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初明。
翠微宮後殿之中,李承乾親手喂李世民喝藥,然後進食。
最後,他又幫他輕輕擦嘴。
做完這一切,李承乾才起身,來到了牀榻之下,對着李世民跪了下來,叩首道:“父皇,兒臣要回宮去了。”
李世民靠坐在軟靠上,輕輕側身,看向李承乾,聲音蒼老的開口:“早跟你說過,以後不要給別人下跪。”
“是!”李承乾沒有爭辯,只是乖順的站了起來。
李世民一看就知道,日後李承乾一樣還會如此。
他的這個兒子,自從登基之後,反倒比以前更加孝順了。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此番回京之後,應該做什麼,你自己明白嗎?”
“明白。”李承乾拱手,說道:“秋收,如今已經是六月底,夏末了,再過來便是秋日,秋收是天下第一重事。”
李世民微微點頭,問道:“你剛剛登基,租稅和地稅都免了,還有必要關心秋收嗎?”
“市稅和其他雜稅未免。”李承乾稍微躬身,繼續說道:“百姓手中有餘錢了,自然少不了要去市面上買些東西,他們秋收收入的越多,自然對朝廷越有利,同時,也要防止一些地方官,在聖旨之外,還有地稅和租稅,如此,
兒臣少不了要殺幾個人。”
本來,李承乾早就預見到了,即便在他下達聖旨之後,也一定會有人假裝沒有聽到聖旨,或者變相以徭役的手段,來增加賦稅。
如果是換做往前,他說不定會提前告誡,讓地方官員禁止類似行徑。
但如今,他沒有提前告誡,有的,只有在出事之後的雷霆手段。
有的時候,告誡是沒有人聽的,只有鮮血,才能夠讓人心敬畏。
同時,只有鮮血,才能讓百姓感恩。
“另外,秋收之後,官府要從百姓手中買糧。”李承乾身,繼續說道:“今年,遼東和西北都有戰事,正好用這個理由,稍微高價一些從百姓手中購買糧食,讓糧價不得太低。”
皇帝免了地稅和田稅,雖然百姓的負擔少了,但是因爲市面上可待出售的糧食多了,反而會導致糧食下跌。
一些地方世家和糧商,甚至會刻意的降低糧價,然後大量收購糧食,然後再到來年年的時候,再高價賣給百姓。
百姓會越來越窮苦,就是這個道理。
皇帝的恩賜,最後也會被地方世家和貪官污吏所吞噬。
所以,需要殺人。
“朕當年也是鄭國公細細講解之後,才明白這個道理。”李世民點點頭,感慨道:“你比朕強,現在這個年紀,便已經明白這其中的蹊蹺。”
“兒臣也是有父皇的言傳身教,才能通明這些道理。”李承乾輕輕躬身。
“呵呵!”李世民輕輕笑笑,點頭道:“去吧,朝中的事情,多問你舅舅。”
“是!”李承乾再度叩首,道:“父皇保重,兒臣四日之後,再來伺候父皇。”
“去吧。”李世民神色平靜下來。
“兒臣告退!”李承乾這才起身,倒退兩步,然後才直接轉身,朝殿外走去。
武媚娘就站在帷帳之側,她忍不住的輕輕抬頭,看向李承乾,然而李承乾卻是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離開了。
莫名的,武媚孃的心底,升起一股濃烈的失落感,她不知道爲什麼。
一瞬間,她的身體忍不住的有些無力。
但這個時候,她的目光敏銳的捕捉到其他人同時低身福身,這才瞬間回過神來,福身道:“恭送陛下。”
直到李承乾的腳步聲徹底停止,武媚娘才稍微鬆了口氣。
起身,走到了李世民身邊,再度輕輕福身:“聖人!”
李世民笑笑,目光看向殿外,山野幽幽,他輕聲說道:“朕的這個兒子,越來越像朕了。
武媚娘不由得一愣。
這是什麼意思。
御乘從終南山長道而下,馬速輕緩。
李承乾坐在馬車之中,平靜的處理着手裏的奏本。
每打開一個奏本,一個地方州縣,就在他的腦海大唐地圖中呈現出來。
山川河流,氣候地象。
賦稅刑案,人文往來。
一切都在他的腦海中徹底的清晰起來。
甚至和其他地方相互勾連,對比,讓他對地方更加的清晰。
就在李承乾閱讀奏本的時候,給事中李義府出現在車門口,對着李承乾拱手道:“陛下,人來了。”
李承乾面色平靜的抬頭,道:“叫!”
“喏!”李義府躬身,然後掀開門口,一身青綠色襦裙的武順出現在車門口。
坐在一旁的起居郎許敬宗,一時間不知道是該起來離開,還是繼續坐着。
武順走到車中,對着李承乾低頭叩首道:“參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李承乾平靜的點點頭,說道:“賀蘭夫人平身吧。”
“謝陛下!”武順這才起身,對着李承乾依舊躬身。
“坐這邊。”李承乾手朝着右側指了指,武順看了一眼就在李承乾身側的地方,她的身體不由得微微有些顫抖。
要知道,上一次她見李承乾,差一點就在車上被他抓住衣領………………
現在,他已經是皇帝了。
想到這裏,武順臉上勉強帶出一絲笑容,然後走到了李承乾的右側跽坐下來,然後輕輕躬身道:“陛下!”
