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上訪
同東村村民的臨時安置地一樣,在縣人民醫院的放補償金工作很快就結束了,不過夏言卻沒有立即離開,而是拉着東村村長王力羣一起蹲在了門口,就兩人一起抽着煙。夏言的抽菸姿勢依然還是那種用大拇指和中指夾煙的土鱉姿勢,不過看在王力羣的眼裏卻又有了一種高深的意味。
輕輕的吐出一口菸圈,夏言轉頭道:“王村長,不知道您對東村村民的號召力有多強?”
王力羣有些驚訝,雖然不知道這位年輕到可怕的夏書記爲什麼突然問出了這個問題,但仍然老實的回答道:“回夏書記,我王老漢雖然算不上什麼大官,也不是什麼聖賢,但是在東村,還是有一些威信的。”
夏言恩了一聲:“我有一些事情,想請您和其他東村村民幫忙,可以嗎?”
“夏書記您這說的是什麼話?您是我東村的恩人,我們莊稼人是不懂那些大道理,但誰對我們好,我們還是能看出來的,”王力羣說,“夏書記您就說要多少人吧,別的不說,莊稼漢出把子力氣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夏言笑着擺了擺手:“王村長您恐怕誤會了,我是國家幹部,可不會叫人幫忙打羣架,我是想讓王村長集中一些家庭情況比較困難的村民,也不要多,就二十人好了,最好今晚就全部準備好,明天我帶你們去縣委縣政fǔ上訪。”
聽着夏言的前半句話,王力羣還可以笑得出來,但聽到夏言的後半句話,尤其是最後那句‘上訪’的時候,王力羣當時就愣住了。
相信對於大多數的國人來說,上訪這個詞並不陌生,簡單來說,上訪就是羣衆越過底層相關國家機關到上級機關反映問題並尋求解決的一種途徑,算是在我國平級機構無法監督平級機構,只有上級機構纔可以監管下級機構,也就是錯位監督的體制下所形成的一種特殊的民意表達形式。
雖然在全國各地時有生,但總得來說,如果不是基層的政fǔ機關實在做得過分了,羣衆也是不願意麻煩上訪的。所以,基起來,但凡哪裏生了上訪,一旦事情鬧大,十有**當地的黨政主官就要捲鋪蓋滾蛋了,這也是爲什麼會有那麼多不斷非法拘禁上訪羣衆的事會生的原因所在。
也正因爲如此,當王力羣聽到夏言的那句‘上訪’時,立即緊張了起來:“夏書記,是不是事情很棘手?如果是這樣就算了,反正我們也在那臨時安置點住了兩年了,也不在乎多個一年半載的。”
“王村長,您想多了,”夏言笑道,“只是這樣做會比較能更直接更快的解決你們的事情罷了。”
王力羣依然偏執的搖搖頭:“夏書記,我知道您是好官,我也知道您說出去的話等於潑出去的水,但這個東西,是真的不好碰的。”
“我王老漢雖然不在編制內,但我活了這大半輩子了,沒喫過豬揉至少也見過滿地的豬跑了,我知道,一旦哪個地方生了羣衆上訪事件,那裏的黨政一把手就要承擔連帶的責任,”王力羣看着夏言道,“夏書記,我知道您是爲了我們東村,從今天你拿來了補償款我們就已經很相信您了,所以只要您有心,我們東村一定相信您,在您徹底解決問題前,我王老漢代表整個東村的全體村民,保證不再鬧了。”
這就是善良的莊稼人呀
夏言在心裏無奈的搖搖頭,夏言不好和王力羣說自己是爲了打開縣委裏的局面,再說這些政治上面的東西,即使夏言說了對方也不一定能明白。
最後,夏言仔細斟酌了一下,十分鄭重的對王力羣道:“王村長,我實話和您說吧,你們的事情在縣委裏被某位領導獨自壓下去了,之前的補償款,也是被人貪污了,所以爲了徹底解決這件事,爲了讓那些貪官污吏得到應得的懲罰,我必須要帶着你們上訪,讓高層的領導幹部們能夠了解東村的情況,只有這樣,才能夠快的幫你們解決問題,王村長,我這麼說,您能明白嗎?”
“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王力羣搔了搔頭,不好意思的說,“不過我相信夏書記您,既然你說要上訪,我就帶着鄉親們上訪好了,明天我就帶着二十個家裏比較困難的鄉親們,還有張富貴的媳fù梁翠萍一起去縣政fǔ上訪,夏書記您就放心吧。”
夏言點點頭:“那王村長你晚上就回去準備吧,明天上午九點,我們就在醫院這裏集合。”
“夏書記,您……您也跟着去?”王力羣瞪大了眼睛說。
“那當然,”夏言回答說,“我說了要幫你們解決事情了。”
王力羣急忙搖手道:“不不不,夏書記這可使不得呀本來我們上訪就已經是給您添了天大的麻煩了,現在怎麼還能讓您跟着我們一起上訪呢?萬一上面追查下來,那這豈不是我們東村害了您夏書記嗎?”
