罩雲飄遠岫,噴雨泛長河。
低飛昏嶺腹,斜足灑巖阿。
兩儀殿,李世民站在殿門前,看着頭頂的漂泊的大雨,眼中忍不住的帶起一絲憂色。
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的多。
光是這十幾天,大大小小的雨就已經下了好幾場了,若這麼持續下去,有水災怎麼辦。
看着遠處如同山巒一樣的烏雲,大雨從中傾盆而下,整個天地如同沉沒在長河之中一樣的景象,李世民的神色越發的凝重。
“陛下!”一個聲音突然在旁邊響起。
李世民頓時驚醒,轉過身看向旁邊的李五,點頭道:“你回來了!”
“是!”李五一絲不苟的拱手。
“查的怎麼樣了?”李世民轉過身走向了長榻,然後坐了下來。
“啓稟陛下!”李五躬身,認真的說道:“陳國公在半個時辰,悄悄的見了魏王!”
李世民突然停頓下來,低聲問道:“你確定嗎?”
“是!”李五點頭,說道:“臣的人本來沒有發現陳國公,只是魏王突然去了密室,似乎在祕見某人,這才引起了注意,後來那人走的也快,臣的人一時間也沒有趕上,但突然間傾盆大雨,那人下意識的抬頭,在外面的人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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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看見他的面目。”李世民突然間笑了起來,有些荒唐,有些悲哀。
下雨之後,正常人應該是低頭躲雨,但是在下雨的一瞬間,人們卻是忍不住的抬頭,要確認一下,是否真的下雨了。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徹底暴露了侯君集。
“他們說了什麼?”李世民抬頭。
“不知。”李五拱手,然後說道:“駙馬守門,臣的人無法靠近,不過陳國公走後,魏王在書房大笑了三聲,今日午膳飯多喫了兩碗。”
“呵呵呵!”李世民抬頭,眯着眼睛,咬牙說道:“他這是徹底的放心了啊,將侯君集也拉下了水!”
“之後,陳國公回了雍州官解,有個長相和他相似,穿着陳國公官袍的人,悄然消失了。”
“替身,死士。”李世民輕嘆一聲,說道:“他準備的倒是挺全。”
李五神色淡漠的低頭。
“東宮什麼反應?”李世民抬頭,神色嚴肅起來。
“沒有反應!”李五拱手,說道:“陛下,東宮似乎沒有察覺到陳國公的動作,他們的人手最近很安靜。”
“安靜,不是安靜,是不足吧。”李世民搖搖頭,說道:“不過也是,該給朕提醒的,他都提醒了,剩下的朕自然會查。”
李五輕輕躬身。
李世民輕輕的敲敲桌案,神色認真的說道:“青雀,張亮,侯君集......李五,你說還有多少對朕不滿的人會跳出來?”
李五依舊默然。
“青雀是距離太子那麼近,卻因爲他的愚蠢而毀了自己;侯君集是因爲距離侍中那麼近,因爲他自己的錯毀了自己;至於張亮,他太貪了。”皇帝輕嘆一聲,搖頭道:“他們難道就不明白,每個人的機會都平等的,朕給了他們
機會,他們自己抓不住,還怪朕。”
李五沉默。
“也好,正好所有人都跳出來,在出徵之前集齊解決所有的隱患,同時也好看一看太子。”李世民側身,看向左側:“張亮和侯君集的親信名單準備出來了沒有。”
張阿難上前,將一本本放在了皇帝面前。
李世民打開奏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是一連串的名字,軍中校尉都尉,長史司馬,甚至郎將和中郎將都有好幾個。
好在將軍一級的沒有。
如今的大唐軍中,將軍一級的,多數都是跟皇帝當年一起征戰沙場的,他們和李世民的關係都要比和侯君集近的多。
李世民下旨,讓他們跟隨侯君集一起去徵伐沒有問題,但侯君集讓他們跟着自己去反皇帝,他們立刻就會殺了侯君集。
甚至有不少侯君集親信名單上的人也是一樣。
“半個月以後,傳話下去,不在這份名單上的人,沒有朕的聖旨沒事不要輕舉妄動。”李世民看着眼前的名單,說道:“至於這份名單上的人,有幾個就這麼放着也可惜,調任遼東吧。”
