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夜色深沉。
宜春殿內,李承乾平靜的開口道:“這個世上,孤最能信任的便是愛妃,所以諸事便只能拜託愛妃。”
蘇淑躺在李承乾頸邊,輕輕抬頭,有些狡黠的問道:“那麼除了妾身,殿下能信任的還有誰?”
李承乾神色突然認真起來,看着蘇淑說道:“杜荷,李安儼,還有李德謇。”
“只有三個人?”蘇淑有些驚訝。
“是的,只有他們三個。”李承乾點頭,然後鄭重的說道:“他們三個,是孤說什麼,他們就會去做什麼的人,甚至就連………………”
李承乾話沒說完,蘇淑便已經明白了過來。
這三個人,即便是李承乾要他們跟着一起去殺入皇宮,這三個人也絕對拎着刀和他一起幹。
“孤信任他們,他們也信任孤。”李承乾輕嘆一聲,說道:“現在到也罷了,將來如今孤真的登基,那麼以李安仁鎮守禁軍,杜荷位列朝堂,李德春率軍征戰在外,通過他們三人,孤掌控天下。”
蘇淑用力的點頭,她要記住這些她能夠絕對信任的人。
“除了愛妃和他們三人以外,其他的,就是和東宮緊密綁定的人,於師,馬周,長史,表兄,張大象,戴至德,蘇定方,蘇良嗣,侯知儀,楊務廉這些人。”李承乾稍微鬆了一口氣,如果說之前三個人是他掌控的核心,那麼剩
下這些人,是和他利益綁定極深的人。
“爲何沒有阿耶?”蘇淑有些不解,她的父親,還有東宮諸妃的父親,也一樣和東宮綁定的很深啊。
“孤舉個例子。”李承乾稍微停頓,然後說道:“比如張大象,他和他弟弟張大安先後在東宮任職,這意味着他們一家都和孤死死的綁定在一起,是所以除了那件事情,他們願意爲孤做任何事情。”
蘇淑緩緩的點頭,同時又不解的看向李承乾:“殿下的意思,是阿耶對殿下有所保留?”
“嗯!”李承乾輕輕點頭,然後按住蘇淑的肩膀,說道:“孤知道愛妃不好理解,但愛妃聽孤說完就明白了。”
對於自家夫君不信任自己阿耶,蘇淑心中當然有些不忿。
“故御史大夫韋挺是齊王的嶽丈,而立德更是青雀的嶽丈。”稍微停頓,看到蘇淑有些想到了什麼,李承乾才點頭道:“是的,齊王和青雀謀反,韋挺和閻立德並沒有受到多少牽連......韋挺即便是被罷爲晉王長史,但也是因
爲青雀,而不是齊王。”
蘇淑徹底的醒悟了過來,看着李承乾說道:“殿下的意思,是說陛下的每一個兒女親家,都會保持和皇權爭鬥的距離。”
“大體是這樣吧。”李承乾點點頭,說道:“孤懷疑父皇曾經刻意告誡過他們什麼,不過也不一定是父皇,愛妃別忘了,還有舅舅。”
長孫無忌。
蘇淑頓時就明白,這種事情一定發生過。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其實是好事。”李承乾輕嘆一聲,說道:“青雀奪嫡失敗,李欣雖然一樣被罷爲庶人,但將來一定會被放出宮的。
父皇不放,孤也會放。
到時候他在宮外,家便能夠照顧一二,這就是立德拉開和青雀距離的好處。
蘇淑贊同的點點頭。
“孤甚至曾經想過,讓閻立本調過來任東宮太子詹事或者太子少事。”李承乾搖搖頭,笑着說道:“不過孤知道,父皇不會允許的,所以根本就沒提。”
蘇淑沒好氣的白了李承乾一眼。
“這些都是好處。”李承乾笑容收斂,看着蘇淑說道:“所以愛妃,你要記住,將來不管是象兒,還是兒,又或者是隅兒,給他們選擇外家的時候,一定要告誡他們不許他們靠近奪儲之爭。”
“是!”蘇淑咬着下脣,用力的點頭。
李承乾這番話等於直接告訴她,將來他們子嗣,也一樣少不了爭儲之事。
所以有些事情,必須要提前防備。
“其他,來恆,蕭鈞,裴宣機,趙弘智,高真行,封言道,秦懷道,席君買這些東宮諸臣,他們可受信任的就要低上一層。”李承乾抬起頭,說道:“這是東宮,朝中也是一樣。”
蘇淑看着李承乾的側臉,靜靜的聽着。
她有一種感覺,現在距離那麼一天不會太遠的,但想要走過這一段路程,卻是並不容易。
有的時候,李承乾很可能一句話也傳不出來,到時候,該找誰,怎麼辦,需要蘇淑自己做決定。
“在朝中,孤最能信任的,是舅翁。”李承乾輕嘆一聲。
高士廉和魏徵,是最誠心對他的兩個宰相。
可惜,魏徵如今雖然還活着,但平時不能太動彈,甚至都不能出府。
高士廉的年紀也大了,這兩年之所以身體還成,那是李承乾刻意照顧的結果。
“接下來能夠信任的,是房相。”李承乾話音未落,蘇淑已經難以置信驚訝的看着他。
李承乾笑了,然後點頭道:“房相之後,才輪得到舅舅,因爲相比於舅舅,房相更不得父皇信任。”
“妾身不是這個意思,妾身是不明白,殿下和房相是怎麼相互相信的?”蘇淑不解的看着李承乾。
“房遺愛!”李承乾嘆息一聲,說道:“當初李鈺告房相謀反,實際上手裏核心要害,便是房遺愛知道青雀要謀反......唐律,知而不行,也是重罪,而房遺愛一旦被定罪,房家都要被牽連。”
“殿下明確告訴房相不會被追究此事?”蘇淑驚訝的看着李承乾。
“父皇都說了,前事不究,孤自然要遵旨。”李承乾笑笑,他的言辭之間,不露絲毫破綻。
蘇淑並不在意這些,她看着李承乾,壓低聲音問道:“那爲何,爲何殿下不那麼信任舅舅?”
