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腳下,御乘緩慢而行。
李承乾跽坐在李世民長榻之下,下首是長孫無忌和李?。
“說起來,新城的婚事。”李世民看向李承乾,問道:“你是怎麼考慮的?”
“父皇!”李承乾微微抬頭,說道:“此番天下都督刺史,有上百位至此,還有天下世家的年輕人,到時候儘可觀而取之。”
“盧照鄰。”李世民看向李承乾,似笑非笑的問道:“你不會還想着讓盧照鄰做公主駙馬吧?”
“也是也不是。”李承乾略微沉吟,說道:“兒臣的確愛其才能,也願意將新城嫁入盧氏,但一切還要先看新城的意思,若是有其他良先一步被新城青睞,那麼便只能怪盧照鄰他運氣不好了。”
李世民輕輕笑笑,點頭道:“你看着來吧,自己親妹妹的婚事,是她一輩子的事情,將來你也要嫁公主,就當提前體會了。”
“是!”李承乾的心一下子重了起來。
他也是有女兒的人,如果當成了是給自己的女兒選夫婿,那就是嚴苛的多了。
至於李世民,他倒是並不太擔心,李承乾選的人選,即便是再差也差不到哪裏去的。
況且李世民已經嫁了好幾個女兒了,光是嫡出的就有三個。
至於其他的,皇家的女兒也不好娶。
李世民莫名的想起了高陽公主。
“對了,盧承慶這一次回來不回來?”李世民突然開口。
“不回來。”李承乾搖頭,說道:“兒臣儘可能不動益州方面的官員,盧卿現在是益州大都督府長史,他又做過尚書左丞,一旦有事,他能迅速的調集益州的糧草軍械增援軍前......而且他不動,松贊就越不敢將真正的目標對着
松州。”
盧承慶入仕以來,做過秦州參軍,吏部考功員外郎,戶部侍郎,檢校兵部侍郎,雍州別駕,尚書左丞。
或許做一軍主帥,他有些不合格,但是做一路後軍總管,他卻是最恰當的。
有他在益州,所有的一切力量都能夠捏合在一起。
而且,盧承慶還有另外一重任務。
監控李君羨。
“松贊!”李世民笑笑,目光望向車外,輕聲說道:“祿東贊說不得會用文成來試探朕的的情況,不要讓文成知曉。”
“兒臣明白。”李承乾點點頭,目光同樣看向了車外。
華山巍峨,五峯險峻。
山勢起伏,風景壯觀。
不知不覺中,一行人已經過了華山,潼關,出函谷關。
來到了河南地界。
冬日的山壁之上,一名身材瘦削的幾乎是皮包骨的老年人,手裏拿着鑿子,對着眼前的山壁,一下下的用力敲擊着。
一座佛像的身影逐漸的出現在山壁之間。
四周和他同樣模樣的還有十幾人。
這些人,全部都只穿一件短褲,露出乾瘦的身體,在寒冬臘月裏手鑿佛像。
李承乾看了外面一眼,然後看向李世民說道:“朝中每月提供給三門寺的銀餉和工匠都是有限的,這個月更是因爲要封禪,所有工事全部停了下來,外面的那些人,都是佛門的虔誠信徒,願意爲佛祖犧牲一切的人。
“佛門啊!”李世民輕嘆一聲,然後看向李承乾:“承乾,你是如何看待佛門的?”
