的。”
“……這怎麼能行……”白冰一時不知該把他推開,還是任由這麼星火燎原下去,他一向公私分明得很,從不用她督促的。正猶疑不定,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輕輕的“阿嚏”。極低微的聲音,高捷南還是察覺,他神思一清,不由仰天深吸口氣,立即坐了起來。白冰也連忙坐起來。
“都怪你,誰讓你打噴嚏的?”一個稚嫩的聲音極輕地數落。“……我不是故意的,那邊有風吹過來,涼涼的。”又一個清甜的聲音怯怯道。
門外傳來的說話聲極輕,可在寂靜的房間裏,還是聽得清清楚楚。白冰的臉漲得通紅,忙低頭整着零亂的衣衫。高捷南臉也微微紅了,他還是故作不在意地清了清嗓子,做出一本正經地樣子衝門外說了句:“你們兩個小鬼鬼鬼祟祟在外面幹什麼?還不進來?”
門外先是一靜,繼而門就被推開了,一個六七歲左右的小男孩牽着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兒出現在視線裏。小男孩和小女孩兒長得一模一樣,小男孩是短髮,穿了淡藍的小T恤,牛仔褲,運動鞋,看起來帥氣可愛。小女孩低低紮了兩條小辮子,穿着紅色方格的連衣裙,蕾絲花邊小白襪子,小黑皮鞋,看起來聽話乖巧。這樣兩個小人站在那裏,就像春天裏兩朵嬌嫩的花朵,讓看見的人一時愛不釋手。
兩個孩子一看到高捷南和白冰就撒起小腳丫跑了過來,小男孩兒撲進白冰懷裏,小女孩兒撲進高捷南懷裏,雀躍地“爸爸媽媽”亂叫一氣。
沒等高捷南質問他們倆偷偷躲在那兒幹什麼,小男孩兒已經搶先問出口:“媽媽,你和爸爸剛剛在幹什麼?好奇怪啊。”
白冰腦子裏轟地一聲燃燒,臉色通紅,偏偏這孩子還用一雙純真明澈的大眼睛無辜地望着她,等她回答。
她請求地看向高捷南,沒想到高捷南自顧不暇,他懷裏的小女孩兒也眨着大眼睛,好奇地問:“是啊,爸爸,我也覺得好奇怪,本來還想看的,卻不小心打了個噴嚏。哥哥還怪我呢。”
“……”高捷南呵呵笑了笑,小男孩已手腳並用地爬到白冰身上,抱着白冰的脖子,非常形象地學着高捷南的樣子,用力“啵”了一口,親完了還回頭笑望着高捷南,興奮地問:“爸爸,我學得像不像?”
高捷南臉騰地紅了,杵在那兒半響,才含混地略一點頭,把眼巴巴望着他的小女孩兒抱在懷裏,皺眉道:“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許學。”
小女孩兒窩在高捷南懷裏,試探地親了親高捷南的脖子,又問:“爲什麼是大人的事?我也會呀?”高捷南被問的啞口無言,只得訕訕地岔開話題:“誰讓你們不敲門就在外面偷看的,這樣做不禮貌,不是好孩子。”
小女孩兒一下不敢說話了,倒是那小男孩兒從白冰腿上跳下來,擺起男子漢敢作敢當的神氣,大聲道:“不關瑤瑤的事,是我說要……偷偷看的。”說着,自知做了錯事,聲音愈來愈小,還是垂了頭。
小男孩兒耷拉着小臉忒沒精神,高捷南倒是於心不忍了,他伸手也把小男孩兒抱在懷裏,聲音溫和起來:“以後再不許了,知道嗎?”
小男孩兒連忙點頭,高捷南又說:“那好,你親親爸爸,我們互相原諒,昀昀還是好孩子。”雲昀果然聽話地抱着高捷南的臉親了親,小女孩兒撅了撅嘴:“瑤瑤也要,瑤瑤也是好孩子。”
高捷南笑着低頭,把臉湊到雲瑤面前,雲瑤卻只故意在高捷南脖子上一親,還伸出小舌頭舔了舔。高捷南的頭登時大了,詫異地瞪着懷裏看似乖巧的小丫頭,最後,無奈地看向白冰:“原來和你一樣,其實一點都不老實……”
白冰一窘,卻埋怨着把雲瑤從高捷南懷裏抱走:“是你做了不好的榜樣。”之後,也不再看高捷南,只問懷裏的雲瑤:“這麼早穿這麼漂亮?要出去嗎?”
雲瑤點頭:“外公說時間不早了,讓哥哥和我上來叫爸爸和媽媽的。”白冰就是這麼一問,卻沒想到真的有事,她不由看向高捷南,“不是下午纔去水城看媽媽的嗎?”
雲昀和雲瑤出生後一個星期,高捷南果然帶着白冰和孩子們回水城,不過那個時候,廖華已經去世了將近三個月,正是春天,墳頭上青青的草冒出濃濃綠意,一片盎然生機的景象。白冰不能相信,他們居然瞞了她這麼久!而元旦之後那一面,居然就是最後一面。接下來整整一週時間,白冰都沒有回過神,要不是身邊哭泣不止的那一對孩子,她怕是就要這麼沉浸下去了。緊接着,莫朗也走了,那個從來都是笑容朗朗的大男生,最後噙着那一絲他特有的笑容,也走了。
於是那個春天,陰霾沉悶,所有人都過得慘淡而哀傷。
每年春天的時候,高捷南和白冰都要帶着孩子一起回水城看望長眠在那裏的廖華,接下來去看莫朗。還有雲疏。每每高捷南讓雲昀和雲瑤對着雲疏的照片叫“爸爸”,他們雖然奇怪,但還是很聽話很動情地叫。叫完了,還會扳着手指數:“兩個爸爸,一個乾爸爸,我們有三個爸爸……好幸福啊!”
