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門下,孫伏伽率先走出。
二十多名身穿青綠官袍的御史臺官員,在寒風中默然站立。
他們的目光落在孫伏伽的身上,神色凝重的同時,眼中還帶着一絲失望。
孫伏伽平靜的看了諸多同僚一眼,也不勸說,直接從衆人身側走過,然後朝御史臺而去。
剩下的衆人,看着孫伏伽離開,然後重新看向承天門深處,目光帶着一絲期待。
偶爾有人按了按自己的袖口,一本本的模樣顯露出來。
來往的百官看到這羣人,都下意識的從城門兩側走過,躲開這羣人。
這些人雖多數是八品官,甚至最高也不過是六品,但沒人敢惹這羣人。
這些御史臺的御史,他們這些如果一起動手,就是宰相也能被彈劾下臺,而如今,他們盯上的,就是晉王謀逆案。
晉王不死,唐律威嚴何在。
面色沉重的高智周,終於出現在衆人的視野當中,而等到高智周走出了承天門,一衆人立刻圍了上去,“中丞!”、“中丞!”、“中丞!”。
高智周看向衆人,輕嘆一聲,說道:“已經定了,晉王謀亂,流三千裏,發配滇黔。”
衆人一下子愣住了。
“不是說永遠幽禁北苑嗎,怎麼改流放了?”監察御史周子諒第一個反應過來。
流三千裏是僅次於斬首的重罰,也就是說,皇帝退讓了。
“肯定是知曉輿情洶洶,陛下不得不退讓。”監察御史皇甫德參冷笑一聲,說道:“但不殺晉王,不以血警示後人,玄武門的事情就會層出不窮的發生,這已經不是陛下的事情了,也不是太子的事情,是大唐千秋萬代的事
......"
“好了。”高智周打斷了皇甫德參的話,神色認真的說道:“陛下在罪己詔,太子上奏,調整諸王屬官任職之事,同時......陛下會在正旦大朝宣佈,日後諸王有窺伺儲君者,即刻流三千裏,是爲永制。”
“也就是說,日後但凡有證據證明諸王在窺伺儲君之位,那麼立刻便能將其流放三千裏。”監察御史周子諒眼底閃過一絲興奮。
“是!”高智周點頭,說道:“此策足夠警戒後人,本官本來還有些不願,但趙國公說了一句,讓本官不得不將心中的不滿嚥了下去。”
“趙國公說什麼了?”周子諒立刻問道。
“難不成,真的要讓陛下在天命之年,經歷喪子之痛嗎?”高智周說完,邁步越過衆人,朝着御史臺走去。
衆人微微一愣,看向甘露殿的方向,想起皇帝的模樣,很多人心中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皇帝老了。
就在這個時候,周子諒快步的朝着高智周追去,其他人也緊緊的跟了上去。
“中丞,這件事情,難道就這麼結束了?”周子諒依舊有些不甘心的追問。
高智周快步的走到了一座殿宇之側,然後才圍過來的諸官,他的目光在衆人身上掠過,然後低聲說道:“御史臺,除了蘇良嗣,柳範和李乾?,今日都在這裏了吧。”
他沒有說孫伏伽,其他人也沒問。
“都在這裏了。”周子諒點頭,說道:“蘇良嗣是太子妃的堂兄,柳範是太子良媛王氏的堂舅,李乾?出身趙李氏,他們不可能太過深入的參與此事的。”
“陛下不想殺晉王,是因爲陛下年邁,難以承受喪子之痛;太子不想殺晉王,是因爲他手上不想沾兄弟的血。”高智周眼神冷了起來,沉聲道:“但天下事,哪有那麼容易,商鞅變法,太子駟違法,太子嬴虔劓鼻,太子師公
孫賈被流放,商鞅被車裂。”
高智週一番話,讓在場的每個人都冷靜了下來。
“大唐自建國以來,玄武門也是兄弟相爭的結果,如今陛下諸子相爭其實已經結束,接下來便是太子諸子將來長大。”稍微停頓,高智周神色肅穆的說道:“太子所言,諸王有窺伺儲君者,盡皆流放,這是善策,或許可以永遠
解決諸王之爭,但......”