“佛門可用!”李承乾點頭,道:“道門雖然於世間所用不多,但一旦有事,除非生死大事,基本都是遁於山野之間的,而佛門則不同,佛門一旦遇到生死大事,根本無用,反而是在平常這種事情中,朝廷不方便做的事情,佛
門卻可動用信徒,讓信服奉獻。”
山壁之上的那些工匠,全部都是佛門信徒。
開創三門寺,佛門給他們的只有一把鑿子和平日的三餐和睡眠之地,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但這些人,依舊願意豁出性命去精雕細琢這些東西。
這便是佛門的力量。
“你要小心。”李世民搖搖頭,說道:“佛門的力量一旦被他人所用,是非常可怕的,所以,這股力量你要自己掌握。”
“兒臣明白,佛門中也有天子之說,說不得就真的會有人做什麼。”稍微停頓,李承乾說道:“佛門的大慈恩寺,明年三月就會在西城敦義坊竣工,到時候,那裏便是玄奘法師的根基地,正好和中原禪宗相抗衡。”
大慈恩寺,在前一世的時候,是李治建的,建在了晉昌坊的無漏寺遺址上,但李承乾,卻從一開始就將奪了那個地方,改建成了太乙青華觀。
如今玄奘重歸,佛門請求建大慈恩寺,爲玄奘譯經之地,李承乾便在西城長安縣敦義坊選了一塊地。
很恰好的,晉昌坊和敦義坊的中央,就是朱雀大街。
以朱雀大街爲中軸,大慈恩寺和太乙青華觀一左一右,相互並立。
“地方選的不錯。”李世民笑笑,說道:“朕明年也好去上柱香!”
“是!”李承乾輕輕躬身。
起身,他的目光忍不住的看向了殿外。
山壁之上,窮苦幹瘦的工匠已經在一心一意的雕刻着佛像,甚至都沒有察覺到皇帝一行人的到來。
李承乾心中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有的人啊!
御乘過陝州,走崤函古道,進入河洛平原。
過洛河,至洛陽南城。
定鼎門外,房玄齡,蕭?,高士廉,率領一衆文武在門後恭候。
其中有一人,就在高士廉的身後。
一身紫色官袍,頭戴三梁冠,神色謹慎,但又眼神憧憬的望着遠處不停的在接近的御駕。
四周的諸方刺史,目光都不由得落在了這人的身上。
關注在他身上的目光,甚至絲毫不比房玄齡,蕭?和高士廉這些人。
洛州長史蕭鈞甚至都落後他一步。
這個人,赫然正是當朝國丈,皇後的父親,杭州刺史,武功縣公蘇彎。
蘇?這些年從祕書丞,到臺州刺史,一直到杭州刺史,如今更是成了國丈,很多年沒有回京了。
但是他一回來,立刻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甚至房玄齡都親自招待,聊談了一個時辰。
蘇藍不僅是蘇勖的親弟弟,其父蘇夔是前隋的鴻臚寺卿,其祖蘇威更是前隋宰相、尚書左僕射。
蘇威自是不凡,但蘇夔也不差。
前兩代高昌國王,也就是麴文泰之父麴伯雅和前華容公主宇文玉波的婚事便是蘇夔主持的。
宇文玉波是北周宇文氏一脈,入隋後,被賜封華容公主,入唐後被賜封爲常樂公主,並被賜姓李,入宗籍。
可惜已經亡故。
蘇夔的母親是北周的新興公主,是宇文護的女兒,和這位常樂公主是表兄妹。
麴文泰的兩個兒子?智盛如今是左武衛將軍、金城郡公,太上皇伐高句麗的時候,麴智盛還拼死效力;另外一個兒子麴智湛爲右武衛中郎將、天山縣公。
蘇藍回到長安,什麼都沒做,便已經隱隱引起了諸動盪。
皇帝的國丈,皇後的父親。
大唐開國至今,還沒有一個活着的皇後父親。
但是看看竇家,看看長孫家,看看高士廉,就都知道,這位的仕途絕對不止於此。
甚至會撼動長孫無忌的位置。
御駕終於在前方停下,皇帝和皇後,扶着太上皇,站在了御乘之外,定鼎門下。
羣臣齊齊拱手道:“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臣等參見聖人,聖人福祿綿延;臣等參見皇後,皇後慈寧萬安。”
“平身!”
