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過午飯，小姐妹倆搶着收拾廚房，這令沈秀英稍感安慰。柳沉魚有午睡的習慣，洗淨手後便回房睡覺了。
柳落雁在她周圍打着轉，伺機想說出小魚的事，但看着老媽疲憊中帶着黯然的背影，她怎麼也說不出口。難道，要讓父母，整整五年都沉浸在失去女兒的顫驚與心痛中度過嗎？
她一開始想的，是假太爺爺託夢一辭，道出小魚五年後病發而亡之事。她未考慮好的，若是父母聽聞此事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這個年代的人，多少有些迷信。不管父母信與不信，半信半疑也好，得知白髮人將送黑髮人，這五年裏，讓他們如何度過？
這五年來，爲的不就是要讓家裏準備好治病的錢，還有注意小魚的身體狀況麼？柳落雁仔細思量着，也許可以換個說法。
“怎麼了，小雁？”
“啊？”柳落雁半晌纔回過神來，“媽你說什麼？”
沈秀英搖搖頭，無奈地笑道：“小雁，你若是犯困，同你姐一塊睡會去。”
“媽......”柳落雁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沈秀英一根腸子通到底，見她這小模樣便有些不耐。
“那個......”柳落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臉色，“昨晚我......做了個好奇怪的夢。”
“哦？”沈秀英心裏咯噔了下。
“您不是說，一大早醒來說出晚上做的夢，夢就會靈驗。”柳落雁裝模作樣地抬頭望瞭望天，“現在是中午，應該可以說了吧？”
沈秀英心裏升起不祥的預感，“是不是做什麼不好的夢了？”
也不怪她迷信，頭一天住進這老爺子的房間，這丫頭便這副模樣。難不成，是這老爺子託夢了？柳太爺爺臨死前，除了感激這孫子孫媳婦替兒子行孝之外，說的另一句話，便是會在死後庇佑這個家。
柳落雁臉上傷心的表情絕不是裝出來的，小聲地回道：“昨晚我好像夢見太公公了......”
“哦......”沈秀英鬆了口氣，這老爺子也就過世了半年，夢見了也不足爲奇。
柳落雁飛快地看了她媽一眼，吱吱唔唔，“太公公好像對我說了好長的話，可我也不大記得了。”
“你太公公說了什麼話？”沈秀英有些焦急地追問。
“好像是說......”柳落雁託腮，一副苦思冥想狀，“哦，我記起來了，他叮囑我千萬轉告爸媽，小魚......呃不，是姐在五年之內，會有一大劫難。”
“小魚有劫難？”沈秀英頓時緊張起來，“他還有沒說什麼？”
“他說，這五年，要準備足夠的金錢，以備劫難到時用。”
“錢？”沈秀英一沉呤，急道：“是不是五年後小魚會生什麼大病？”
柳落雁身子一僵，完全沒料到老媽這麼敏感，不用她抖出便會往這方面想。不過這也好，省得她小柳神棍胡扯談。
“是吧......”柳落雁含糊地應道：“好像聽他說要注意小魚的身體。”
“那就是了......”沈秀英頹然坐下，把臉埋入雙手中，心頭湧起的不安更甚。
柳落雁心有不忍，嘆道：“媽，不過太公公也說了，只要度過此劫，小魚就不會有事。”
此等關頭，沈秀英也就不去計較她多番直呼小魚其名了，呼地站起，道：“小雁，快去喊你爸回！”
頓了頓，自言自語道：“該去請難子給小魚做場法事，也許超度一下，就沒事了。”
柳落雁翻白眼，拖長音道：“媽，太公公說是五年之後，你現在超度，也沒用。”
“你先去把你爸喊回來！”沈秀英咬牙切齒，“這渾人，就知道混喫混喝！”
柳落雁轉身往外走，又頓住，回過頭嚴肅地道：“媽，今天的事，千萬不可讓小魚知道。太公公說，若是小魚知道了，五年後的劫數就沒法化解了。”
沈秀英盯着小女兒的那張臉，一度有些恍惚，彷彿站在自己眼前的，是個二十七、八的女子，白衣飄飄。這更令她心頭一震，一瞬間無法動彈，望着女兒的背影越行越遠。
這種強烈的震撼，更令她相信，一定是上天派人來點化自己。估且不說這事是否爲真，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五年，多盯着小魚的身體狀況也是有必要的。這事，萬萬也是不能讓小魚知道，整天疑神疑鬼，她就是沒事也會想出病來。
再說了，既然小雁的太爺爺說這劫難有化解之數，那一定就是有。怪不得上午小雁那鬼丫頭拼命唆使自己去賣菜多掙錢，原來還有這個原因。
打自己知道這事起，不用小雁勸，她明早也一定去賣菜！不就丟人現眼嗎？有自己的女兒性命重要？
當柳落雁拖着微醉的柳燕飛回家時，沈秀英眼裏幾乎噴火。是啊，女兒有這等大事，他還有心情喝酒！
柳落雁小心地瞧着兩人間戰火一觸及發，忙一把抱了小夏，拖着他回了房。
柳落雁爲何選老媽作爲突破口，一是老媽會願意聽她把話說完。若是自己衝動地去找了老爸，他多喝了點酒，非得把自己拎起來一頓好打不可。再者，老媽絕對比老爸更相信這鬼神之事。要不，她每月初一十五，拜菩薩拜祖宗那麼積極呢。
怕打擾小魚睡覺，柳落雁抱着小夏進了老媽的房間，將小傢伙安置在牀上。柳焱夏撲閃着大眼，湊上來，在她鼻間努力地打了個飽嗝。頓時，一股濃烈的韭菜味迎面撲來。
柳落雁掩着口鼻，朝他翻白眼。
柳焱夏笑嘻嘻，“二姐，餃子味好聞吧？我一口氣喫了二十個呢！”
柳落雁冷哼了聲，柳家的人，還真是重男輕女！不就是幾個餃子麼？她不稀罕！
接着，小傢伙把手伸進小褲兜，掏啊掏啊掏，掏出一個被壓得變形的餃子，“二姐，這是我偷偷藏起來的，給你喫。”
柳落雁望着弟弟獻寶似地舉起的那隻髒兮兮的小手，眼眶有些溼潤，一把抱緊他，哽咽道：“以後二姐一定會賺很多錢，小夏想喫多少個餃子都有！”
柳焱夏咯咯笑道：“二姐，喫。”
柳落雁緩緩地搖頭，和聲道：“小夏，留起來，給大姐喫。”
“還有呢。”柳焱夏接着又往褲兜裏掏啊掏，又掏出個白胖的餃子，“這是大姐的。”
敢情這小傢伙在喫餃子的同時，想着她們？不錯不錯，沒白疼他一場！
“那這個給媽喫吧。”柳落雁把兩個餃子結過來，擱牀頭的空碗裏。
“不，我有給媽藏一個。”小傢伙左摸摸右摸摸，左右兩個口袋都空空如也。
“哎呀！”他叫了聲，站起來小手往屁股後面的兜兜摸去，掏出一團黃的白的綠的東西，“壓碎了！”
“哈哈哈哈......”柳落雁再也抑制不住，大笑起來。
笑着笑着，淚水撲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