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你先走一步
在另一個時空裏，蝴蝶曾聽過很多對這個時代工人們的形容，不外乎就是懶散，沒有責任心，抱着鐵飯碗不思進取，甚至有些品德敗壞的，還會損公肥私，把公家的財物放進自己的腰包……總之在市場經濟的衝擊下，國企之所以幹不過私企，最終一個個倒閉破產轉型，至少有三成的責任是在工人們身上。
可是，看了眼前的這些工人和工程師，蝴蝶只想說：這些人純屬就是在放屁！
沒有責任心？沒有責任心的工人，能爲了這點只夠餬口的微薄工資，就把自己累成這樣？沒有責任心的工人，能僅憑着一點資料和這簡陋的條件，就硬是在一年多的時間裏完成這幾款機牀的研發定型？沒有責任心的工人，能在之後的三十年中，將這樣一個落後的，貧窮的國家，建設成世界第一工業大國，第二大經濟體？能把鐵路修到歐洲，能把產品賣到全世界？
蝴蝶甚至親眼看到一個工人在裝配時不小心被零件砸到手指，但他的第一反應卻並不是去包紮自己的傷口和止痛，而是急忙查看零件有沒有損壞，在接下來的工作中，這名工人除了會小心避開自己受傷的手指外，幾乎就看不出任何的異樣，但蝴蝶卻注意到了他那被砸傷的手指，是一直都在微微顫抖的——十指連心，他完全可以想像得到手指被一個十幾斤重的鐵塊砸到是什麼樣的感覺，但在這些工人們的心裏，這樣的傷痛，甚至都不足以讓他們停下來稍稍的關注一下。
這是沒有責任心的工人能做到的？
一旁，教授還在興奮的向老人介紹着幾臺機牀的參數以及他們未來還打算要研發的項目，但蝴蝶卻完全沒關注這些，他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工人們的臉上，手上，他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和原因，纔會讓這些工人們如此的盡職盡責……不，這似乎已經不是用盡職所能形容的了，感覺上，這些工人完全就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
“他們的工資一個月是多少錢？”
蝴蝶突如其來的詢問打斷了教授的講述，看了他一眼，老人笑了笑，隨口問道：“中央已經下達了工資改革的文件，你們這裏應該已經在實行了吧？”
回過神來，教授點了點頭，欣然應道：“是的，三個月前我們就已經在執行新的工資標準，總的來說，大家的工資都提升了不少，就拿這些工人師傅們來說，按照職稱等級的不同，最高的八級工算上各種津貼和加班費，甚至可以拿到三百多，就算是一般的學徒工，也有一百多的工資，所以大家的士氣都很足，國家給了我們這麼好的待遇，如果還不能幹出成績，那可就真是沒臉見人了。”
“八級工，才三百多？”
蝴蝶不可思義的問道——雖然對這個時代的工資標準也有所瞭解，但這個數字依然讓他感覺無比的荒謬，甚至是難以置信。
蝴蝶曾經在工廠裏打過一陣工，也看過相關的新聞報導，所以他當然很清楚一個八級工對於一座工廠，甚至是一個國家的工業而言，有着怎樣的意義與價值。
毫不誇張的說，這樣的技術工人，就算是用國寶來形容也是毫不爲過的，在二十一世紀的工廠企業裏，哪怕是那些跨國級別的工業集團，對待這種人才也都是捧在手心裏當祖宗一般的供着——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如果哪天工廠裏的經理與廠裏的一位八級技師起了衝突，而兩者的矛盾又無法調和的話，那麼絕大多數的老闆都會毫不猶豫的選擇開除經理，而留下技師，因爲合格的經理滿世界都是，但這種最頂級的技術工人，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們的存在，是真的能撐起一片天地的！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國寶級的技術大師，一個令蝴蝶打心眼裏敬仰的存在，他們一個月的工資居然只有三百多元人民幣……三百多，就算是以這個時代的購買力，勉強也只能買到一臺黑白電視機，連彩電都買不起，可是在這些人眼裏，這居然都已經是能夠令他們感恩的待遇了？
“三百多已經不低了，以前工資只有幾十塊的時候，日子還不是一樣的過？”
看了蝴蝶一眼，教授的語氣有些不滿，雖然他看得出，蝴蝶的身份不一般，但不得不說，蝴蝶剛纔的表現在他看來的確是很不合適：失禮倒是小事，關鍵是在首長面前，公然的嫌棄工人的工資低，這是什麼行爲？