夏言拍了拍王力羣的肩膀:“王村長,您可別看我年輕就看我,其實我也是很看重屁股下面位置的官老爺呢所以我是不會把自己推下火坑的,您就放心好了。”
王力羣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是夏言臉色當即一板:“王村長,你要再囉哩吧嗦的,當心我丟下東村不管了”
這一下王力羣才徹底不吭聲了,隨後夏言丟下一句‘明天上午九點這裏集合’就走了,王力羣呆呆的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半晌之後才重重的嘆息了一聲道:“夏書記,好乾部呀如果您是官老爺的話,我倒希望黨國所有的幹部,都是像您一樣的官老爺。”
……
第二天一早,在無爲縣人民醫院的門口,東村的二十三位村民就打出了連夜趕製的‘二壩鎮書記胡民生貪污讓東村三千村民集體無家可歸’的上訪標語,然後後在夏言的帶領下,浩浩蕩蕩的朝着位於西北方向的縣政fǔ進。
在出前,也像昨晚的王力羣一樣,梁翠萍也擔憂的對夏言道:“夏書記,我雖然是農fù,但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現在我們東村已經受了您太大的恩德了,今天的上訪,您就不要跟着去了吧?”
“大姐,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我是當官的,可比你懂咧”
夏言很陽光的笑着,然後轉身對整個上訪隊伍道:“鄉親們我們是去縣政fǔ訴求我們的正當權力的,所以我們必須保持紀律,尤其是不能和任何人起衝突,大家明白嗎?”
“夏書記,您就放心吧,誰要是敢動手,打死他都不虧”所有的東村村民你一嘴我一嘴的回答道。
於是,夏言大手一揮:“那好,出”
而就在這邊夏言帶着隊伍從縣人民醫院出來的時候,那邊縣公安局幾乎是同時就接到了一條奇怪的通知,要求縣公安局對從縣人民醫院到縣政fǔ的東村上訪隊伍不得干預,甚至如果在有人惡意衝擊上訪隊伍的時候,縣公安局還必須加以制止,對上訪隊伍進行保駕護航。
縣公安局局長黃端在接到縣長季傳志親自打來的電話時,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時候咱們的領導幹部改正歸邪,一個個都成爲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爺了?
不過固然理念上懷疑,但縣長親自下達的命令,這位的公安局長還是不敢忤逆的,所以立即把這個命令通知了下去。也正因爲如此,在通往縣政fǔ所在的鐵山西路上,出現了十分穿越的壯觀場景,二十三個東村村民打着標語,在夏言的帶領下,在路上穿行着,就如同五四運動時請命的學生隊伍一般。
除此之外,今天恰好還是週末,很多放假在家的人紛紛走出家門,跑到街道上觀看這難得的一幕。
“東村威武敢這樣公開上訪,簡直就是在打政fǔ的臉啊,太過癮了”
“不過那帶頭的是誰呀?那麼年輕,該不會是村長吧?”
“我看不是,東村昨天在二壩鎮政fǔ那裏被打了,二壩鎮是開區的主要開地帶,所以我估計領頭的那個年輕人就應該是開區新任的黨工委書記了。”
“不會吧?那麼年輕的書記?我怎麼看他也纔像剛剛大學畢業的樣子呀”
“年輕才代表別人有本事呀而且這種帶着自己轄區內村民上訪的事情,也就只有這種熱血未冷的年輕人纔敢做,換成那些老官僚,只怕躲還躲不及呢我很看好這個新任的黨工委書記噢對了,有人知道這個書記叫什麼名字嗎?”
“好像姓夏,名字倒是不太記得了。”
“哎呀不管那麼多了,那個……夏書記威武雄壯彪悍霸氣”
……
四周羣衆們議論紛紛,不過都是以好評居多,這讓東村的村民們不自覺的更加挺直了腰板,畢竟公道自在人心,他們是正當訴求,不偷偷摸摸,一切光明正大,怕個鳥?
相比這些東村的村民,夏言的心裏就冷靜許多,在他的帶領下,整個上訪隊伍一直保持着不急不緩的行進度,由於有了季傳志的招呼,縣公安局並沒有出面制止,並且還一直保持着道路上的秩序,所以夏言他們一路上倒也並沒有受到什麼阻礙,不過說到曲,倒是有那麼一個。
當東村的上訪隊伍走過了環城北路的時候,幾個穿着無爲一中校服的人來到了夏言的面前,夏言定睛一看,這些人正是縣委書記羅道星的寶貝女兒羅茜,以及她的姐妹們。
夏言皺了皺眉:“茜茜,你怎麼來了?”
