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接過皇帝手詔,然後看向中書省主書權知節,溫和的說道:“權卿,辛苦了。”
“一切都是臣該爲之事。”權知節面色肅然的拱手。
李治滿意的點點頭,權知節是權萬紀的親侄子,因爲權萬紀逼齊王起兵,雖然他自己身死,但朝中對他評價極低。
連累到了權知節。
恰好權知節在戶部的時候,曾經是李治的嶽丈趙堅的部下,他如今又是從七品下的中書省主書。
褚遂良知道他是李治的人之後,就將他帶在了身邊。
“權卿,還要麻煩你一下。”稍微停頓,李治看向權知節道:“你現在就帶着十名衛士,然後從信都郡公那裏抽十名金吾衛,下驪山,以詔書帶右衛郎將裝肅回京,向太子宣讀詔書。”
“是!”權知節立刻拱手,然後小心的問道:“殿下現在就在驪山的消息,要不要告訴太子?”
權知節是知道李治的一些計劃的。
李治平靜的搖頭,說道:“只需要告訴他,陛下是見過高陽公主之後,才發的詔書,若是他再問,就說陛下身體不是太好,這便足夠了,太子有足夠的能力發現本王已經不在長安了。”
李治不在長安能在哪裏,當然是驪山。
皇帝病危,李治在驪山,皇帝又有手詔,令長安文武不得妄動。
這個時候,任誰都會多想。
皇帝會不會在今夜病逝,皇帝病逝之後,會不會將皇位傳給李治。
李承乾雖然是太子,但如果皇帝有明確的遺詔留下,當夜廢太子,然後立李治爲太子,同時令李治繼位。
一封遺詔下去,長安百官起碼會有一半站在李治這一邊。
即便是剩下的人也會遲疑起來。
李承乾爲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必須要弄清楚驪山發生了什麼。
但是,因爲有皇帝的手詔,他根本就動不了,也指揮不了長安的文武。
這種事情,帶給李承乾的將會是無盡的焦急。
他如果什麼都不動,等明日再來驪山,李治便有足夠的時間控制住驪山,做好“遺詔”。
他如果動了,沒法指揮大軍,即便是率三五百騎兵而來,他的下場也只有一個。
死!
姬思思會帶着他的人頭來到驪山,讓皇帝看到太子的人頭。
“去吧。”李治輕輕擺手,該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就是太子的判斷和拿下驪山了。
“喏!”權知節立刻拱手,然後帶着十名衛士,騎馬朝着宮門外而去,同時手舉詔書,高聲道:“陛下手詔,讓路,讓路!”
“倒是個聰明人。”李治滿意的點點頭。
有了權知節的這番話,因爲起火而引發的混亂和廝殺,就不會引起宮外五百多名禁衛的懷疑,而剩下宮中各處的衛士,又太過分散,李治的人足夠將他們都殺光了。
“裴肅一走,剩下的一百五十名騎兵也就能夠殺進來了。”薛元超低聲在李治耳邊說道。
“嗯!”李治抬頭看向四周,神色肅然起來,說道:“走吧,先帶三十名甲士,去昭陽門,看看這個昭陽門會不會開。”
“喏!”
昭陽門位於溫泉宮偏後方的位置,後面是一條向上的山道,直通長生殿。
長生殿歷來爲皇帝居所。
後世李隆基就喜歡居住在這裏。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李治站在昭陽門下,身後是逐漸安靜下來的宮殿,面前是同樣寂靜黑暗的昭陽門。
城門緊閉,沒有一點火光,也沒有一點聲音。
李治抬起頭,目光落在更高處的長生殿中,想要殺入長生殿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18......
一匹匹戰馬,一名名甲士快速的匯聚到了李治的身後,足足有三百之多。
高舉的火把徹底照亮了李治的身影。
一身黑衣金甲,面色冷峻,手按長劍,帶兵逼宮。
“駕!”李治微微催馬向前,然後抬起頭,望向長生殿的方向,高聲喊道:“父皇,誰來了,你讓稚奴進去吧。”
“晉王,陛下已經歇息了,殿下若是有什麼事情,明日再來覲見陛下吧。”城門上,一隻火把終於點燃,一身白袍銀甲,紅纓長戟的薛仁貴出現在李治面前。
“父皇,兒臣知道你醒了了,都到這一步了,有什麼話,還是直接說清楚吧。”李治的目光依舊緊盯着長生殿。
他能夠看到,黑暗中,一道身影站在了長生殿的窗前,低着頭看着他。
“晉王殿下。”薛仁貴冷聲打斷李治,咬牙說道:“殿下若是不退,就不要怪末將了。”
“聽聞薛將軍白馬銀戟,箭術超凡,這一點本王認。”李治看着薛仁貴,輕輕笑笑,然後說道:“但是,薛將軍似乎忘了,本王身後也有幾百只弩箭,火箭一發,是可以直射長生殿的。”
薛仁貴終於長嘆一聲:“殿下,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本王不過是在自保而已。”李治目光看向長生殿,然後高聲說道:“將軍,本王給你講個故事,有個人,在二十多年前,殺了自己的親兄長,殺了自己的親弟弟,同時還殺了自己的八個親外甥………………”
薛仁貴驚訝的看着李治,隨即他猛然掉過頭,看向長生殿的方向。
玄武門是皇帝的死結,天下人誰不知道這一點。
但從來沒有人當面和皇帝這麼說的。
長生殿依舊平靜。
薛仁貴轉身看向李治,認真的說道:“殿下,太子如今是太子,殿下是親王,不至於此!”
