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秉生在佈道場上放眼看去,因爲黑夜裏光明,這裏聚攏了好多人,大家三三兩兩的坐在簡陋的“竹筐木板椅”上,虔誠的聽着前面那個人激昂的演講。
“利仔?不過來聽聽?”方秉生朝周利仔一擺頭,後者正和王芫交頭接耳的說着什麼。
“老爺,您先聽,我一會就過來。”周利仔對着方秉生微微一個點頭躬身,小聲答道,接着跟着王芫出去了。
“這小子!”知道對方對耶穌一點興趣都沒有,教會巴結他也許爲了衛生局的事,聽利仔說過衛生局老大對秋風教會亂扔垃圾很不滿。
方秉生挑了後排坐下,抬起胸,看準了前面講臺上的那位,打算集中精神聽清對方在說什麼,畢竟有點遠,不全神貫注是聽不太清上面的話的。
“......我們的主耶穌說過:所以我告訴你們:不要爲生命憂慮喫什麼,喝什麼;爲身體憂慮穿什麼。生命不勝於飲食嗎?身體不勝於衣裳嗎?你們看那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裏,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它。你們不比飛鳥貴重得多嗎?
你們哪一個能用思慮使壽數多加一刻呢(注:或作“使身量多加一肘呢”)?何必爲衣裳憂慮呢?你想,野地裏的百合花怎麼長起來。它也不勞苦,也不紡線。然而我告訴你們:就是所羅門極榮華的時候,他所穿戴的還不如這花一朵呢!
你們這小信的人哪!野地裏的草今天還在。明天就丟在爐裏,神還給它這樣的妝飾,何況你們呢!所以,不要憂慮說,‘喫什麼?喝什麼?穿什麼?’
這都是外邦人所求的。你們需用的這一切東西,你們的天父是知道的。
你們要先求他的國和他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
所以,不要爲明天憂慮,因爲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
咳咳!”
唸完長長的經文,臺上佈道的人咳嗽幾聲。吞了幾口唾液。潤滑了乾燥的喉嚨,放下聖經,指着臺下的聽衆叫道:“我知道,教會里很多弟兄不願意週日來敬拜上帝。問他爲什麼呢?他說:‘王長老啊。您是知道我的。我有一大堆孩子要養,我週日必須加班賺錢,而且我要不去。工頭會踢我屁股的。’”
在複述這個人說話的時候,講道人蹲下身子,仰望着上面,還捏着嗓子,表演一個底層工人對牧師長老的謙卑,臺下有竊竊的笑聲響起。
“我在這裏告訴這位弟兄,工頭踢你屁股不可怕,主踢你屁股才嚇人呢!我都要踢你屁股,因爲你太膽怯了,一切有主扛着,你何必擔心自己那點錢不夠養家餬口的呢?你太鄉下人了,不知道朝主求安心,你家老闆有錢財,你家工頭有鞭子,告訴你,咱們的主耶穌更是大富翁,銀錢都放在銀行裏等着給你呢,但那銀行在天上,你一死,哇,一張存摺就擺在你眼前了。你見過存摺嗎?上面全是西洋數碼,有那麼長,多少錢.......”
說着,講道人展開雙臂比劃着神賜予存摺上的數字長度,臺下很安靜,大部分人不會有存摺,不懂這個梗,但是知道是好事。
那人聲音有些沙啞,但嗓門很大,講道過程中,聽衆時不時的竊笑或者小聲阿門,佈道水平還可以。
方秉生伸直脖子朝前張望,只見臺上講道的是個中年人,他身材矮短,小眼睛,大嘴巴,臉胖得好像注滿了水的豬泡子,肉都把臉塞成方的了,在火光下透亮發光,配上那矮小的身材,好像一個小肥皁箱子頂着個豬頭;不過雖然胖,但穿着簡樸:戴着一副圓圓的近視鏡,好像一個眼鏡腿壞了,就用布條纏繞,很顯眼;一身布袍子,胸口還打着扎眼的補丁;下面是黑褲子白布鞋,因爲體重,走路的時候,臺子都咚咚的響。
這位正是教會的創始人王心臺長老。
“.......你們因爲不信神會供養你們、或者就是貪心不願來教會,因爲恐懼不敢來主的家,比我如何呢?”臺上的王心臺說着,解開了自己袍子的衣鈕,脫了袍子,露出一身肥肥的白肉在聽衆面前,接着赤膊的他轉過身,旁邊的同工立刻拿起火炬湊過去照亮,讓大家看起來王心臺的後背。
臺下立刻響起一片驚呼和阿門之聲。
王心臺看前面像個肥碩的財主,但是後背上全是疤痕,那是鞭子抽的。
“這是我爲了傳道被滿清官府抽的,那時候,神皇還沒有入粵,這裏的統治者還是野蠻、腐朽、墮落不知羞恥的滿清官員,那時,十五歲的我爲了福音傳遍全球的使命,義無反顧的從香港潛入海京傳道,被抓住了......”
