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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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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司清嶽曾自負地認爲他對景染的認識已經深入骨髓, 然而,經歷了那場夢境之後,他方纔領悟到自己對她的認知不過是九牛一毛。

景染能毫無顧忌地攫取他人之利, 用於自身:亦能屈尊降貴, 以媚態取悅於人;儘管身無長物,她卻能日日高調出入各種宴會,且備受尊崇;更令人稱奇的是, 她竟能同時贏得多位貴公子的青睞。

在那場夢境裏,若非自己是大將軍之子,能否順利嫁予她爲夫, 當真是未知之數。

難道僅因她是公主身份?

司清嶽無從得知, 只感到她彷彿擁有天賜的好運,儘管看似一無所有, 但凡她所渴望的,最終總能如願以償。

所以面對鄒恆的詢問,司清嶽沉吟了許久,只能謹慎地回答:“或許她洞察了某些玄機,企圖在終局之時力挽狂瀾?讓衆人對她刮目相看?”

夏風輕拂,擾亂了司清嶽的髮絲,他卻毫不在意, 只是靜靜地站在梧桐樹下, 看着身側女子。

鄒恆似在深思, 身着一襲嶄新的淺緋色官服, 雁銜綬帶的圖案惟妙惟肖, 金色的帶銙閃耀着光芒, 髮髻梳理得一絲不茍,除了耳垂上那對白玉耳墜增添了幾分靈動之外, 整體顯得格外莊重。

太古板了,不是他喜歡的鄒恆。

司清嶽情不自禁地將下巴輕擱於她的肩頭,微微一吹,白玉雕琢的羽毛耳墜輕輕搖曳。

女子身子微微一僵,側頭看着他被髮絲遮住的眉眼,少年呼吸沉重,似有心事的模樣:“不開心?”

司清嶽雙手順勢勾在她另一肩上,輕語呢喃:“姐姐還是穿靛青色的官裙好看。”

鄒恆不禁垂眸看了眼新官服,微微笑道:“那等我犯些錯,再將袍子換回去。 ”

司清嶽想了想:“那不行,姐姐好不容易換上的。”

鄒恆笑笑,抬手拉着他道:“跟我來。”

“姐姐不是要去找南門婷婷?”

“晚些在找也沒關係。”

翠微山莊應季水果供應充足,冰塊也是難得的奢侈品。

鄒恆熬煮紅豆的間隙,洗了水果切了塊,又團了幾顆小湯圓。

彼時,霧濛濛的天突然下起了小雨,天空如薄紗輕籠,彷彿爲天地覆上了一層輕薄的面紗。司清嶽坐在門檻上,側倚門框,目光穿透雨幕,凝望着遠處山澗的景緻。

紅豆在鍋中翻滾不止,鄒恆時不時的翻動着,又添了一把柴後,才緩緩行至他的身側,發現少年竟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細雨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將本就清冷的面容更添了幾分水光瀲灩的柔美。

鄒恆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俯身,在他的額頭上輕印下一吻。少年的眼眸微微顫動,儘管努力掙扎了幾下,但眼皮終究沒有睜開。

鄒恆輕笑,準備起身去翻攪鍋中的紅豆,餘光卻瞥見一個穿着鵝黃色衣裳的身影站在不遠處。

鄒恆抬頭迎上景染的目光,發現她的嘴角掛着一抹嘲諷的微笑。

景染依稀記得,這個姓鄒的女人上次見面時還只是個九品小吏,而今一躍,竟成了五品官員。

景染不相信她僅憑自己的能力就能達到這樣的地位;就像她不相信會有女人真心喜歡司清嶽一樣。

在她眼中,鄒恆和自己是同一類人。

景染有些不甘心,畢竟司清嶽在京城的一衆郎君裏,是最好拿捏和控制的,尤其司大將軍很寵愛這個兒子。

景染突然感到後悔,如果那天她沒有急於向虞郎君獻殷勤,司清嶽也不會因爲嫉妒而不小心墜入湖中,導致他醒來後仍然心存芥蒂,不僅當衆給了她一巴掌,還讓鄒恆這個小官趁機而入,奪走了原本屬於她的司將軍兒媳的位置。