“舅舅之所以幫孤,是因爲孤是長子,是父皇和母後的囑託。”稍微停頓,李承乾眯着眼睛,說道:“有些事情,如果不出事,看起來誰都一樣,但是一旦出了事,房相會和孤共進退,而不會,因爲還有稚奴。”
李治也是長孫無忌的外甥。
李承乾做皇帝和李治做皇帝,對長孫無忌來講沒有區別。
如果李承乾能夠順順當當的即位,長孫無忌就是最支持他的人,可是一旦他和皇帝起了衝突,房玄齡會支持他,而長孫無忌則會支持皇帝。
李承乾必須要提防......
“至於其他諸相,楊相,褚相,蕭相,其實都是一樣。”李承乾微微搖頭,說道:“六部尚書,如果讓孤選一個最信任的人,孤會選戶部尚書唐儉,之後是兵部尚書李?,工部尚書李大亮,禮部尚書李道宗,刑部尚書劉德威排
最後。”
蘇淑輕輕的聽着,李承乾將三省宰相,侍郎,六部尚書侍郎,九寺寺卿,少卿,還有其他中書舍人,給事中等等官員給蘇淑講了一個遍。
“絕大多數朝臣其實都是因爲父皇傾向於孤這個太子,所以孤說話下令,他們是聽的。”李承乾輕輕冷笑,說道:“如果父皇不傾向於孤,那麼即便是孤是太子,他們也不會怎麼搭理孤......這樣的事情,愛妃忘了嗎,我們經歷
過。”
蘇淑頓時將想起了李承乾斷腿那段時間的事情,那是他們最艱難的一段時間。
她和李承乾的頭頂上,時刻都有李承乾會被廢的陰影籠罩。
那個時候的朝廷重臣,可沒有幾個人願意替他們說話。
“稍微好一點,便是從各個方面能和東宮牽扯上關係的人,比如有人的父兄在東宮任職,有人的女兒嫁入了東宮,有的乾脆就是從東宮出去了,所以只要不是太嚴重的事情,他們都願意幫東宮說話。”李承乾神色淡然,
道:“這些人平常心看待便是。
“嗯!”蘇淑點頭,不管怎樣,這些人都是東宮可以利用的人。
“大體便是這樣了。”李承乾感慨一聲,說道:“父皇當年晉陽起兵,到後來建立大唐,玄武門之變後登基,他身邊可用的人才太多了,孤現在還遠遠比不上父皇當年。”
“殿下,如今的天下和當年也是完全不一樣的。”蘇淑搖搖頭。
當初的天下是隋末亂世,武力纔是平定天下最大的本錢,但是現在一切已經不同。
李承乾這個太子,最能夠支持他的就是“太子”這個名分。
名正言順,也是很強大的一份力量。
“孤明白。”李承乾握住蘇淑的柔荑,輕聲說道:“日後,宗室的事情愛妃多操心,而孤,就按照父皇所令,御前聽政,公平賢明的提拔滿朝上下的臣子,沒有私心的處理各項政務,最大程度的贏得人心。”
這樣朝野歸心,便是皇帝都不敢輕易廢掉他的太子之位。
而且現在皇帝也不會那麼去想了,最多是想辦法制衡。
不過不會是李泰和李治的那種制衡,皇帝應該會用其他的方式來制衡李承乾的權力。
李承乾相信,他的父皇一定能想辦法來的。
“不只要小心,還要警惕。”李承乾側身,看着蘇淑的眼睛,說道:“這樣你我才能等到登基的那一日。”
“警惕?”蘇淑有些不解的問道:“晉王不是要調離幷州了嗎,還有有什麼威脅?”
李承乾輕嘆一聲,說道:“愛妃,你知道嗎,史上有三個太子是最可惜的。”
“誰?”
“楊勇,劉據,扶蘇。”李承乾的神色微微有些黯然,然後輕聲道:“他們都是嫡長子。”
“楊勇是被挑唆被廢,父皇信任殿下,不至於如此;劉據是因爲巫蠱事,這事東宮已經經歷過了。”蘇淑看着李承乾,說道:“殿下擔心的,是有人效仿胡亥,李斯和趙高,在最後關頭,僞造聖旨,然後廢殺東宮。”
“父皇如今身體還好,暫時還不用擔心,但是高句麗一行,父皇怕是傷了根本,即便是能夠好轉,但只要遇到天氣變差恐怕就要復發。”稍微停頓,李承乾看着蘇淑,說道:“父皇若是在宮中養病,孤不擔心,孤擔心的是父皇
離宮,到其他地方去養病。”
皇帝離開皇宮,那麼就和太子之間,有了隔閡。
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皇帝離開皇宮,就等於將李承乾這個太子,放在了危牆之下。
“楊堅,始皇帝,都是如此。”李承乾將蘇淑摟進懷裏,然後在她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道:“你我還有最後一關要過,要小心小心再小心,過了這一關,便是你我的天地了。”
“嗯!”蘇淑用力的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