“師父要爲民請命,帶着羣衆上訪,徒弟我當然要支持到底啊”羅茜說。
夏言恩了一聲道:“茜茜如果你真要支持就站到一邊去吧,一直擋在這裏會阻礙我們上訪隊伍的繼續前進的。”
“不,我要陪着師父一起上訪”丫頭倔強道。
“不行”夏言堅決道,“你不能進隊伍。”
丫頭頓時不高興了:“爲什麼?我就要一起上訪。”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夏言衝着羅茜吼道,“如果你還當我是師父,就給我站到一邊去”
羅茜從來沒見到過夏言這麼大的火氣,當即有些心虛的後退了一步,不過回過神來的丫頭頓時覺得萬分委屈,將腦後的麻花辮緊咬在嘴裏,淚水的晶瑩在眼睛裏打轉。不過夏言並沒有管那麼多,就在羅茜和她的姐妹們讓開了路以後,便帶着整支上訪隊伍繼續前進。
其實,夏言不讓羅茜進隊伍確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因爲不管怎麼說,羅茜終究還是羅道星的女兒,也許她有很強的獨立性,但在外人看來,她的一言一行,就是代表着羅道星。而今天的這個上訪隊伍,如果羅道星參與了進去,那落到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眼裏,指不定就會生出什麼樣的變數呢
道理雖然簡單,但是卻不是一時半會可以解釋清楚的,所以夏言只能以最直接的方式把丫頭趕開,至於她能不能想明白,暫時不在夏言的考慮範圍內。
不過,丫頭畢竟出身官宦家庭,政治敏感度還是比較強的,就在上訪隊伍走過她的身邊以後,羅茜頓時揮舞起了拳頭,對着夏言的背影大聲道:“師父,對不起,是我不懂事,不過茜茜還是支持你的”
對此,夏言回頭很欣慰的笑了笑,而那邊得到師父諒解的丫頭頓時也喜笑顏開。
……
另一邊,當夏言將羅茜趕出上訪隊伍的消息傳到了羅道星的耳朵裏時,羅道星先是對自己不知輕重的女兒驚訝了一下,隨後想起夏言的處置,這才1ù出了淡淡的笑意:“這子,倒還挺會做事。”
隨後,羅道星揮手讓自己的祕書助理退出辦公室,然後拿起了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蘇市長嗎?很抱歉打擾了,我是無爲縣縣委書記羅道星,無爲縣這裏今天生了一個特別的情況,我想向您彙報一下……”
俗話說有人歡喜有人憂,在這邊羅道星笑容滿面的同時,在縣政fǔ的一個辦公室內,一個茶杯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無爲縣委常委副縣長林尚東惡狠狠的看着地面,身邊報告上訪隊伍的祕書助理則是戰戰兢兢的看着自己的領導,一口大氣不敢出。
過了半晌,林尚東才讓自己的祕書收拾了一下地面,然後讓她退出了辦公室,至於林尚東,他則是氣餒的靠在自己的座椅上。
對於他來說,這一次的上訪事件,很明顯就是有人蓄意策劃的,目的就是爲了對付他這個以開區起家的縣委常委。至於東村的三千多村民,林尚東還真沒有放在心上,畢竟這種拖欠徵地補償款的事情,他林尚東又不是獨門獨戶的第一家,所以他最後想來想去,也只能是怨恨縣委書記羅道星和縣長季傳志想要架空他的險惡用心,卻始終不去想那在條件極差的臨時板房裏生活了兩年的東村村民。
於是,林尚東思前想後,最終也同羅道星一樣的拿起了手邊的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嗎?我這裏有一個事情想向您彙報一下……”
就這樣,一場由夏言策劃起來,幫助東村村民討回公道的上訪行動,就這樣在上面那些人的推波助瀾下,逐漸演變成了一場對立派系之間的暗中較勁。
對這一切的一切,和珅能夠想到,夏言同樣也能想到,但他們卻無能爲力,他夏言不是京城裏那些紅得紫的紅色後代們,也不是在官場裏根脈錯綜的官宦子弟,他只是一個和東村那些村民一樣,普通到聞者傷心見者流淚的農民的孩子。所以,他除了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儘可能的做出一些事情以外,別的,根本無力解決。
自古要做事必須先做官,癥結都在這裏。
……
拋開官場上看不見的血腥角力,在上訪隊伍所經過的道路上,一切還都是比較和諧的,由於有了上面的安排,沒有生一些諸如毆打和非法拘禁上訪者的醜惡事件的生。就這樣,夏言一直帶着隊伍就繞過了一個轉盤,踏上了縣政fǔ所在的二壩路。
在縣政fǔ的大門口,縣委辦主任曲萬貴和縣委辦副主任信訪局局長劉凱親自率信訪局工作人員接待,一切的一切理想得就像是ccTV放映的那些稱讚信訪工作的片子一樣:夏言帶着東村上訪隊伍來到曲萬貴和劉凱面前,然後由東村村長王力羣親手交材料,而縣委辦主任曲萬貴則代表縣委縣政fǔ信訪局,表示一定會重視人民羣衆的每一條意見和建議,表示人民羣衆的困難就是黨委政fǔ的困難,人民羣衆的事情,就是黨委政fǔ的工作重點。同時還請羣衆相信黨,相信政fǔ,一定會盡快給人民羣衆一個滿意的交待。
上訪進行到這裏就可以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了,有了縣委常委縣委辦主任的親自出門接待,已經體現出了縣委縣政fǔ的最大重視,不過夏言卻並不輕鬆,因爲他明白,另一些事情,這時恐怕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