“是啊,天下沒有比你們更幸福的孩子了,所以你們一定要乖乖地做好孩子,做乖孩子。”高捷南跟着附和,滿是寵愛地望着他們。
白冰在一旁聽着,覺得很幸福,眼卻總會泛紅。此刻,聽白冰問,高捷南淡淡笑出一句:“下午去看媽媽,可我們上午要去看房子。”說着,捏了捏雲昀的小臉:“帶着妹妹先出去,告訴外公,爸爸和媽媽一會兒就下去。”
雲昀拉着雲瑤蹦蹦跳跳出去了,白冰不解地又問:“看房子?”
“林媺和劉強要結婚了,我想,我們不如送一套房子給他們做賀禮。”高捷南站起身整理着身上的衣物。
白冰心裏頓時恍然,劉強當日被判了七年,喵喵——林媺獨自開了一家花店邊等他,邊賺錢,籌備着婚禮,這幾年也賺了不少錢,日常生活不成問題,可說到買房子,還是不夠的。只是,她沒想到高捷南這麼細心,想着,越發覺得高捷南帥氣逼人,禁不住雀躍地湊上去在高捷南頰上親了一口。高捷南見她高興地臉上滿是光輝,卻笑意一斂,悶悶不樂了:“你總是因爲別人纔對我好……”
白冰皺眉:“那你要怎麼樣?”
高捷南斜睨她一眼,伸手攔住她的腰,把她攬到懷裏,白冰也沒反抗,聽話地踮起腳,眼看要親他的臉頰,卻忽然湊到他耳邊說了句話:“你是因爲我纔買房子給喵喵的,還是因爲你們小時候關係匪淺?”
高捷南手臂一僵,對白冰刮目相看,卻是慢慢把她鬆開了,微笑道:“你去換衣服吧,我們時間比較緊。”
白冰學着雲瑤的樣子在高捷南脖子上親了親,還舔了一下,才得意地抿脣笑意盎然離開。
其實高捷南和林媺小時候也沒有太多事,不過六七歲大小,都是跟着雙方父母在宴會上見過幾次,宴會無聊,兩個人常常躲在房間裏玩過家家。
玩着,也就慢慢熟了。
只是沒過多久,傳言林媺和她媽媽出了車禍,都是當場喪命,他開始還傷感了一段日子,後來也就忘了。直到那次不經意調查喵喵,才發現中間這一段過往,原來林媺和她媽媽都沒死,才發現,原來喵喵就是林媺。而喵喵也離開了豔繡樓,對白冰並沒有做不好的事。
所以他特意過去道歉,沒想到又讓劉強誤會,才造成後來的事。
不過,白冰每次都拿來揶揄他,高捷南也不解釋,這樣讓他覺得他好歹也是個有過去的人,讓白冰心有畏懼,偶爾喫喫小醋也沒什麼不好。
田野裏油菜花開得正盛,金燦燦的一片,高捷南帶着雲昀和雲瑤兩個小孩兒奔跑笑鬧的,完全沒有了人前的嚴肅和冷淡。白冰陪着白伯文,還有雲疏的父母慢慢跟在後面。廖華去世後,白伯文在水城住了一段日子,到雲昀和雲瑤大了一些,高捷南就把他請過來一起住,平時教教孩子們讀書認字,也是不想他一個人孤單住在那裏,觸目傷情。
望着高捷南對待孩子們那股認真樣兒,白冰頓時想到她上午問高捷南那個問題,以及高捷南委屈的神情。是啊,問他這樣的問題,實在是她太多慮了。想着,不禁微微笑起來。雲疏的媽媽正好看到,忽然問:“冰冰,你們在一起也這麼長時間了,怎麼還沒動靜?”
“……什麼動靜?”白冰不解。雲疏的媽媽一笑,白伯文已和雲疏的爸爸快步走了幾步,把她們落在後面。“孩子呀,捷南這麼喜歡孩子,你們還不趁着年輕再生一個?”白冰臉一紅,“媽媽……”
“媽媽知道你們不會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對昀昀和瑤瑤不好的,但是高家也得有個孩子……”
雲疏的媽媽說得語重心長,後來還是打趣地說句:“是不是每天照顧這個兩個小傢伙太辛苦?反正我們也退休了,不如我們來帶吧?”
“……不要了!”一聽說要把雲昀和雲瑤帶走,白冰登時着急了,孩子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離開過她,“我自己可以的。”
“那,你們的事兒也得快點了。”雲疏的媽媽也不勉強,白冰連忙答應,答應完了,才微微紅了臉,低聲道:“媽媽,前幾天去檢查,王醫生說我……是有了。”
下午回來的時候,雲疏的父母和白伯文都要留在水城住一段日子,說春暖花開正是好風景,要舒心一下,還硬是把昀昀和瑤瑤留下。白冰捨不得,卻也拗不過衆位父母,只得照辦。
回到軒轅古城已是晚上,沒了孩子要操心,白冰靠在車上睡着了。車裏一片安靜,只有她低低的呼吸聲瀰漫,高捷南忍不住望着她,神思有一些恍惚,他有些分不清了,那是多久以前,彷彿也不是多久,她還是一個可望不可即的人,雖然在他身邊,雖然聽得到她的呼吸,她的生命裏卻只有別人。他輕輕伸出手摸摸她的臉,觸手溫軟,是真實存在的,他頓時放了心。心裏忽然湧起巨大的幸福和感激。她是他的,就在他身邊。他一定會好好珍惜。(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