不知道爲什麼,高智週一個“但”字,在場所有人都肅穆起來。
“商鞅變法,最後以商鞅被車裂而告終。”高智周看着所有人,神色嚴肅的說道:“如今太子此法,若要真的成型,要真的被後世永遠銘記,那麼就需要有血來讓所有人警惕。”
這個人就是晉王。
“但陛下和太子......”皇甫德參聲音低了下來。
剛纔高智周親口說道,皇帝年邁,難以承受喪子之痛,而太子不想沾兄弟的血。
“晉王謀亂,按律當斬,但如今情勢,是不可能的,但,一杯毒酒,一個白綾,或許更加合適。”高智週一句話說完,然後看着衆人道:“晉王謀亂之罪,恐怕很難再做什麼文章,趙國公怕也不願,但晉王的罪,真的就只有
這些嗎?”
一句話說完,高智週轉身就走。
留下一地細細琢磨的御史。
遠處,有幾名不起眼的官吏,目光一直在盯着這邊。
夜色迷離,高陽公主行走在萬春殿側。
萬春殿除了殿外的幾隻燈籠以外,殿中一片黑暗。
從驪山歸來之後,皇帝便回了甘露殿,萬春殿再度空置了下來。
萬春殿往東,就是立政殿,皇後的寢殿。
立政殿殿外燈籠稀落,殿內卻一片明亮,只有一道身穿淡黃色蟒袍的身影站在起來。
高陽公主步入立政殿,突然間,她感到一片寂靜了下來。
莫名的,高陽公主心裏感到一片不安。
看着站在前方的太子,高陽公主快步的走上前,然後對着李承乾輕輕福身道:“見過皇兄!”
“跪下!”李承乾沒有回頭,目光只是淡淡的看着前方的御榻。
他的母後當年還活着的時候,就是坐在這上面教導他們這些子女的。
“噗通”一聲,高陽在他的身後跪了下來。
李承乾眼神一狠,一轉身,“啪”的一聲,高陽已經捂着左臉愕然的癱坐在地。
“皇兄,你打我。”高陽公主難以置信的看着李承乾。
“高陽。”李承乾沒有轉身,目光看向四周,神色平靜的說道:“你小時候,也曾經被母後養過的,但你想想,你現在的作爲,對得起母後嗎?”
“皇兄!”高陽公主高昂着頭,看着李承乾道:“這不能怪我,他們殺了辯……………”
“啪”的一聲,一張大手再度狠狠的甩在了高陽的臉上,高陽這一次捂住了右臉。
“不要提那個噁心的名字。”李承乾緩緩的轉身,看向高陽公主的說道:“母後教你的,是做一個養兒育女,顧家尊老的賢惠女子,不是一個......”
李承乾右手忍不住的握緊,高陽公主下意識的向後退。
“起來吧。”李承乾目光淡漠起來,看着高陽說道:“你不配待在這間殿中,走!”
“皇兄!”高陽莫名的驚恐起來,跪倒在地,滿臉祈求的看着李承乾,說道:“皇兄,高陽錯了。”
“走吧,孤帶你去看樣東西。”李承乾大踏步的朝着殿外走去。
高陽有些臉色難看的站了起來,然後看了立政殿一眼,然後輕嘆一聲,跟着李承乾朝殿外走去。
“駕駕駕!”李承乾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風,在長安大街上,騎馬狂奔。
長街兩側,金吾肅立,百姓匿跡。
高陽公主在李承乾身後緊緊相隨,如今已經宵禁,這個時候來通濟坊做什麼。
當前方一座熟悉的佛寺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高陽公主的臉色微微一變。
弘福寺。
弘福寺,玄奘所在的寺廟,也就是辯機曾經所在的佛寺。
李承乾在弘福寺門口,直接翻身下馬,然後抬頭看向站在門口的韋待價,問道:“如何了?”
