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中,李承乾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砰”的一聲,御案上的所有奏本瞬間全部跳動,然後又無聲的落下去了。
“他該死!”李承乾咬牙切齒的看着眼前的奏本,拳頭緊緊的握住:“荒唐,真的是太荒唐了,竟然會有這種事情,丘神,給朕殺了......”
站在丹陛之下的丘神?還沒有開口,一側的李義府已經拱手道:“陛下,止怒。”
李義府眼角瞥了神色淡漠的丘神一眼,他雖然不知道密奏中是什麼內容,但是。
“陛下說過,陛下初登基,不宜殺人。”李義府拱手,說道:“若是有個人做了什麼不法的事情,便請陛下以三司審罪,朝論定殺。”
李承乾抬頭看了李義府一眼,深吸一口氣,神色平靜下來,點點頭道:“愛卿是對的。”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李承乾的眼神依舊極冷。
楊豫之,楊豫之。
他怎麼敢。
李承乾原本以爲那日武順所說的事情,已經是極度荒唐了,沒想到,竟然還有更加荒唐的事情。
荒唐到甚至他都難以啓齒的地步。
這件事情不能掀開,它事關大唐的顏面,事關整個李唐宗室的顏面。
李承乾看向丘神,說到:“丘卿,長廣公主別院,這兩年來,陸續有二十多名侍女失蹤,大概是都死了,找個人,裝作是某個侍女的父親,到萬年縣去狀告。”
“陛下,事涉公主,萬年縣也不好處置,而且公主別院,萬年縣進不去的。”丘神?有些不解的看着李承乾。
依唐律,奴婢賤人,律比畜產。
但是,依照唐律,沒有官府批準,擅自殺牛或殺馬,也是要徒一年的。
擅自殺了奴婢,自然也是有錯,但律法對權貴又有“七議”之權,所以最後的結果,必然是以罰錢結束。
“萬年縣告不成,再去雍州府告。”李承乾看着丘神?,直接說道:“讓你阿耶接到奏本之後,就來宮裏見朕,以涉及公主爲由,請朕裁決,然後,朕會讓於相,長史,還有宗正卿一起去處置。”
于志寧,張玄素,李百藥,他們都是當年在東宮勸解李承乾好好做太子的榜樣。
如今他們出面,即便是長孫無忌求情,恐怕也很難讓他們改變態度。
改了,就等於是他們自己在打臉。
打他們自己的臉。
他們當年教導李承乾,不要荒唐,要做一個正直有品行的太子。
若是他們遇到這種事情手下留情,李承乾會當着滿朝文武百官的面,剝了他們的臉皮。
“陛下,那御史臺,刑部和大理寺?”李義府拱手。
“楊豫之是公主之子,宗譜屬外戚,歸宗正寺管轄。”李承乾淡淡的抬頭,說道:“由宗正寺卿行宗法,便足夠了。”
宗法,輕則圈禁,重則刑殺。
只不過向來,宗正寺很少做這種事情,即便是做,也是在皇帝的密旨之下。
如今的這件事情......
李承乾突然抬頭看向殿外剛剛站定的岑長,問道:“岑卿,有事嗎?”
“陛下,開化郡公趙節,在宮外求見。”岑長輕輕拱手。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隨即輕輕笑道:“他回來了。"
“陛下!”李義府和丘神?同時拱手。
“你們先退下,朕想想,這件事情該怎麼調整。”李承乾抬起頭,趙節回來了,這件事情就得婉轉一些了。
李義府和丘神?同時退入到了兩側的帷帳之後。
李承乾抬頭,看向岑長倩道:“傳!”
“臣,洋州刺史,開化郡公趙節,參見陛下!”一身乾淨紫色官袍的趙節,跪倒在地上,對着李承乾沉沉叩首。
“平身吧。”李承乾神色溫和的看着趙節,問道:“怎樣,回府見過你阿母了嗎?”
“見過了。”趙節起身,然後拱手道:“臣是先見過阿母,等阿母睡下,臣纔來見的陛下......還沒謝過陛下救命之恩!”
趙節話沒說完,人已經再度跪了下來,然後對着李承乾沉沉叩首。
李承乾輕嘆一聲,趙節前世因爲追隨他,最後坐罪賜死,但是他的母親替他求情,還讓楊師道也一起求情,最後連累楊師道被罷相,其他不說,他母親雖然改嫁,但對他們兄弟倆,是真的用心了。
“平身吧,你和朕還用說這些嗎?”李承乾擺擺手,趙節的母親,是李承乾的親姑母,他們表兄弟也不用太客氣。
“是!”趙節這才起身。
“洋州的事情如何了?”李承乾神色嚴肅起來。
“啓奏陛下,秋收之事已經進行了一半,臣原本要繼續盯着的,但是陛下召臣回來......”趙節有些遲疑,這幾年,他在李承乾的嚴格要求下,已經開始逐漸的進入了一個合格地方刺史的角色。
“洋州的事情,讓長史去辦,大不了之後朕派一個監察御史去盯着。”李承乾神色緩和下來,說道:“你如今在長安,唯一的職司就是看着你的阿母......對了,你這次官假能有多久?”
