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相見未及相思好 第五章 敲門
火光染紅他的目,熱浪迎面而來,把他逼得不斷後退,直到懸崖峭壁之緣無可後退,他眼睜睜看着火舌翻滾着,獰笑着撲過來,他一咬牙,縱身跳下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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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聽風漫無止境的****。
緩慢到可以看清巴在山崖上盡力盛放的藍色小花的****。
最初的恐懼很快就過去了,因爲他很清楚,這只是個夢。
一個做了不知幾千次幾萬次的夢。
他平靜自夢中醒來,最先進入視線的,是一格窗子。
窗格上貼了紅色的剪紙,圖案是鯉魚戲蓮。
他身上蓋着藍底白花的粗布被子,牀邊有一個簡簡單單的小木桌子,上面放着一個缺了口的茶壺,茶壺蓋用紅繩栓在把手上。
看樣子,這裏是一戶普通的農家。
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看來,我是被別人搬到這裏的。
他嘗試着從牀上坐起來,還好,不怎麼疼,他拉開衣服看一眼肩頭,傷口已經被很好地包起來,估計沒幾天就能癒合了。
有人一掀門簾走進來,是個膚色黝黑的姑娘,穿着水紅色的衣褲,手裏抱一個木盆。
看到他醒着,姑娘很高興:“大哥,你可算醒過來了!”
“我睡了多久?”他皺着眉頭。
“兩天。 ”
兩天嗎?他在心裏盤算着。 也不算太久,現在趕回京城去。 應該也來得及。
他起來穿鞋子:“多謝姑孃的救命之恩,日後有機會,我一定湧泉相報。 ”
“你有急事要辦嗎?可你地傷還沒好呢。 ”姑娘提醒他道。
“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 ”他說的是實話。 這些年,有好幾次生死交關,命懸一線,那樣的苦都熬過來了。 這一次的箭傷,對他來說的確算不得什麼。
傅遠摸一下懷裏。 錢袋還在,沒有丟掉,反正裏面也沒有多少錢,他索性全給了姑娘:“這些日子讓你費心了,這點錢,你拿去買花戴吧。 ”
姑娘並不推辭,歡歡喜喜地接過去:“有了錢。 就可以給阿爹治病了。 ”
傅遠此刻並無精神去關心別人的阿爹,他隨口說了幾句道謝的話,便匆匆離開這裏,往京城而去。
看到傅遠,翟欽地一臉憂色終於有所緩解:“大哥,你可回來了!我們的糧草被燒了,叢山告急,朝堂上亂成了一鍋粥。 已經有大臣上書請求停戰,爲了安撫羌人,封王、和親、割地、賠款,什麼樣地招數都想出了,人前娘娘倒還能裝作鎮定,人後卻也心焦不已。 一天好幾次地問我大哥什麼時候回來。 ”
翟欽說完這一長串子的話,傅遠若有所思地問道:“她經常問起我?”
“對。 ”
“她問我什麼?你又和她說了什麼?”
“我把當年在軍中的事情,和娘娘說了許多。 娘娘嘴上沒說什麼,我看她心裏是很看重欽佩你的才華。 ”
“才華?”傅遠笑了:“我哪兒有什麼才華,不過是早就下定決心,不能出人頭地,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
“對了,大哥,你買這麼多紙回來做什麼?”
“寫字。 ”傅遠簡短地答道:“寫一篇震動天下的文字。 ”
以書桌爲中心,揉成一團的紙丟了一地。 傅遠頗爲煩躁地奮筆疾書着。 寫了大半篇,停下來看一眼。 不滿地丟掉,重寫。
到了雞唱東方白,他終於寫成了一篇自己滿意的文字。
這份上書,將是他敲開權力大門地敲門磚。
曹德望嗤笑着把摺子丟到一邊:“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也敢自請爲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
盛裝華服的易闌珊走了進來:“什麼事情讓宰相大人樂成這樣?”不待曹德望回答,她便語氣轉嚴厲,繼續說下去:“叢山糧草焚盡,大胤危在旦夕,宰相大人居然還笑得出來,看來,這封信多半是真的了。 ”
易闌珊從袖子裏拿出幾封信,冷冷地摔在地上,落在禮部侍郎陸牽的腳下,他拾起一看,大驚失色:“丞相大人,您!您怎麼能做這種事!”