她必須想辦法改變這個局面。

鄒恆不知道她在盤算什麼,但直覺告訴她肯定不是什麼好事,鄒恆總感覺她一個公主留在此地一定另有目的,所以當她對自己冷笑時,她也回以一個淺淡的微笑。

景染垂下眼簾,目光落在門檻上沉睡的男子臉上,片刻之後,轉身離去。

一片梧桐樹葉飄落在油紙傘上,鮮綠色與鵝黃的衣裳相映成趣,鄒恆目送她遠去,這纔將視線重新投向司清嶽的臉上。

少年睡得似乎並不安穩,眉頭緊鎖,如同衣服上的褶皺難以撫平。

他似乎在夢囈,鄒恆猶豫幾息附身蹲在他的身側,聽他輕聲呢語:‘鄒恆,不痛了。’

鄒恆靜默良久,他又做了這個夢,不知在他夢境裏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什麼自己總會痛?鄒恆百思不得其解,最終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揭開鍋蓋,一股細膩的紅豆香氣伴隨着清甜的味道飄散出來。

她舀起一勺紅豆放入冰冷的碗中讓其冷卻,接着取出了剛剛搗碎的碎冰,撒上水果丁、葡萄乾、小糯米和冷卻的紅豆……最後澆上了一勺糖漿。

鄒恆忍不住嚐了一口,清甜的涼意順着喉嚨一路直抵腸胃,若是三伏天喫下這一碗,只會更加痛快。

司清嶽的睡眠並不安穩,夢中也是一個雨天,鄒恆的鮮血染紅了長街,鮮紅的顏色刺目而驚心。司清嶽只感到心中充滿了無助和悲涼,猛地睜開眼,鮮紅的色彩漸漸消失了,眼前只剩下山澗的美景。

他下意識歪頭尋找女子身影,女子就藏在紅豆氤氳熱氣裏,一臉滿足的喫着自製冰碗,味道應該不錯,因爲女子眼眸雪亮,興起時,竟有些搖頭晃腦,白玉的羽毛耳墜來回搖晃,與那一襲緋紅官裙極不協調。

“姐姐不是做給我喫的嗎?”

鄒恆微一愣神,放下手裏的冰碗急忙又做了一碗。最後端到他的面前:“快嚐嚐,一會兒化了。”

司清嶽將冰碗接在手裏,五顏六色的的水果碎格外好看,只是……

“這冰?”

鄒恆隨意道:“我從冰窖裏側掏出來的,不影響。”

司清嶽:“……”

一碗冰碗下肚,鄒恆不禁打了個寒顫,她又想起了景染剛纔那個不懷好意的冷笑,心中莫名感到一絲不安。於是她叮囑司清嶽:“喫完就和章彪一起下山去,不要久留。”

司清嶽默了默,心想自己在此確實不便:“好。”

鄒恆帶了一份冰碗去尋裏黎舒平,一個轉角不慎與萬安縣的差役撞了個滿懷,見她一臉焦急神色,不由追問:“怎麼了這是?”

差役跑的很急,一時只覺得嗓子冒了煙,只是反手指着山莊入口的方向,幾息後才啞聲道:“慕老闆她……她遇害了!”

鄒恆愣了幾息,回神後匆忙奔着風雅居方向跑去。

時至日入,風雅居外細雨如煙,慕凡雙坐在窗邊的太師椅上,頭部輕靠椅背,好似發呆一般。面前茶案上的火爐沸騰良久,滾燙的水珠四處飛濺,弄得桌面一片狼藉。

鄒恆小心的將茶壺取下,沸騰了好一會兒的水才漸漸平息下來。

面前的茶盞裏還有些許餘茶,鄒恆摸了摸,茶水尚有餘溫。

彼時,庭院傳來聞訊趕來的衆人,腳步聲跌宕,爲首之人正是黎舒平,她立在門外並未急着入內,只問道:“怎麼回事?”