蝴蝶無語，他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麼去解釋和辯駁：三百多的工資在這個時代，的確是不算低了，但相對於一個國寶級的八級工，這樣的工資簡直就是個笑話……說難聽點，這些工人但凡是有點闖勁，憑他們的這手技術，扔了這鐵飯碗不要，哪怕是開個小加工店去接私活，收入都能比現在高出十幾倍，若是他們願意去國外，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綠卡和轎車別墅對他們而言都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因爲他們真的就值這個價，哪怕是對移民控制最嚴的國家，也不會拒絕這樣的人才加入。
但這些話，面對此情此景，蝴蝶卻說不出口，因爲他感覺，這些話說出來，纔是對這些人最大的羞辱。
接下來的參觀，蝴蝶再沒有開過口，直到從基地出來，與老人坐在車上，才深有感觸的說道：“以前，在看到中國的成就時，都只覺得很厲害，了不起，但今天我纔算明白，這一切是怎麼來的。”
點了點頭，老人看着窗外沿途的廠房，輕聲說道：“是啊，我們有最好的工人，最勤勞的人民，最無私的科學家，最勇敢的戰士，擁有這麼多優秀兒女的民族，有什麼理由如此貧窮？這樣的國家，有什麼理由不變得強大？”
想到那些工人，蝴蝶莫名的感到一陣羞愧，雖然他知道自己或許永遠都做不到那種程度，但面對這些真正撐起這個國家脊樑的英雄，回想自己以往的所思所行，依然會有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
“對不起……要是我的能力能再強些就好了。”
蝴蝶輕聲道歉——這不是他第一次爲自己的能力限制感到遺憾，卻是第一次因這種遺憾而產生羞愧……就算是一個藉口也好，把過錯歸疚於能力的不足，至少能讓心裏稍微好受些。
笑了笑，老人輕聲說道：“不用道歉，其實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多了。”
“……”蝴蝶尷尬的笑了笑。
看着他，老人繼續說道：“你今天看到的這些，都是你給這個國家帶來的改變，而且這還僅僅只是一部分，你應該知道，你帶來的那些教材，現在全部都已經完成了修訂，已經面向全國推廣，用不了多久，最多幾年後，就會有源源不斷的，掌握着新時代先進知識的高素質人才從學校裏走出，進入不同的工作崗位，這些，原本是需要用幾年，甚至是十幾年的時間去完成的，現在卻提前了這麼多，就憑這點，你就是國家的功臣，你的父母，也會爲你感到驕傲的！”
遲疑了一下，蝴蝶終究還是忍不住吐露了心聲：“但我完全可以做得更好的……對不起，其實我想過的，但我真的做不到，我實在沒辦法像他們那樣無私。”
說出了這句話，蝴蝶心裏倒是一下輕鬆了許多，事實上這纔是他如此羞愧的原因所在——一個真正無私，或者說願意改變自己的人，面對心目中的榜樣，只會崇敬而不會羞愧，羞愧是因爲他儘管崇敬着這樣的行爲，卻沒有足夠的勇氣和覺悟去改變自己，只有這種違背良知的選擇，纔會導致羞愧的產生。
聽到蝴蝶的這番話，老人再次笑了，而這次的笑容中，更是透出了幾分欣慰。
“你能說出這樣的話，就很好了……沒有人要求你非得做到那種程度，你喜歡舒適的生活，喜歡享受美食，喜歡先進的電器，這並沒有錯，因爲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是每個人的天性，我們當年爲什麼要革命，現在又爲什麼要改革？不就是爲了讓老百姓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嗎？”
“奉獻，無私，這當然是好品德，應該宏揚，但我們不可能要求每個人都變成無私奉獻的聖人，那不現實，也不科學，甚至不應該。我們這一輩人講無私，講奉獻，是因爲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國家太落後了，我們欠了太多的債，要想發展，要想不被人欺負，我們就只能咬緊牙關，柞幹自己所有的潛力，拼命的去追趕。”
“所以，你不需要爲自己的選擇感到羞愧，因爲你生活的那個時代，國家已經變得富強，政府已經不需要再靠人民無私的奉獻去追趕列強的身影了，這是好事，也是我們一直所追求的目標。你用自己的力量爲國家發展作出貢獻，國家給你應得的回報和榮譽，這不是交易，而是你應得的——就像你剛纔爲那些工人的工資感到不平一樣，我們現在的確沒辦法公平的對待這些工人同志，還有農民兄弟，但將來，等到條件允許了，這一切都是要改變的，你也只是因爲情況特殊，才比他們先走了一步。”（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