王心臺聲淚俱下的說着,臺下的聽衆好像都被震撼了,多愁善感的女信徒有的開始哭泣,但是後面的方秉生把身體又放低了,鼻子裏不屑的哼了一聲。
這也是爲何雖然兒子在這裏復讀,他卻很少來這裏的真正原因:他認識王心臺!
王心臺的鞭刑傷絕非他說的那樣20年前被滿清官府抽的,恰恰相反,是幾年前海宋王朝抽的。
幾年前,大宋經濟高速發展,百姓比滿清有錢多了,有了錢腰桿就挺直了,有些舊派文人開始飽暖生淫慾,看匪首新皇帝很像個“聖君”的架勢,他欺師滅祖信洋教?那是因爲聖君比較粗,不知道孔聖人口活的妙處。
於是舊文人們開始試着能不能把自己的真神孔聖人請回來,這是一股風氣,至於被趙闊定義爲“邪靈的反攻倒算”。那是後話了。
那時候 方秉生在宋右鐵電西學事業蒸蒸日上,有權有勢,當然人脈就找來了;想要什麼圈子的人脈,人家都是受寵若驚,方秉生內心愛好儒學,結果認識了幾個搞報紙的文人。
他們建立了個“基孔教”(基督之下孔聖人教會什麼的),擺上耶穌、皇帝、孔老二塑像、下面左邊《聖經》右邊《論語》,後面還有瓜果、豬頭、西洋牛排當做祭品,大家燒香磕頭,一體祭拜耶穌、孔子和皇帝。
其實就是爲了抱住洋教和皇帝大腿讓孔老二重回尊位。一開始咱當不了老大。但您只要給我個殿堂裏的編制,我端茶遞水都可以的。
方秉生自己被忽悠得差點加入“基孔教”(基督之下孔聖人教會什麼的),結果那教被定義爲邪教一種,骨幹被皇帝破口大罵着“失足爺們集團嗎”全被抓去挖煤了。方秉生後怕了一個月。他可在失足爺們集團辦的報紙上以筆名發過幾篇文章呢。
之所以沒被抓進去。是因爲方秉生精明,真正喫透了儒家的精髓:要“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有好事的話,端茶遞水我也得擠進去);但卻“不立於危牆之下”(勢頭不妙不要去,去了也要跑),所以他要先看看這夥人的斤兩。
這事也簡單,收到“宣教酒席”的請柬後不去,卻直接到那酒樓包個單間,然後就豎起耳朵聽隔壁那羣基孔教志士的豪言壯語了。
王心臺給方秉生的印象還是蠻深的:“宣教酒席”王心臺他也去了,那時候,他面有菜色,非常削瘦,把他現在的臉削掉一半都比那時候的他臉寬,身爲一個報社記者,看得出來他把自己地位看的很高,雖然腳下皮鞋是開口的;
談論之際,他比較激動大吼大叫:“儒學乃是治世法寶,科舉怎麼能不考呢?”、對,等咱們教壯大了,必須要求朝廷開新科,不能考外語、數理化、就是四書五經啊!”、“我等忠肝義膽,對大宋的忠心天地可表,就是朝內奸臣衆多,我回去就朝大臣寫信上書表效忠之心。”、“對對對,一定要給宦丞相寫,那是大宋朱熹啊!”........
看得出也聽得出,王心臺在那個酒席上是個捧哏的,因爲又窮又人微言輕,他說話沒人接茬,大家都是捧某大報主編。
方秉生聽了半天,沒怎麼攙和過這夥人,只是因爲覺得參與的傢伙都太寒酸了,配不上自己的地位,而且對於儒教修養,怕是還比不上自己,全孃的科舉來做官去,連個漂亮話包裝包裝都不會,太低級。
不過當時被“教友”看不起也不是壞事,後來基孔教東窗事發,主犯都被拉到海南島挖礦去了,次犯聽說拘禁或者鞭刑不等,王心臺教內算最屁屁的,因爲治安局還沒行動呢,他所在的報社就倒閉了,失業的他,作爲無業遊民受審的,僅僅捱了鞭刑,其後不知所蹤。
當方秉生落魄來到十裏溝的時候,見到了王心臺,有些喫驚的問了問周家父子這所謂的歸正宗長老的情況:十裏溝這邊的人並不知道底細,只知道他是從城裏無業流落到十裏溝貧民窟找工作,最慘的時候住滾地龍,這種人多得是,不稀罕也不起眼。幾個月後,就突然開始傳道了。
因爲他識文斷字,懂聖經,口纔不錯,又算最早紮根在貧民窟裏開始傳道的牧師,幾年下來,教會辦得很大,信徒極多,自己也成爲十裏溝裏很有影響力的傳道士了。
當王心臺上門面談請公子前往書院就讀的時候,方秉生臉上極端的客氣,肚裏卻是大笑: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
現在聽王心臺把鞭刑栽贓給滿清甚至儒家,意圖很明顯是在利用傷疤佈道傳教。
“王心臺,你現在是個優秀的基督教傳道士了,昔日那個基孔教熱血志士哪裏去了?孔聖人啊孔聖人,誰還會給你擺上豬頭呢?”方秉生心裏暗想,突然有些傷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