說着,皇帝自己開始親筆勾勒了起來。
大唐要徵伐高句麗,需要的人力和軍力都有很多,其中軍將更是重中之重。
有些人,就這麼讓他們隨着侯君集一起死了太過可惜,還不如讓他們一起跟隨征戰沙場。
侯君集曾經是兵部尚書,後來又是吏部尚書,如果不將範圍儘可能縮小,那麼一旦影響過重,最後損失的還是他李世民自己。
放下筆,李世民鬆了口氣。
“最後剩下的,就是房玄齡了。”提到房玄齡的名字,李世民突然笑了,隨即搖搖頭。
得是多蠢的人啊,竟然相信房玄齡能夠做出背叛他的事情來。
抬起頭,李世民神色平靜下來,淡淡的說道:“傳旨,升禁衛郎將李玄嗣爲禁衛中郎將,然後將人叫過來。”
李玄嗣,始安郡公,桂州都督李襲志的長子,他甚至比李志還要更早效力大唐。
甚至李襲志當年的歸降,也是李玄嗣親自去桂林勸說的。
“喏!”張阿難立刻拱手,然後快步的轉身而去。
就在這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冒雨而至。
通事舍人來濟冒雨進入殿中,然後拱手道:“啓稟陛下,新羅國女王特使剛剛抵達長安,請命陛見。”
“嗯!”李世民平淡的點點頭,說道:“告訴他,好好休息三日,三日之後,望日大朝,上朝覲見。”
“喏!”來濟拱手,然後快步轉身而去。
來濟剛剛沒走幾步,頭頂的風雨突然間小了起來,他也沒有在意,繼續朝着中書省而去。
皇帝看着來濟的身影,突然間笑了笑。
“這天下間,還是忠臣居多啊!”李世民輕嘆一聲,說:“來家自從來護兒以來,多以忠國而死,他們若是也能如此,朕又何必擔心呢!”
張阿難和李五平靜的站了兩側。
看着外面的風雨,皇帝輕聲道:“泫叢珠締葉,起溜鏡圖波;?柳添絲密,含吹織空羅。”
李承乾一身紫色蟒袍,平靜的站立在丹陛三階之上,目光落在跪倒在地上的新羅國使身上。
新羅國左武衛中尉薛玄同。
一個年輕人,很年輕的年輕人,但是姓薛。
當然,和河東薛家沒有關係。
二月十五日,長安九品以上官員皆在。
新羅善德女王派使者入長安。
皇帝召見。
薛玄同叩拜之後,整個大殿之中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安靜。
薛玄同想要抬頭,但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不敢,就在這個時候,丹陛上,皇帝的聲音響起。
“柳公綽呢,朕記得前年時,還是他來長安親自奉禮。”李世民有些詫異的看着薛玄同。
薛玄同叩首,繼續說道:“回陛下,柳將軍戰死了。”
“什麼?”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看着薛玄同問道:“你說什麼?”
“回陛下,去年十一月,高句麗聯合百濟,兩國聯兵,侵凌臣國,攻襲數十城,左領軍大將軍柳公綽與夫人殉國。”
稍微停頓,薛玄同繼續道:“新羅有滅國之危,故將以今年九月大舉反動,下國社稷深危,女王遣臣出使大國,願乞偏師,以存救援。”
薛玄同剛說完,殿中羣臣一陣譁然。
高句麗聯合百濟進攻新羅。
蓋蘇文瘋了嗎?
去年的時候,他纔剛剛殺了自己的國主,立新王登基。
這頭剛剛穩固位置,調頭立刻就攻伐新羅,這人也太......
很快,很多人就冷靜了下來。
這不是瘋狂,這是極爲高明的策略。
用戰爭來轉移國內因爲君主更替更起的紛爭,甚至萬一能在大唐出兵之前攻滅新羅,那麼他們立刻就能全心的應對大唐。
甚至只需要將新羅打殘了,只要他們不在大唐攻打高句麗的時候,從後面策應就足夠了。
“新羅多山地,高句麗進攻容易,怕是想要滅國很難,所以,他們要的,就是你們自己主動出擊。”李世民抬頭看着薛玄同,搖搖頭,說道:“你們若是真的派人主動進攻,恐怕那纔是他們真正想要的。”
新羅試圖反擊,懇求大唐同時出兵,但這本身就是蓋蘇文的策略。
一聽李世民這麼說,薛玄同立刻就急了,拱手道:“陛下,還請陛下即刻派人傳信新羅,阻止女王出兵!”
