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裂的青石古道,泛着幽幽的冷光。空氣中開始漂浮起清新的泥土氣息。狹窄的古道裏,一抹素白的身影,在雨中緩緩浮現。
她白皙的手指撐着紙雨傘,那是極素的顏色,帶着像是剛剛出殯而歸哀愁。她穿着一襲素青的旗袍,微微垂着精緻的眼眸,萬千嫵媚中不帶一點瑕疵。
墨色的軟鞋被雨水稍許濺溼,她抬起雨傘,看着牆壁上被雨水透溼的黃紙,那墨色的剛勁字跡已經被水暈開,但是還是可以分辨出來。
尋找技術最爲精湛的開鎖匠,有才能者將軍府必將重酬以謝。
言簡意賅的一句話,短短一天卻迅速的在這個小鎮蔓延開來。
將軍府,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地方。世人皆知,在這個敏感脆弱的時期,將軍府無疑揹負着人們心中對舊日無法割捨的期望。
但在這個亂世,早已經沒有所謂的開鎖匠了。
“開鎖匠嗎?真是無稽之談啊。”
她淡淡的收回目光,轉身,看着自己身邊不知何時已經站着的一個人。
來者穿着一襲古銅色流彩暗紋織錦,黑色的衣襟上繡着金色的蓮花,墨色的長髮用一支象牙雕花木簪隨意挽起。細長的眉眼下的眼眸,像一灘化不開的濃墨。
他姿態嫺雅的支着一把古老的竹傘,全身散發着迷濛的飄逸氣息。他看着她,眼角含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在下阮璟,雖然有些冒昧,但對姑娘卻有一事相求。”
她冷冷的闔下眼眸,淡淡道:“小女子恐怕對您的請求無能爲力,您還是去找別人罷。”
“可是在下這個忙,這世上只有姑娘才能幫到。”他似笑非笑的抿着薄脣,但眼裏卻挾着極爲銳利的光芒:“不知海螢姑娘能否答應在下?”
她微微抬高了紙傘,露出她尖瘦的下巴,他怔了怔,但還是微笑着,眼波盪漾着一汪溫柔的波痕。
海螢低下頭,不着痕跡的掩去眼睛裏的訝異,語氣潤着微雨,像是雨中緩緩綻開的白蓮:“我知道了,請您說吧。”
“我想讓你打開一把鎖。”他淡然的彎起嘴角,蘊藉如玉的面龐如同不染風塵的仙人。
她的步子頓了頓,閉起眼睛,毫不猶豫的拒絕道:“很遺憾,我海氏一族,早在十幾年前,就已隱入人世,不復出山了。”
他的神情依舊不變,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可是,若是你的話,作爲海氏一族的傳人,你一定可以打開的吧。”
她語氣冰冷如初:“若你是將軍府的人,那很可惜,我們平民只想安穩的過日子罷了。”
“將軍府?”她聽到他嘴裏吐出鋒利的字:“只是一幫愚昧妄想的烏合之衆而已。”
她的眉好似懷疑般的挑了一下,看着他帶着眉間盈盈的笑意,略有幾分神祕的靠近她:“你知道鎖靈子嗎?”
“鎖靈子……”她的表情微微一滯,但隨即就低眉莞爾一笑道:“那把鎖幻化成人,只是個傳說而已,難道公子找我也是因爲把它當了真?”
他啞然失笑,抬起手臂對她說道:“莫非姑娘以爲在下是在模仿古人罷了?這世間,看樣早已忘卻鎖靈子了。
”
雨聲瀟瀟,蒼茫的遠山迷濛。不知何處奏響悽婉的笛聲,在空氣裏隨着暗香浮動,聲聲笛音悵惘低吟,嘆道歸期寂寥。他站在雨巷中,支着那把古樸的竹傘,細雨潤過他欣長的身姿,把那線條迷濛的像是不存在於凡世之間,他一直沉默着,細長的眉眼像是含着無盡的憂傷。
半晌,她緩緩開口道:“誰又可知真假是非,我不信魑魅魍魎之物,卻也不否定它們的存在。”
他眉眼頓時一亮,璀璨的好似繁星閃耀:“你願意相信我嗎?”