鄒恆指嚮慕凡雙的脖頸:“飛針,劇毒,但死於窒息。死亡時間不超過一杯茶的工夫。”

黎舒平的目光隨之落在她的脖頸上,那裏的皮膚覆蓋着一層青紫色,就像此刻的天空,烏雲密佈,毫無生機。

脖頸上的抓痕交錯,如同狂野生長的藤蔓般扭曲而凌亂。面色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紫色,嘴角溢出了粘稠的泡沫。眼中的光彩已經消失,就像被濃霧吞噬的夜空,一切都消逝在黑暗之中。

她的四肢無力地垂落,彷彿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耗盡了所有力氣,連求救的機會都沒有,儘管脖頸上沒有繩索,但她的死狀卻像是被無形的鎖鏈緊緊束縛。

顯然,是某種毒物阻塞了她的呼吸。

鄒恆順着脖頸上的針尖指向遠方:“在那個方向。”

黎舒平迅速下令讓在院人員進行搜查,同時召來風雅居的僕人詢問情況。

爲了保證客戶體驗,各院牆都築得非常高,只在院門口設有一個休息室供僕人休息。

僕人分爲兩班,也就是說,院內隨時有兩人待命,以便隨時響應客人的需求。

風雅居原本有四名僕人,但其中兩人帶着孩子下山,被慕凡雙派走後至今未歸,目前連同孩子都杳無音信。因此,現在只剩下風藍和風紫兩人,她們依然按照之前的安排,一人當班,一人休息。

昨天陪同其他客人的長隨下山報案並返回的是風藍,她也是今天當班的僕人。

風藍並非風雅居的管事,也非慕凡雙的親信。以往另外兩人在時,她主要負責跑腿等雜務。許是後山的路途崎嶇,滿是斷枝,所以她身上佈滿了傷痕,看着有些狼狽。

面對主人的突然離世,她顯得手足無措:“主人說要喝茶,我就準備了炭火,然後她讓我出去。之後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差役找她問話時,她正在休息室清洗自己的衣物。

黎舒平忍不住問她:“你倒是挺愛乾淨的,手都傷成這樣了,還在洗衣服?”

風藍隨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不洗不行啊,我就這兩套衣服,今天不洗,明天就沒得穿了。”

黎舒平看了看外面:“但眼下正在下雨啊。”

風藍遲疑了一下:“官娘,衣服晾在屋裏也能幹的。”

彼時,其他幾位客人聽到消息後急忙趕來。隗從雪透過窗戶一瞥,頓時嚇得腿腳發軟,狼狽地跌坐在庭院中。

申曉不知從何處拿出一把摺扇,擋在身前扇個不停。她個子較矮,不得不踮起腳尖,從衆多差役的頭頂上窺視窗內的情況。待其看清慕凡雙的死狀後,嘴角一撇,露出一副厭惡的表情。

包巧則是眼角微微抽搐,面露陰沉,似乎在沉思着什麼。

鄒恆的目光不禁落在南門婷婷身上,她身材並不矮小,只是面容溫婉,給人一種嬌小玲瓏的感覺。面對慕凡雙的死狀,她的臉色變得蒼白,直到申曉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才從愕然中回過神來。

在四人之中,第一個向差役詢問情況的是申曉,只是態度玩世不恭,與現場的緊張氣氛格格不入。

隗從雪似乎找到了依靠,一直站在申曉身後,注意傾聽她與差役的對話。

包巧和南門婷婷也頗爲專注,只是眼神中似乎隱藏着某種深意。當聽到慕凡雙死於飛針時,包巧的面頰開始不由自主地顫動,南門婷婷則緊握着袖口,一言不發。

黎舒平將視線從四人身上移開,再次投向風藍,目光中充滿了懷疑。

風藍被盯得有些不安,沒等對方發問,便帶着一絲崩潰的情緒開口:“早知官娘疑惑至此,我就不該洗那件衣服。”

黎舒平的目光落在她那洗得發白的衣角上,沉吟片刻,隨即召來一名問事,囑咐她仔細盤問風藍的口供。

第一個發現死者的就是萬安縣的差役,她那會兒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魚,不遠處的窗下,茶壺在爐火上靜靜地沸騰,水汽繚繞,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隨着時間的流逝,茶水的沸騰聲逐漸變得刺耳,那聲音已經持續了太久。差役不禁轉身向茶室望去,發現慕凡雙坐在窗前一動不動,其青紫的臉色在蒸騰的水汽裏顯得異常明晰。