“嗯!”李承乾點點頭,神色平靜的看着武順,說道:“賀蘭夫人,今日朕叫你來,是有一件事情要拜託你。”
“請陛下吩咐。”武順心裏莫名的鬆了口氣。
“你去長樂坊買一棟宅子。”李承乾的話剛一落下,武順的臉色微微一變,許敬宗的嘴角一抽,只有李義府神色平靜。
李承乾目光平靜的說道:“買宅子的錢,由內府給錢,名義上,是朕在宮中賜給武才人的錢,獎勵她伺候太上皇盡心盡力。
武順有些疑惑的抬頭。
“應山公夫人在長安的宅子,是楊家的吧。”李承乾低頭看向武順。
武順臉色微微一變,躬身道:“是,阿母出身楊氏嫡系,家中兄弟又多高貴,所以住在楊家的宅子裏,無妨的。”
“偶爾帶應山公夫人到新宅子轉轉,告訴她,將來這棟宅子,是武才人以後從宮裏出來之後的住所。”李承乾看向武順,說道:“這樣,她纔會對你更加親近一些。”
“陛下!”武順一時間有些不明白李承乾要做什麼。
“你可以跟着應山公夫人多出入一些楊氏貴人的門第,可以打着武才人的旗號。”李承乾轉頭,看到武順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他冷哼一聲:“胡亂想什麼,和楊家人關係處好之後,然後好走走長安其他貴人的門廳,有武才人的
旗號,便是公主家也可去的。”
“陛下!”武順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有些事情,百騎司是不好探聽的,但是婦人之間,說話卻沒有那麼多顧忌。”李承乾看向武順,說道:“你若是能夠探聽出什麼有價值的消息,便送回到長樂坊的宅子裏,那裏的人會將消息送到宮裏的。”
武順,李義府,許敬宗,這一刻全部都徹底的聽明白了。
武順,就是一顆棋子。
一顆皇帝用來潛伏在長安貴戚夫人家中用來探聽消息的棋子。
“朕初登基,將來行政難免激烈,你幫朕聽一聽,長安貴戚之間,對朕,對朝廷大策,究竟是怎麼說法。”李承乾一句話,將武順,李義府和許敬宗的想法徹底扭轉了過來。
三人一時間甚至有些慚愧。
“百騎司會每個月都有薪俸發到你的手裏。”李承乾輕輕看向了武順,武順下意識的抬頭,她的眼中已經忍不住的溼潤起來,緊緊的咬着下嘴脣,呼吸也重了起來,幾乎快要哭出來。
“好了,就這樣吧,你下去。”李承乾淡淡的開口。
武順一愣,就要行禮,這個時候,李承乾轉身看向許敬宗:“你還待着幹嘛!”
許敬宗一愣,這才明白皇帝說的是自己,他趕緊躬身道:“臣告退。”
“臣告退。”另外一旁的李義府也躬身起身,然後一起退出了御乘。
一時間,御乘之內,只剩下李承乾和武順,還有幾名站在角落裏的宮女和內侍。
李承乾對着武順勾勾手指:“過來。”
“是!”武順稍微遲疑,但最後還是溫順的來到了李承乾的身側,坐下來。
李承乾伸出手指,在武順白皙的下顎上輕輕劃過,最後撫摸到了她的嘴脣邊緣,然後一點點的劃過。
不知道爲什麼,武順後背感到一陣輕輕地戰慄。
“在長安城中好好的待着,平時和人多交際,知道嗎?”李承乾目光抬起,看向了武順的眼睛。
“知道了。”武順喃喃的回道。
李承乾左手一下子摟住了武順的腰,一把將她摟進了自己的懷裏。
武順緊緊的貼在李承乾的身上,一瞬間,她的臉色紅暈的可怕。
“呵呵!”李承乾有些得意的笑了,然後他微微搖頭,說道:“好了,朕沒有那麼急色,等到下一次,下一次再見面,朕就喫了你。”
“陛下!”武順的聲音已經到了極點。
“好了,你去吧。”李承乾拍了拍她的後腰,然後低聲說道:“快回長安城了,趙國公應該會在城外等朕。”
武順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趕緊從李承乾身上爬起,稍微福身,這纔要從馬車上下去。
“等等!”李承乾平靜的抬頭,似笑非笑的說道:“用溼毛巾擦擦臉,你的臉太紅了。”
李承乾一句話,武順的臉紅豔欲滴。
“來人!”李承乾突然淡漠的開口:“傳左千牛衛將軍李安儼。”
“喏!”內侍拱手離開。
武順下意識的抬頭,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平靜的點頭:之後你們兩人聯繫。
李義府和許敬宗騎馬跟在馬車之側,他們兩個不過是剛剛翻身上馬,就看到武順神色平靜的從御乘中下來,隨即就看到李安儼快速的登上了馬車,之後便是武順被送走。
半個時辰後,衆人已經回到了長安城明德門。
長孫無忌已經帶着左右金吾衛將軍,還有無數的金吾衛在城外等候了。
李義府和許敬宗同時從馬上翻身下馬,恭敬的對着長孫無忌行禮道:“司空!”
長孫無忌平靜的點頭,從兩人中間而過,然後登上御乘。
兩人同時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