“半個月,陛下!”趙節有些爲難的看着李承乾,他現在是刺史,雖然他是皇帝召回來的,但如果他真的是在家中待着伺候老母,半個月之後,難免會被御史彈劾。
“這樣吧,朕給你個閒職,你每日去點個卯,然後在家中照顧你阿母便是。”李承乾平靜的笑笑。
“謝陛下!”
“朕看,你就檢校一個雍州別駕吧。”李承乾說完,趙節已經有些驚訝的看着李承乾,拱手道:“陛下,這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魏王當年不還是以相州都督,領雍州牧嗎?”李承乾擺擺手,說打:“一個雍州別駕而已,不算什麼,正好讓你休息,對了,大不了你再領個太子右諭德,這樣就行了吧。”
“謝陛下!”趙節終於鬆了口氣,然後他小心的看向李承乾,問道:“陛下爲何到現在還不太子?”
“父皇還在,朕不着急。”李承乾搖搖頭,說道:“象兒太早被立爲太子,朝臣就不會太將父皇放在心上了。”
太上皇是君,皇帝是君,太子也是君。
若是隻有太上皇和皇帝,那麼人心之中,太上皇依舊是很重的,但是多了一個太子,人心就會下意識的將太上皇拋之腦後了。
“是臣欠缺考慮了。”趙節拱手。
“無妨。”李承乾笑笑,說道:“本來應該留你在宮中用膳的,不過你阿母身體不好,你就早點回去吧,對了,記得約束家中子弟,這幾日好好在家中待着,還有每日時到雍州府點卯一次。”
“臣領旨。”趙節心裏感到有些好笑,皇帝對他還是像小孩一樣,方方面面都要照顧得到。
“好了,你下去吧,朕這裏還有很多事情要忙。”
“臣告退,陛下保重。”趙節認真感激的看了李承乾一眼,然後才轉身快步朝殿外而去。
等到趙節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李承乾的神色才淡漠了下來。
“陛下!”李義府和丘神?從兩側的帷帳中走了出來。
“告訴你阿耶,等到趙節履職之後,這幾日下朝後都不用急着回家。”李承乾輕輕地看向丘神?。
“臣明白。”丘神?點頭。
他知道,皇帝這是要讓趙節自己來處理他同母異父弟弟楊豫之的事情。
殺人誅心。
“看看他吧,看看他究竟會怎樣。”李承乾擺擺手,起身道:“你們繼續忙吧,朕去散散心,這些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
“恭送陛下!”殿中羣臣齊齊起身。
走出兩儀殿,午後的涼風吹來,讓人一陣陣舒爽,但李承乾心裏卻有一種按耐不住的殺意。
“陛下!”徐安輕輕上前。
“去宜冬殿魏妃那裏。”
“喏!”
秋雨剛歇,長安城外公主別苑。
趙節站在被挖開的大坑前,看着出現在眼前的一具具白骨,還有靠的很近的似乎是剛死沒多久的女屍。
大把頭髮纏繞在挖掘的鋤頭上,混雜在泥土裏,每一絲彷彿都掛滿了寒意。
趙節轉過身,看向四周依舊在動作的雍州官員,他的身體不由得微微顫抖。
突然,他快步走向一旁的馬匹,然後快速的翻身上馬,然後飛一樣的朝着皇宮而去。
不多時,趙節已經來到了承天門下。
岑長似乎剛送走一名官員,看到趙節,他上前拱手道:“開化郡公。”
“我要見陛下!”趙節說着就要朝宮中走去。
岑長趕緊伸手攔住趙節,無奈的說道:“郡公,朝有朝規,便是陛下現在就在兩儀殿,也請先等下官通報再說,更別說陛下現在根本就不在兩儀殿。”
“陛下不在兩儀殿,那他在哪兒?”趙節死死的盯着岑長。
“陛下回了東宮,在宜冬殿。”岑長無奈的看着趙節,說道:“陛下在東宮,一般是不讓人打擾的,而且陛下這些時日都在宜冬殿,似乎有和魏妃再生子嗣的打算。”
“魏妃,皇後不說什麼嗎?”趙節突然皺起了眉頭。
“魏妃是鄭國公的女兒,皇後不會多說什麼的。”岑長說完,對着趙節沉沉拱手,然後毫不猶豫的轉身就走。
鄭國公,魏徵。
趙節面色突然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