紫微?,巍峨屹立在洛陽西北,洛河之畔,俯瞰整個洛陽城。
天有紫微?,是上帝之所居也。
王者立宮,象而爲之。
房玄齡提前一步抵達洛陽,將一切妥善安置。
太上皇居徽猷殿,皇帝和皇後居莊敬殿。
貞觀殿爲大朝之所,皇帝嬪妃居住在貞觀殿兩側,太上皇嬪妃居住在徽猷殿四周的宮殿之中。
徽猷殿中,李承乾跽坐在李世民的牀榻之側。
李世民終於忍不住的說道:“乾元殿是真的該修了。”
李承乾點頭道:“父皇說的是,大唐萬國來朝,四夷賓服,加上這兩年天下豐收,也就是兒臣今年登基,另外還要準備和吐谷渾的戰事,不然明年便可以開始重修紫微宮。”
李承乾並不反對重修紫微宮。
在前一世,李治在登基之後,沒過多久,便開始重修紫微宮,甚至幾乎每年夏秋都要東巡洛陽,來紫微宮。
這裏面一方面有就食緩解長安糧食壓力的必要,另外一方面,也是因爲崤函以東,天下逐漸富庶,需要加上管制。
大唐也逐漸的由一京四都制,過渡到了兩京制。
“等到明年大戰結束,大明宮修繕完畢之後,兒臣便開始讓人動工修建紫微宮。”稍微停頓,李承乾說道:“不過在此之前,可以讓閻卿開始規劃,同時將消息放出去,洛陽的民心,應該會歸安許多。”
“小心朝中官員反對。”李世民輕嘆一聲,他在十年前就準備要修紫微?了,但是被朝臣反對的很厲害。
“父皇放心,兒臣心中有數。”李承乾點點頭。
“好了,叫人吧。”李世民靠坐在軟榻上,目光看向殿外,說道:“傳武功縣公,杭州刺史蘇鸞。”
張阿難躬身,然後走到殿外,開口道:“傳武功縣公,杭州刺史蘇稟覲見。”
李承乾神色肅然起來,不知道爲什麼,他後背也微微的緊了起來。
很快,蘇藍神色肅穆的步入殿中,然後對着李世民和李承乾拱手道:“臣武功縣公,杭州刺史蘇藍,參見聖人,參見陛下!”
“愛卿平身,你我有多年未見了吧?”李世民微微點頭,看向蘇?。
蘇藍躬身,說道:“臣在外任職多年,少有回朝,甚是思念陛下,然陛下待臣甚厚,所以臣躬身地方,知地方疾苦,明百姓......”
修善坊,使館後院。
石亭之中,祿東坐在石凳上,看着對面的噶爾?欽陵,說道:“今日見那蘇藍,也不像是普通人物啊!”
“是個做事的。”噶爾?欽陵微微躬身,說道:“那蘇藍原本就是從五品上的祕書丞,皇帝身邊的近臣,後來女兒被先太後,選爲太子妃,這才一步而升臺州刺史多年,其人文採非凡,這些年治理地方又多有政績,百姓安樂,升
爲杭州刺史。”
“不簡單啊,一句百姓安樂,可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祿東贊輕輕搖搖頭,然後笑笑,說道:“這人一回朝,恐怕那位趙國公,立刻就會感到威脅。”
“同樣是關中門閥的一員,分權分勢都是必然。”噶爾?欽陵點頭,說道:“不過那是以後的事情了,現在還是要看西北一戰,阿爹,贊普大概什麼時候會動兵,如果皇帝放我們回去,贊普動兵就沒有藉口了?”
“不動則已,動如雷霆,贊普行軍不需你我擔心。”祿東輕輕笑笑,低聲道:“至於藉口,你放心,藉口不缺。”
“是!”噶爾?欽陵低頭,現在已經十二月了。
“你猜太上皇的身體怎麼樣了?”祿東贊抬頭。
“不知道,這次從長安到洛陽,太上皇只露了一面。”噶爾?欽皺了皺眉頭。
“回到長安之後,太上皇在徽猷殿召見大臣和外使,而不是在貞觀殿,這就有意思了。”祿東贊輕輕冷笑。
“阿爹,你的意思?”噶爾?欽陵似乎聽明白了什麼。
“封禪從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祿東贊抬頭,輕聲說道:“可千萬不要出什麼事情啊!”
噶爾?欽陵的瞳孔瞬間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