“不至於此?”李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看着薛仁貴,高聲說道:“你問他,當年若是皇祖父廢了隱太子,廢了齊王,他會放過他們嗎,他手下的那批驕兵悍將,他們會放過他嗎?
會嗎,父皇?”
長生殿中依舊安靜的可怕。
“如今何嘗不一樣呢。”李治輕輕點頭,自嘲的說道:“一旦太子即位,本王,還有跟着本王的這些人,他們有幾個能活下去,又有幾個能有好的前途,他們,他們的子嗣,全部都得受影響,只有拼,只有拼。”
李治一番話,前後所有人都緊緊的握住了手裏的兵刃,面色冷冽。
“父皇,父皇,這一切都是你逼的,你逼的。”李治咬牙切齒的看着上方。
“晉王,你瘋了。”薛仁貴眼神滿是痛恨。
“是我,我是瘋了。”李治神色平靜的看着薛仁貴,然後說道:“薛卿,你知道本王爲什麼願意現在和你在這裏說這麼多嗎,因爲本王在等………………”
薛仁貴身體微微前傾,晉王在等什麼。
“本王在等!”李治抬頭看向長生殿方向,輕聲說道:“本王在等太子的人頭被送過來。”
昭陽門上下,所有人的呼吸一瞬間都停滯了。
長安城,東宮。
崇德殿中。
李承乾坐在主榻上,面前有四人在立。
太子家令長孫祥,太子率更令獨孤大寶,太子僕宇文仲方,太子洗馬李延壽。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徐安快步進入殿中,說道:“殿下,權知節說要傳信諸相和諸尚書,諸將軍,諸大將軍。”
“隨他去吧。”李承乾擺擺手,然後看向長孫祥等人,說道:“表兄,勞煩你們三位在這裏守候,孤入內殿休息。”
“喏!”長孫祥深深的看了李承乾一眼,現在局勢混沌,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是不管如何,他都要死死的跟着太子。
徐安跟着李承乾進入殿中,然後拱手道:“殿下!”
“那批死士派出去了沒有?”李承乾神色淡漠的抬頭。
“已經派出去了。”徐安拱手,說道:“殿下,御史大夫已經到了驪山大營,局面都在掌握,真的需要將那批死士派出去嗎?”
“嗯!”李承乾輕輕點頭,說道:“父皇對還是有所期待的,這一次,是徹底打破這種期待的時候了。”
“是!”徐安輕輕躬身。
李承乾坐在主榻上,目光看向驪山方向,有些東西,趁機毀屍滅跡,也是一件好事。
“殺!”八百騎兵從終南山中直接衝殺下來,沿着官道朝着驪山急奔的十幾匹戰馬,幾乎瞬間就被淹沒。
姬思忠找到了一身黑底金絲蟒袍的“李承乾”的屍體,面上雖然滿是血污,但是他能看得出來,是太子。
長槊一斬,“李承乾”的人頭被直接斬下,然後挑起。
下一刻,姬思忠高舉“李承乾”的人頭,高聲道:“太子已死,奔驪山,晉王!”
“太子已死,奔驪山,援晉王!”
“太子已死,奔驪山,援晉王!”
一聲聲呼喊聲中,八百騎兵直接朝着驪山而去。
他們從右衛軍營旁直接衝過,右衛根本沒有攔截,因爲這些人全部都是金吾衛的打扮。
片刻之後,姬思忠已經衝到了昭陽門下,他將“李承乾”的人頭,朝地上一擲,然後對着李治拱手道:“殿下,臣不負所命,太子人頭在此。”
李治看了一眼地上翻滾的人頭,然後猛然抬頭,盯向長生殿的方向,高聲道:“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