“剛剛開始。”韋待價對着李承乾認真拱手。
“什麼剛剛開始?”高陽公主下馬,站在李承乾身側,有些皺眉的看向韋待價。
“你聽!”李承乾神色淡漠的抬頭。
高陽微微一愣,然後稍微安靜下來。
“啪”、“啪”、“啪”......一聲聲打板子的聲音從弘福寺內傳來。
高陽疑惑的看了李承乾一眼,然後快步的上前,走到了弘福寺大門外。
弘福寺大門緊閉,只有一條縫能夠隱約看到內部的情況。
高陽湊上前,然後睜眼一看。
然後就看到在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上,無數僧侶站立兩側,一道人影趴在地上,赤着後背。
兩側的戒律僧手持七尺木棍,一下一下不停的用力杖責,人影的背影已經完全發紅。
然而,即便是聽不到任何聲音,但是高陽看那背影,也知道那是辯機。
是的,辯機,辯機沒死。
“開門,開門,開門啊!”高陽用力的拍打着寺門,然後寺中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看向這邊。
甚至原本默聲頌唸的經文,也突然間大了起來,杖責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辯機沒動,任由杖擊。
“開門啊,開門啊!”高陽突然轉頭看向一側的李承乾,跪下抓住他的下襬,哭聲道:“皇兄,你饒了他吧!”
李承乾一把抓住高陽公主的脖子,然後用力的將她扔到地上,然後憤怒的說道:“你現在還想不明白,難道真的要等你們有了孽子的時候,你才能想明白嗎,若真是那樣,孤現在就奏請父皇,罷了你的公主之位,將你貶爲庶
人,流放三千裏。”
“皇兄。”高陽看向憤怒無比的李承乾,忍不住的打了個寒顫。
李承乾抬起頭,冷漠的說道:“洛陽那邊,智勘和惠弘已經被斬首,辯機,杖擊三百,若是能活下來......”
“活不下來的。”高陽怔怔的看向弘福寺內,這個時候,頌唸經文的聲音突然間更大了起來,經文內容,也變成了《地藏菩薩本願經》。
辯機,被杖擊而死了。
李承乾也不看高陽,看向韋特價,神色平靜的說道:“轉告玄奘法師,大慈恩寺,孤會給他找好地方,但三門寺他也要繼續修,那個地方做好了,是一樁不小的功德。”
“是!”韋待價拱手應命。
“高陽。”李承乾看向高陽公主,神色淡漠的說道:“從今日起,你被禁足了,一年之內,不許出府一次,你偷跑出去一次,孤就廢了你的公主之位。”
高陽嘴角抽搐,低着頭也不說話。
李承乾冷哼一聲,然後直接轉身,走到馬匹之前,然後翻身上馬,朝皇宮而去。
兩側的金吾衛迅速的收攏,護衛李承乾回宮。
高陽公主緩緩的起身,目光深深的看了寺內一眼,內中除了一灘鮮血,什麼都沒有留下。
高陽公主轉身看向李承乾遠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怨毒,但隨即她就有些恐懼的低頭。
父皇如今已經是這樣了,太子之位不可能換人的。
沒可能的。
高陽突然咬牙:“該死的稚奴。”
臘月二十九日,平康坊。
翠金樓。
蜀王李?邁步走上閣樓,看了站在門口的侍衛一眼,然後快步走到了房門前,推開房門,看向坐在裏面的吳王李恪,一邊走進,一邊關門道:“阿兄,爲什麼選這麼個地方,王府不好嗎?”
李恪抬眼看了李?,冷聲說道:“晉王謀反,從一開始到結束,父皇和太子至始至終都看在眼裏,有了這件事,你還敢相信自己的王府安全嗎?”
李?微微一愣,臉色陰沉下來,隨即看向四周:“那這裏?”
“爲兄讓人昨日買下來的。”李恪平靜的擺手,說道:“長史司馬全部要調動的事情,你知道了嗎?”
李?面色凝重的點點頭。
“不要抱怨,這是好事,起碼經過了這事之後,不會再有人盯着我們。”李恪看李?還要反駁,直接擺手道:“如今長安的局面就是如此,晉王事後,太子的地位已經徹底穩固,便是父皇,也很難再動太子的位置。”
“阿兄!”李?神色有些黯然,低聲道:“那我們......”
“我們一點機會也沒有,不要動任何一點心思,不然就是晉王的下場,不過....……”李恪微微冷笑,說道:“不過沒有了晉王作爲緩衝,以後就是父皇和太子正面衝突的事情了。”
李?頓時恍然,舉起杯敬向李恪。
李恪剛剛舉杯,突然杯側倒映出一片火光。
他下意識的朝外面看去,赫然就看到不遠處的一座兩進的四合院中已經洶洶燃起了火焰,他下意識的問道:“那裏?”
“那裏是吐蕃使館吧?”李?滿臉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