差役的心猛地一沉,迅速起身跨入室內,顫抖着將手探嚮慕凡雙的鼻息,發現沒有任何氣息,這才匆匆向廳堂方向跑去,結果與鄒恆撞了一個滿懷。

差役還很年輕,這是她第一次隨縣丞處理如此重大的案件。之前被派來監視一個活人,她心中還有些不服,認爲監視活人有何難處?而今,人就在她的監視下死去,看着慕凡雙頸上的抓痕,顯然死前有過一番掙扎,而她卻只顧着看魚,毫無察覺。

鄒恆見她神色不安,出言安慰道:“即使你發現得早,恐怕也無力迴天。”

尖針入頸一寸,其上塗滿劇毒,毒發迅速,毒素阻抑神經功能,麻痹了呼吸系* 統,再加上傷口就在頸間,幾乎回天乏術。

差役感到一絲安慰,向黎舒平低頭道歉:“對不起,大人。”

黎舒平並未責怪,而是耐心引導道:“除了燒水聲,你可還聽到了其他聲響?或是你跑出風雅居時,可見到了什麼人?”

差役沉吟良久,似乎在努力回想剛剛發生的一切,但她連慕凡雙的掙扎聲都沒聽到,又能聽到什麼呢?至於看到了什麼人……

差役眼眸忽而一亮:“我好像看到有人鑽進了木叢。”

翠微山莊的一草一木都頗爲考究,院外的木叢齊腰高,若兇手從院子跑出來,情急之下藏進木叢之中,倒也合乎情理。

鄒恆小心進入查看,最後在一截樹枝上發現了一絲線頭。

淺灰色的麻布絲,與翠微山莊僕從所穿的衣裙,屬於同一材質。

鄒恆與黎舒平對視一眼,不禁道:“這範圍可大了。”

翠微山莊共有九個院子,每個院子僕從四人,另外還有廚房、雜役等粗實二十多人。

兇手若藏在其中,如同大海撈針,實難找尋。

鄒恆道:“還是得看看幾個死者間有無共通之處。”

若是見不得她們欺辱孩童,但死者中有初次上山的客戶,倒不像是爲了正義報複;

除此之外,幾個客人身處各行各業,也不像是生意往來上有了齟齬;

黎舒平沉思了一會兒,突然一拍手:“能夠將這一行人聚集在山上,必定有人在背後牽線搭橋。”

鄒恆也隨之醒悟。

的確,這些人同時上山,除了追求刺激之外,必定有一個“幕後推手”將她們引上山。

從目前案件分析,鄒恆認爲兇手的殺人動機更趨近於仇殺,兇手能將幾個仇人全部引到山上來,想必非一朝一夕的謀劃,而且,這個人可能對山莊的內部情況也很熟悉,否則不可能安排得如此周密。

‘他’應該有自己的幫手,亦或是團隊作案。

兩人正開心尋到突破口時,借調出幾人戶籍的齊雨善匆匆趕了回來。

一路疾馳,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裙,髮絲亦有水珠滴落,可從懷中取出的文書竟十分乾燥,除了有些褶皺外,全無半點被雨水浸染的痕跡。

黎舒平將文書接在手中時,意外觸及她的雙手冰涼,急忙倒了杯熱茶給她:“這麼急做什麼?查案又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有結果的。”

齊雨善隨意用袖子擦拭着髮絲上滴落的水珠,聞言憨憨一笑:“是卑職會錯了意,還是以爲大人急着看呢。”

“是急着看,但你也需先顧好自身啊!”

鄒恆取了毛巾遞給她:“一會兒尋這的僕從換件衣服,不然溼漉漉的,不舒服。”

齊雨善從未被上官如此關照過,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她本就是不入流的小吏,所行所爲實在微乎其微,職責亦不過是處理一些瑣碎的文書工作,執行上級指派的任務,從未想過自己會入了上官的眼。

所以急忙接過鄒恆手中的毛巾,倒了聲謝,並隨口說道:“上山的路上正巧遇到了司郎君和奇山公主,奇山公主的腿好像受傷了,若不是卑職急着趕路,都想上去幫忙了。”

鄒恆默了幾息,臉色一時陰晴不定:“我下山看看。”

說着,大步流星的往屋外走去,連把傘都忘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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