議事廳裏其他的臣子紛紛圍過去看,分了信看,表情是一樣的詫異。
曹德望按捺住心中的不安,緩緩說道:“什麼東西,這麼稀奇,也讓老夫看看。 ”他伸手出去,陸牽立刻像害怕瘟疫地傳染源一般鬆了手。 接過信,掃了一眼,曹德望大笑起來:“是什麼人這麼大膽,居然敢污衊老夫和羌人有私?”
衆人看向他的神情,竟是沒一個人覺得這是污衊。
“你們都相信這些信?”曹德望怒視。
“這些信裏說的事情,都發生了不是嗎?”易闌珊一件一件數來:“月鹿關破於一夕,葉帥戰死,吳聽風取而代之,叢山糧草****焚盡……”
“和這些事情比起來,信件上的字跡也好印章也好,倒算不得什麼重要證據了,雖則,”易闌珊停頓一下:“它們也都是吻合的。 ”
衆臣竊竊私語:“難怪這一年勝少敗多,羌人長驅直入。 ”
“原來是出了一個不要臉的賣國賊。 ”
“……”
曹德望地神色終於慌張起來:“老臣對大胤的忠心可昭日月。 ”
“在信裏,你對羌人的友誼也是磐石難移。 ”易闌珊冷冷地轉過身去:“來人啊,革去曹德望的頂戴花翎,打入天牢,等待發落。 ”
曹德望被拖出去的時候,衆人的神色不僅是憤怒、詫異,還有鬆一口氣。
易闌珊知道他們在放心什麼:這一年羌人長驅直入,原來是因爲我們這裏出了一個大叛徒,和羌人暗通款曲,羌人對我們的動向一清二楚,自然一路勢如破竹,現在剪除了奸佞,我軍定能不日凱旋。
她心裏知事情並沒有這般容易,卻不能表現出來,往前一步,腳無意中踩到一個摺子,好奇地拾起來:“這是什麼?”
這是她第二次看到傅遠的文字。 傅遠的筆跡很好認,狂放、凌亂,每一個字像是飢餓的獸,在紙上跳躍着,似乎隨時都會衝出來,在你身上咬一口。
易闌珊看着這個摺子,突然笑起來:“你們當中,有人知道這個傅遠是誰嗎?”
衆人都搖頭,只有陸牽想了想,往前一步:“四年前,有流寇擾亂江南,從月鹿關上調了一批兵士過去平亂,不少人奮勇殺敵,被擢升爲萬夫長,其中便有這個人地名字;但兩年前,羌人時有滋擾月鹿關,傅遠自作主張,冒進殲敵,誤入陷阱,手下地兵士死了大半,葉帥震怒,撤掉了他萬夫長的位子,留營查看。 ”
“陸大人熟知強記,對己任瞭如指掌,賞玉樹屏風十二架。 ”對陸牽地回答,易闌珊很滿意。
“這傅遠膽大妄爲,難爲帥才,但值此國難,或堪一用。 ”易闌珊看向兵部尚書週迴海:“周大人覺得如何?”
週迴海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後答道:“老夫也不瞭解此人,說不上來。 ”
易闌珊走到議事廳的桌子後坐下來,纖長的手指瞧着玉石桌面:“周大人身爲兵部尚書,卻恐怕聽都沒聽過這個名字吧?”
週迴海壯着膽子頂了一句:“我本來就不想做這個兵部尚書。 ”
兵部尚書可不是個輕鬆的位子,尤其是值此國難,簡直就是萬夫所指,但凡有敗績,全部都要算在他頭上。 之前大家全搶着想做兵部尚書,羌人一開戰,衆臣就開始踢皮球,踢來踢去,最後落在了膽小懦弱的週迴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