她靜默的轉身離去,微雨隱沒她瘦小淡雅的身影。他看着她悄無聲息遠去的淡色,久久佇立在原地。
三日之後。
天邊已經微微透出一抹亮光,但是依舊無法隱去這青山邊盼顧的夜色。黎明將至,路邊集聚一夜的潮氣緩緩凝結成爲露珠,帶着絲絲寒意朝人迎面撲來。
海螢提着一個古樸的燈籠,不徐不疾的踏在石階上,她依舊是那素青的旗袍,眉眼精緻,卻清澈的好似盈盈泉水。
走了似乎很久很久,穿過草地,走過叢林,從平坦到坎坷,從有路到無路,她一直在走,直到走到一處時,她停住了腳步。
那裏十分陰暗和隱蔽,她俯下身子慢慢走進去,那裏有一片空曠的空地和石崖,石門邊滿是猙獰的荊棘和蕭索的枯草,但那把泛着古銅色的長鎖,卻依舊光亮如新,牢牢地將石門咬合着。
她伸出白皙細膩的手指,指尖碰觸着冰冷的鎖身。
“你果然還是來了,我一直在等你。”
低低的聲音恍若來自隔世,她順着聲音朝一邊的樹上望去,見他枕着胳膊在樹上側身臥眠,長長的髮絲在拂曉朦朧的夜色中隨風飄舞着,像是杳然翻飛的蝴蝶。
“我需要知道,你想打開自己這樣做的理由。”她走到樹下,抬起眼眸,看着他。
他睜開眼睛,支起身體坐了起來,對上她冷冷的目光,雙眸柔和的彎曲着:“因爲我很寂寞。”
這把鎖,已經久遠的都快忘記了自己存在的本身。
纔會數百年間,不斷吸取靈氣,化成人形。
而正因爲有所依賴,所以纔會有所期待。
“很多時候,我總是在問自己,自己化作人形的理由是什麼,但是越問自己,就越害怕知道。”他朝向遠方看着,黑色的眼眸被初升的太陽鍍上了一抹琉璃般的色彩:“本想就這麼睡去吧,醒來也是世事變遷。但是……”
他迷濛的眼神肅然變的凌冽,他翻身從樹上一躍而下,清逸俊朗的面龐瞬間變得凝重冰冷,不顧一切的一把將她扯進懷中,迅速的轉到樹的背後。
他略帶抱歉的看着她質疑的眼神,低聲說道:“有人來了。”
果然,山下傳來草木颯颯聲,不多久,竟然清晰的朝這裏傳來,腳步毫不凌亂,海螢不由得蹙緊眉頭,青山綿延數百裏,森林深幽,人跡罕見,更何況這裏是個極其隱祕的地方,除了海氏一族數百年來幾乎沒人能夠尋到這裏。這些人是怎麼……
五個身穿鎧甲的將士氣喘吁吁地爬了上來,在看到石門之後不由得都眼睛一亮,飛身跑到石
門前,眼帶狂喜,但是卻不敢向前一步,都怯生生的看着爲首的一名將士。
爲首的將士穿着和所有人都不同的深綠軍服,剪裁的體型分外修長,方俊的臉上帶着一絲桀驁不羈的霸氣,他定定的看着石門,終於勾起了緊抿的薄脣。
“啊,終於找到了!就在這!果然將軍膽識過人啊!”其他人終於放下顧忌,開始七嘴八舌的恭維着。
“快,讓他過來!”
一個將士一臉不耐煩的朝下面喊去:“你倒是快點啊!我們可沒那麼多時間!”
“啊……小的這就來,各位大爺請等下,人老了,腿腳不利索……”下面傳來一個嘶啞的蒼老聲音,還伴隨着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海螢眼眸猛地一凜,微抿的脣變得慘白。
“怎麼了?”他敏銳的察覺到了她的異常,海螢緊緊捏住了自己的胳膊,看着從下面緩慢出現的老人,聲音中帶着顫抖:“爺爺……”
爲首的將士對着老人說道:“你是自願代替你的孫女來到此地,你們海氏一族代代都是最好的開鎖匠,現在時局動盪,是時候把它取出來爲國效力了。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你若是不從,我也只能找到你的孫女了,你明白我想說的了吧。”
“是,小人明白。”
老人已經老態龍鍾,病軀羸弱,但還是強撐着走到石門前,看着鎖子,愛撫着,拿出工具依次的試過,過了很久才深嘆一口氣,很惋惜的說:“很可惜,我無能爲力。”
“什麼?!”那些人開始爆發怒喝,一把提起老人瘦弱的身軀:“你是最好的開鎖匠,你居然也打不開它嗎?!”
老人痛苦的咳嗽了一聲,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這個鎖子,是特製的……如今這個世界已經沒人可以打開它了……”
“廢物!”
他們粗暴的把老人推開,圍着石門咬牙切齒:“我就不信邪了,這把破鎖子有多難開,把它砸開不就得了!”
海螢聽聞之後想要掙脫阮璟的懷抱,阮璟搖搖頭,笑道:“沒事,我不會有事的。”
“可是……可是……”她有些急躁的看着他們拿起石頭,滿目擔憂。
“沒關係,區區人類而已。”他依舊微笑的無比溫煦,緩慢的抱住她瘦小的身軀,把頭埋在她的秀髮中,低低的耳語卻像是帶着誓言般的堅定:“一切有我在…都交給我吧……”
淡淡的聲音卻好似微風般和煦,讓她不由自主的深深陷入那片溫柔之中,漸漸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何時才醒來,在她熟悉的牀上,她覺得自己就像做了一個悠長的夢。
怔然了半晌,她纔有些如夢初醒的從牀上跳了下來,慌張的打開門。
“爺爺,爺爺……”她四處尋找着,直到看見爺爺依舊坐在書房時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爺爺……”她理了理頭髮,朝他走來。
爺爺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一般,仍然靜靜的握着毛筆,靠着椅背,一臉寧靜祥和的,像是睡着了一般。
“爺爺……?”她細聲細語的輕聲喚道,但是依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