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欲上青雲路 第五十九章 循例加恩
外頭的小民百姓只是在那裏對太皇太後和鎮國長公主的仁德讚口不絕,而宮內的那羣先帝嬪妃中間卻彷彿是颳起了一股寒風。 誰都知道,陳淑妃和她們這些尋常嬪妃是不同的,儘管太皇太後面上嚴厲,可那畢竟是陳家的千金,這一點,從她們不得不移居壽康等冷冷清清的偏宮,而陳淑妃卻能夠依舊留在麗景宮就能看得出來。
然而,這樣一位可以稱得上金枝玉葉的淑妃娘娘,如今卻淪落到出家爲尼!那一天移宮的時候陳淑妃撕心裂肺的哭喊很多人都聽到了看到了,甚至於有幾個嬪妃都在夜裏做了惡夢。 那一日,麗景宮一共有十幾個人被賜死,一個意圖頑抗的侍衛更是當場被殺。 雖然沒有宣佈他們的罪狀,但是,這樣的不教而誅反而更令人膽寒。
宮裏已經完完全全變天了!
雖說不是第一次知道這一點,但是所有人都真真切切完完全全領會到了。 太皇太後百年的日子只怕不會太遠,而倘若這位老人一旦撒手西歸,宮內宮外就全都是崔夙的天下!沒有人把目光投向那位居於玉宸宮的任貴儀,儘管那是名正言順的皇帝生母。
轉眼間又臨近崔夙的生日,雖說這不過是她人生的第十七個年頭,但對於她來說,這十七年的經歷大概比不少人的幾十年更加曲折精彩。 看着那堆滿了大半個屋子的各色禮物,她沒來由嘆了一口氣。
這都是宮中嬪妃所贈。 而她在槐樹巷地宅子,大概會收到更多的官員禮物。 她隨手打開一個裝飾精美的錦匣,見裏面赫然是一匣滾圓的珍珠,面上不禁有些異樣。 她當年曾經和養父母去過海邊,知道這些看似華貴的珍珠從何而來,一兩八百顆珍珠,也不知要多少人命來換。 而眼前這個匣子裏的,又何止八百顆?
“這是誰送來的?”
旁邊地小太監見崔夙發問。 上前瞅了一眼就連忙彎腰奏道:“回稟長公主,這是王美人送來的。 她說這珍珠是當初家裏帶來地,大小正適合串珠鏈,這次不過是借花獻佛。 她還送了兩幅手捲過來,說是親筆所繪。 ”
王美人?
崔夙只有一點模模糊糊的印象,隨即想到昔日一起賞雪的情景,思緒冷不丁飄到了那時被貶的徐婕妤身上。 如今徐肅元已經是戶部尚書。 幹得有聲有色,足可見這些國公當中還是有人才的。 她既然已經把陳淑妃“放”出了宮,再做一個順水人情也無所謂。
她合上錦匣,又瞥了一眼各式各樣的禮物,便淡淡地吩咐道:“先把這些禮物造冊登記,算出大約的價值給我看。 這些人都是先帝地嬪妃,想必家裏人也未必記得她們,積攢錢更不容易。 拿出這些東西也不知費了多少功夫。 等冊子造好了之後,從庫房裏面挑一挑,選價值差不多的給她們重新送回去,順帶貼補她們一點銀子。 ”
旁邊一羣宮女太監在宮裏呆了這麼多年,何嘗見過聽過這樣的處置方法,一時間全都愣了神。 最後還是一個機靈的乍着膽子出口讚道:“長公主真是好心。 這些娘娘如今可不是少人理會,像長公主這麼記着她們的只怕沒有了!”
他這麼一說,其他人自然少不了奉承,崔夙卻只是不置可否地曬然一笑。 命人去請徐肅元後,她便自顧自地翻看起桌子上的奏摺,但仍然有些心不在焉。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尤其是進了宮,若是身份尊貴還好,若是犯了事或失了寵,家裏地人多半隻是當沒有了這個女兒。 冷宮裏何止徐婕妤一個嬪妃。 可是。 還有人送東西關照的,也就只有一個徐婕妤而已。
這些奏摺都是左相魯豫非和右相陳誠安批示過的。 上頭或多或少批註了重點,再加上崔夙一向有一目十行的本領,因此不過一小會就解決了幾本。 正當她放下筆準備歇一會的時候,一個小太監忽然進來報說徐肅元來了。
徐肅元原本不知道崔夙相請有什麼大事,坐定之後聽清楚那句話,他幾乎不曾立刻跳起來。 同樣是當過國公的人,所謂陳淑妃出家地內幕他當然清楚,因此幾乎以爲自己的女兒也犯了什麼事。 等到明白這其中意義和陳淑妃有所不同,他頓時喜出望外。
這其中一小半是爲了他那個女兒高興,而一多半則是爲了自己高興!要知道,昔日他那個女兒可是因爲離間皇親而遭了貶黜,如今不過是一個庶人,這都能放出宮來,豈不是意味着他所受的信任非比尋常?
“臣拜謝長公主!”
聞聽崔夙“循例”將徐肅元的女兒從冷宮放去出家,太皇太後並沒有露出多少驚訝的情緒,反而對報信的素繯笑道:“我就知道夙兒是這樣的性子,不會單單爲了處置一個陳蔓這樣大動干戈。 果然,她是存了這樣的心思。 罷了,那些女人留在宮中也是麻煩,若是有可能,一併打發出去也不壞。 只是有一點須得留心,別讓她們胡說八道。 ”
“太皇太後,她們哪有那個膽?長公主殺雞儆猴……”說到這裏,素繯立刻醒悟到殺雞儆猴四個字用得有些不妥,見太後臉上並無慍色方纔鬆了一口氣,“不過都是些尋常女人而已,不可能不畏嚴法。 ”
“怕只怕法不責衆!”太皇太後淡淡吐出這四個字後,臉上便露出了疲倦的神情。 而素繯見狀,小心翼翼地服侍她躺下,又吩咐幾個宮女好好照看,然後就出了慈壽宮。
那個給了她人生最大機遇的師傅已經走了,和楚王李明澤一起帶人奔赴北疆,也不知道此行是否順利。 她從小在家地時候就曾經刻意練武,雖說當初沒有什麼名師指導,但在遇到田菁之後卻進展迅速,所以才能在短短時間內獨當一面。 現在想起來,她那個血緣意義上地父親甚至比不上田菁,儘管後者只教導了她一年多時間。
從一個微賤的宮女到如今地手握鐵衛,她已經完成了當年的最大心願,可是,爲什麼反而覺着越來越寂寥難明?她只不過是小有權力就已經如此,那崔夙這樣權握天下,是不是時時刻刻都會感到一種骨子裏的寒意?
她啞然失笑,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驅出腦海,正準備從另一個方向出宮,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了一個嚷嚷聲。
“素繯姑娘!”一個宮女急匆匆地奔上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叫道,“長公主有急事,讓您趕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