“你自己怎麼不回去?”皇帝有些詫異的問道。
薛玄同叩首,苦澀的說道:“女王這次派人出使大唐,一共派了十八路,臣只是其中一路而已,如今只有臣一人越過重重阻礙來了大唐,其他人怕是都已經在高句麗和百濟的封鎖之下,喪命了!”
“朕會派人去的。”李世民直接抬頭,說道:“不過,如今還是得你想辦法派人越過百濟將消息傳回新羅,你先回使館休憩,朕這裏商量妥當之後,會派人通知你的。”
“臣領旨!”薛玄同沉沉的叩首在地,然後才退出了大殿。
皇帝坐在御榻之上,看向長孫無忌,直接問道:“無忌,你們看?”
長孫無忌站出拱手道:“陛下,這是機會,蓋蘇文同時南北開戰,到時,新羅人南面反擊,大唐從北面殺入,高句麗應對不及,大唐必勝。”
“梁國公!”李世民直接問向房玄齡。
房玄齡站出,持笏拱手道:“陛下,新羅人可信嗎?”
李世民微微一愣,房玄齡繼續說道:“蓋蘇文前腳剛剛殺了高句麗王,後腳就南徵,而且是和百濟一起聯手出兵,這恐怕是很早之前就已經聯繫好的,以如今的進展,恐怕他們有足夠的把握在大唐出兵之前將新羅打殘。”
稍微停頓,房玄齡繼續說道:“即便是現在通知新羅人,讓他們按捺下來,等到大唐出兵的時候他們才反擊,但到時候,恐怕一個百濟就足夠拖住他們了,而且到時候,新羅人未必就願意真心北伐......或許他們在等大唐和高
句麗兩敗俱傷。”
“陛下,當年楊廣徵伐高句麗,楊廣雖然最後身死國滅,但高句麗一樣很慘,新羅人若是等到那個時候再出手,能收穫的利益更大。”侯君集跟着站了出來,認真拱手。
李世民點點頭,略微思索,說道:“不管如何,高句麗無故兵伐新羅,這是不義的,大唐爲高句麗、百濟和新羅的宗主國,必須要讓他們停戰,讓高句麗和百濟,立刻退出新羅領土......最低也要讓他們暫時停戰。”
“父皇的意思,是要讓他們打的時間長一些?”李承乾有些明白了過來。
“對!”李世民讚賞的看了李承乾一眼,然後才繼續道:“這一戰對蓋蘇文來講,太順利了,得讓他緩一緩,慢一慢,起碼讓新羅緩口氣,至於新羅配合大唐之事......只要新羅主力沒有大損,即便他們不配合大唐,蓋蘇文也必
須在南邊留下足夠的兵力。”
“陛下英明!”羣臣齊齊拱手。
“現在需要有人去一趟高句麗,讓蓋蘇文停手,同時要讓他放鬆,不要以爲大唐會出兵。”李世民抬頭看向羣臣,問道:“衆卿,誰願意去一趟高句麗?”
皇帝一句話說完,殿中立刻寂靜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身穿淺緋色色官袍的官員走了出來,站出拱手道:“陛下,臣願意!”
“司農丞相裏玄獎。”李世民看着相裏玄獎,點頭道:“朕記得卿的奏本,言辭銳利,有條有理,好,便由卿代朕出使。”
“臣領旨!”相裏玄獎沉沉躬身。
“告訴蓋蘇文,新羅是大唐的屬國,從來沒有中斷過朝見進貢,高句麗和百濟都應該立刻收兵。若是他們再繼續攻打新羅,那麼他日,朕就發兵討伐高句麗!”皇帝的冷喝聲響徹大殿。
羣臣立刻拱手道:“喏!”
看到相裏玄獎回到班列,李世民這才繼續說道:“高句麗兵伐新羅,諸事有變,戶部,兵部,需要加強糧草和軍械的轉運。”
唐儉,張亮立刻站出拱手:“是!”
李世民略微沉吟,說道:“科考已經結束,三月初一,朕要見到科考結果。”
“是!”侯君集立刻站出領命。
“另外,三月朔朝之後,朕便啓程東巡。”皇帝一句話,李承乾還有殿中羣臣,全部驚愕的抬頭。